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一次反击

总统府特别情报处的安全屋设在维罗纳老城地下十二米深处,是一处由二战防空洞改造的机密设施。入口藏在市政档案馆后面的垃圾清运站下方,需要通过三道生物识别验证才能进入。阿尔贝托跟在艾莲娜身后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时,感到耳朵里气压骤变,像是被塞进了一架正在急速下降的电梯。

“你父亲的苏醒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零六分。”艾莲娜边走边说,脚步声在铺着橡胶地板的走廊里几乎被完全吸收,“但在苏醒前大约二十分钟,他的脑电波监测仪记录到了一次异常波动。洛伦佐医生说,那不像自然苏醒前的神经活动,更像是外部刺激引发的诱发反应。”

“什么外部刺激?”

“有人在他昏迷期间对他说话。不是洛伦佐,不是护士,不是总统府的人。”艾莲娜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转身看着阿尔贝托,“病房的访问记录显示,今天凌晨四点四十分到四点五十五分之间,有一个人进入了医疗室。访客登记系统记录的名字是马特奥·加西亚·卢纳。”

阿尔贝托感到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马特奥在调查局拘留所里。他怎么进庄园的?”

“他没有在拘留所里。他从来就没有被正式移送调查局。”艾莲娜把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内部备忘录,“调查局今天凌晨三点收到总统府的直接命令,要求将马特奥的羁押权移交给特别情报处。移交理由是‘涉及国家安全机密’。签字人是总统本人。”

总统本人。维罗纳共和国总统——那个在公开场合永远以中立温和形象示人的老政治家,那个在选举夜发表了“尊重选民选择”声明的人——亲自下令将一名涉嫌作伪证和伪造证据的管家从司法羁押中转移出来。

阿尔贝托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到冰冷的混凝土透过外套渗进肩胛骨。所有的线索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总统府特别情报处的金色鹰徽,马特奥十四年前就认识母亲的事实,父亲在遗嘱修改前一周得知了母亲信件上的墨水问题,通风系统里被加入的孢子扩散催化剂。如果马特奥在总统府密码函办公室工作时就已经认识母亲——如果他在被派到萨拉查家族之前就和母亲有过某种交集——那么他的身份就不是父亲的保镖,而是某个更大计划中嵌入家族内部的一枚钉子。

“他在里面?”阿尔贝托朝那扇灰色金属门点了点头。

“他在等你。只等你一个人。”艾莲娜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黑色装置递给他,“这是父亲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是继承者计划的最终版实验日志——从去年三月到今年选举夜前一天的全部记录。他没有给调查局,没有给总统府,只留给了你。”

阿尔贝托接过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感到它的重量比预期中沉得多。像一块压缩过的墓碑。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艾莲娜,“你是卫生部卧底,你的任务是调查萨拉查家族。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把所有这些情报交给你的上级,而不是帮我穿过总统府特勤处的安全防线去见一个被秘密关押的管家。”

艾莲娜沉默了片刻。走廊顶灯的冷白色光芒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十二年前我接受这个任务时,我以为自己在追查一桩非法药物走私案。”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十二年后我发现,我被安插进这个家族不是因为卫生部需要我,而是因为你的父亲需要我。他利用我的调查来确保自己的研究不会被武器化。你们的总统利用我的存在来监控你父亲的进展。而我的丈夫——罗德里戈——为了查清我的真实身份,在自己已经中毒的情况下跑去了一个调查记者的办公室。在这整场游戏里,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只有你,阿尔贝托,你从来没有试图利用任何人。所以我把这个给你。不是因为你清白。是因为你懒得骗人。”

她按下门禁密码,灰色金属门无声滑开。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尽头只有一个房间。

马特奥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房间很小,大约六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每隔几秒发出一声低沉的换气声。没有窗户,没有监控探头——至少表面上没有。管家仍然穿着他被带离法庭时那件深色夹克,但他的姿态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永远微微躬身、双手交握在前的仆人,而是一个笔直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的男人。一个在总统府密码函办公室工作过八年的职业情报官。

“少爷。”他说,语气和仓库里时一模一样,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

“我父亲告诉我,你在被派到他身边之前就已经认识我母亲。”阿尔贝托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他让我来问你,为什么。”

马特奥注视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铅色的质感。他注视了很久,久到通风管道完成了三次换气循环。

“我认识您母亲,是因为我和她曾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他终于开口,“不是总统府密码函办公室。是在那之前——在奥利维拉研究院。”

奥利维拉研究院。阿尔贝托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只找到一条模糊的痕迹:那是维罗纳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所私立研究机构,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因财政丑闻关闭。母亲在她嫁给父亲之前,曾经在那里担任过两年研究助理——这是他在家族相册角落里看到过的一行铅笔注释,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正式提起过。

“奥利维拉研究院研究什么?”

