15. 父亲最后的录像

萨拉查庄园的医疗室在清晨七点已经被重新布置过。洛伦佐医生在病床正对面架起了一台高清摄像机,镜头对准唐·埃斯特万半躺的上半身。摄像机的取景框里,父亲的脸仍然灰败,颧骨上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医疗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接近蜡质的微光。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比阿尔贝托昨天清晨见到他时更清明,像是昏迷的最后一层雾霭终于在某个时刻散尽了。

阿尔贝托站在医疗室门口,看着护工为父亲整理衣领。那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衣是母亲在十四年前送给父亲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领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E.S.。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从未穿过它,一直叠放在衣柜最深处,用防潮纸包着。今天早上他让洛伦佐把它找了出来。

“你来了。”唐·埃斯特万看到了门口的小儿子,抬起右手示意他进来。那只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控制手指的神经末梢已经开始在退行性病变的侵蚀下逐渐失灵。他正在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从指尖开始,慢慢向内蔓延。

阿尔贝托走进医疗室,在摄像机旁边的访客椅上坐下。洛伦佐医生正在调试音频设备,他把一个微型领夹麦克风别在父亲睡衣的领口上,然后退到摄像机后面,对阿尔贝托点了点头。老医生的眼睛红肿,眼袋比昨天更深,显然彻夜未眠。

“你的哥哥姐姐们呢?”唐·埃斯特万问。

“罗德里戈在医院。他的肝功能指标昨晚再次恶化,医生禁止他移动。”阿尔贝托说,“卡米拉在总统府新闻厅——她要在听证会开始前做一个简短的媒体声明。比阿特丽斯在楼下大厅,和她的律师在一起。她要求在你公开声明之前单独见你一面。”

“让她进来。”

比阿特丽斯推开医疗室的门时,晨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穿过,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一道暗的条纹。她穿着一件珍珠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脸上的妆容精致到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阿尔贝托注意到她的左手——那只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在身体一侧微微握拳,指节泛白。

“父亲。”她站在病床前,距离床沿大约半米,和阿尔贝托昨天的距离一模一样。

“你签署的协议,我已经让洛伦佐复印了十份。”唐·埃斯特万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份给了总统府,一份给了调查局,一份给了最高法院,三份给了三家独立媒体,剩下的四份——我留给了你的三个弟弟妹妹和古斯塔沃。”

比阿特丽斯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只是颧骨上方的粉底突然显得比刚才更厚了,因为底下的皮肤正在变白。但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做任何她惯用的控制手段来掩饰自己。

“你不打算问我为什么?”她说。

“我知道为什么。”唐·埃斯特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稀释过的悲伤,“你想用C7-Ig救我。你认为如果海格力斯能从我儿子的血液里合成出中和抗体,我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就能被逆转。你在二月份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完整地讲完一个句子了——你以为是疾病的恶化,实际上是我中风的前兆。你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阿尔贝托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所以你走了捷径。”

比阿特丽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左手松开了,然后又握紧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唐·埃斯特万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海格力斯公司在十四年前把催化剂投进了奥利维拉研究院的通风系统。那个催化剂导致你母亲体内的孢子浓度在六周内达到了致命阈值。如果不是海格力斯,你母亲不会在完成C7-Ig的分子设计后仅六周就死于多器官衰竭。她会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动物实验,进入临床阶段。她可能现在还活着。而你把我的基因图谱——你弟弟的基因图谱——交给了同一家公司。”

比阿特丽斯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的脊椎仍然笔直,像一根被大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桅杆。

“我知道海格力斯做了什么。”她说,声音终于出现了阿尔贝托熟悉的精确控制力,但控制力的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纹,“我知道他们毁了奥利维拉研究院,害死了母亲。我也知道,十五年来唯一一家愿意在神经退行性生物制剂上投入研发资金的私人企业就是海格力斯。你在地窖里培养的C7菌株需要工业化生产才能变成药物——父亲,你永远不可能在宪章山下面的地下室里完成这一步。你需要一家制药公司。而海格力斯是唯一的选择。”

“不。”唐·埃斯特万说,“不是唯一的选择。只是最方便的选择。你选了它,因为方便——就像你选了把弟弟的血液样本交给他们,而不是问他本人。方便,比阿特丽斯,是这个家族三代人里最致命的基因。”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呼吸机仍然在有节奏地工作,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仍然在屏幕上爬行。洛伦佐医生站在摄像机后面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在悲剧发生时保持静止的观众。

然后唐·埃斯特万把头转向阿尔贝托。

“你母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请保护我儿子’——不是给马特奥的。她是给我的。”他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阿尔贝托。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上仍然是母亲惯用的深绿色墨水,但字迹明显比之前的信件更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草稿。

“马特奥给我看了她给他的信。在那封信里她说把保护你的责任委托给了他。”唐·埃斯特万说,“但在她去世前最后一晚——她给了我这封。信里她说:‘不要保护他。让他成为保护别人的人。如果你把他裹在棉花里,他只会被海格力斯的暖风一点点吹散。’她是对的。我用了十五年才读懂这句话。”

阿尔贝托展开信。信很短,只有五行字:

“埃斯特万,我的肝脏撑不过明天了。所有的数据都在日志里,C7-Ig的分子结构在附录。不要保护C4——保护他,就是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教他如何使用自己。就像你教我的那样。——E.S.M.”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外套内层口袋里——和母亲那封没寄出的举报信放在一起。两封信,一封写给丈夫,一封写给卫生部。一封要求放手,一封要求正义。

“今天的听证会,”唐·埃斯特万说,声音忽然提高了,恢复了那种阿尔贝托小时候在晚宴长桌另一端听到的家族领袖语调,“我将在视频作证中宣布三件事:第一,继承者计划的全部研究成果——包括C7菌株基因序列、C7-Ig分子结构和所有实验数据——从今天起属于维罗纳共和国公共领域,任何人,包括海格力斯,无权申请专利。第二,萨拉查家族全部遗产将转入一个独立信托,用于建立一个国立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所,研究所的地址——就在被关闭的奥利维拉研究院原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比阿特丽斯移到阿尔贝托,最后落在摄像机镜头上。

“第三,我正式撤销遗嘱中关于‘统治德性’的筛选条款。我的四个继承人不需要证明任何事。他们各自的遗产份额,平均分配。”

比阿特丽斯的左手终于松开了。她的肩膀在那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轻微下坠,像是有一根拉了十五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剪断。

“父亲——”

“你没有背叛我。”唐·埃斯特万打断她,声音里出现了阿尔贝托从未听过的温柔,“你用最萨拉查的方式做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你只是选错了合作对象。这个错误——今天上午在法庭上,你自己来纠正。”

他示意洛伦佐关掉摄像机。医疗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医疗设备运转的低频电流声。阿尔贝托站起来,走到比阿特丽斯身边。长姐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病床上的父亲,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泪水——比阿特丽斯从不流泪。而是一个被打破的壳,里面露出了一个柔软的、活的东西。

“古斯塔沃在楼下。”阿尔贝托说,“他把你的录音笔和钥匙都带回来了。”

比阿特丽斯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阿尔贝托在所有可能的台词中唯一没有预料到的话。

“录音笔里缺少了一段。我十五年前第一次向马特奥汇报的那段——那段是你出生后不久。我说,‘马特奥,你让我监视萨拉查家族的实验室产出,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刚才看到C4对我笑了。他只有几周大。如果他长大后知道他的姐姐从一开始就在记录他的基因数据,他还会对我笑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医疗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木板——和四天前卡米拉从父亲书房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八点整。

唐·埃斯特万在病床上坐直身体,洛伦佐为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麦克风。摄像机的红灯亮起。父亲在镜头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入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公开声明的坐标。

阿尔贝托站在医疗室角落的阴影里,握着口袋里两封母亲的信,看着父亲对着镜头宣布继承者计划的终结。窗外宪章山上的松林在晨风中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他想起母亲在信里写的最后一行字——“教他如何使用自己”。

听证会将在四十分钟后开始。他将是所有继承人中最后一个到达最高法院的人——因为他知道,当父亲在法庭视频连线中讲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需要做的不再是证明自己清白,而是决定C7-Ig的分子结构是锁进公共领域,还是交给某一家愿意完成母亲未竟事业的机构。

而那家机构,也许不是海格力斯。也许是国立医学院——大嫂艾莲娜工作的那个地方。十二年来她都在那里等待一个证明自己能区别于海格力斯的机会。

他拿起手机,翻到艾莲娜在卫生部纪律听证会期间给他留的加密联系方式,开始输入信息。窗外晨光正在变亮,宪法大道上的车流逐渐密集起来,整座城市正在醒来。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