“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生物治疗。”马特奥说,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拉上来的,“您的母亲不是研究助理。她是核心研究员之一。她的专业是植物神经毒素的药用转化——把毒药变成解药。而您的父亲,在遇见她之前,就是奥利维拉研究院最大的私人资助者。”

阿尔贝托的大脑在这一刻像被闪电击中了。母亲不是受害者。母亲从来就不是受害者。她是这个研究项目的共同发起人。父亲在地窖里培养的菌种——那些被称为“继承者计划”的复合生物碱——最初可能不是父亲的构想,而是母亲的。

“他们一起创办了那个实验室。”马特奥继续说,“十五年前,您父亲被确诊为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之后,他们决定把研究院最有价值的菌株样本转移到宪章山下的私人实验室里,继续不受监管机构约束的研究。通风系统的设计者就是您的母亲。她知道孢子扩散的风险,但她同时也知道——如果您父亲的研究中断,他将在五年内失去一切。所以她选择了继续。她不是被人害死的。她是死在自己设计的实验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气流摩擦金属壁的细碎声响。阿尔贝托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情感在他体内冲撞。三天来,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受害者,父亲是加害者。然后他以为父亲是过失者,母亲是无辜者。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们两个都是设计者,也都是牺牲品。

“那我母亲信里写的怀疑被下毒——”他说。

“是真的。但不是被您父亲下毒。是她自己怀疑通风系统的孢子浓度在某个时间点被人为加大了。”马特奥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她怀疑的人是我。”

阿尔贝托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受总统府指派,从密码函办公室借调到奥利维拉研究院,任务是对他们的菌株研究进行秘密评估。”马特奥说,“评估的核心问题是:这种能逆转神经退行性病变的活性分子,是否也可以被反向改造成一种无法追踪的生物武器。我的评估报告写于二十八年前,结论是——可以。只要在通风系统中加入一种简单的催化剂,原本无害的孢子就会变成缓释的致命武器。”

“是你加了催化剂。”

马特奥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大约三秒钟,像是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计算的内部推演。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直接。

“不是我。但我写了那篇评估报告。那篇报告被总统府存档后,不到一年,您母亲的健康开始恶化。她发现了异常,给我写了一封信——用的是她习惯的绿色墨水。信里她说:‘我知道催化剂的存在。我知道总统府有人在监控我们。如果你不是那个人,请帮我保护我儿子。’”

阿尔贝托的呼吸停住了。母亲在死前四天写给妹妹的信里用了绿色墨水作为标记,但她在更早的时候——在她健康开始恶化的那一年——已经用绿色墨水给马特奥写过一封信。绿色墨水从来不是求救信号。那是她和马特奥之间的专用联络色。一种在总统府密码函办公室里使用过的特殊化学墨水标记。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找到了催化剂的来源。”马特奥说,“不是总统府。是奥利维拉研究院内部——一名被制药公司贿赂的研究员。他在通风系统里加入催化剂,目的是让菌株研究的结果看起来比实际更危险,从而迫使监管机构介入并关闭研究院。您的母亲发现了他,但来不及了。她体内的免疫系统已经被交叉反应彻底摧毁。”

“那个研究员是谁?”

马特奥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膝盖上。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份人事档案的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学术圈常见的拘谨微笑。

“他的名字叫埃米利奥·卡斯特罗。”

阿尔贝托感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埃米利奥·卡斯特罗。那个在母亲死后继续担任萨拉查家族私人医疗顾问的老医生。那个在母亲生前给她开补充剂而不是毒理检测的人。那个在父亲书房门外和父亲讨论“剂量曲线与预期一致”的人。那个给四个孩子带巧克力的温和老先生。

“他就是通风系统里加催化剂的人。”阿尔贝托说,声音干涩如砂。

“对。但他不是为了杀人。他是为了制造一个足以让研究院被关闭的实验事故。您母亲的死是附带损伤。”马特奥把那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递给阿尔贝托,“而您父亲直到三周前才知道这个真相。三周前,我把他母亲的信交给了他。他用了三天时间追查催化剂来源,找到了卡斯特罗在奥利维拉研究院的原始记录。然后他修改了遗嘱。”

阿尔贝托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张温和的脸,想起卡斯特罗医生每次来庄园的样子——彬彬有礼,永远带着温暖的笑容,口袋里装着给孩子们的巧克力。也许那些巧克力从来不是测试,也许巧克力就只是巧克力。但他在通风系统里加入催化剂的时候,明知道母亲的身体正在被交叉反应摧毁,却什么都没有做。

“卡斯特罗现在在哪里?”他问。

“三年前退休后移居国外。但他在离开维罗纳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你们四个人的年度体检中每人抽取了额外的血液样本。”马特奥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那些样本被送到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制药公司雇主至今仍在维罗纳运营——就在宪法大道128号,竞选总部大楼的正对面。”

阿尔贝托的手握紧了那份档案。宪法大道128号。选举夜他站在父亲竞选总部的玻璃幕墙前看向对面大楼时,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曾经亮着灯。他当时不知道那栋楼里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他问马特奥,“你可以在仓库里告诉我,可以在法庭上告诉我,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

马特奥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出现了轻微的晃动,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他走到阿尔贝托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那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不像管家的手,像一个曾经握了八年枪的手。

“因为总统在今天凌晨签署的移交命令里,不仅把我从调查局转了出来。还把我列入了‘国家安全威胁’名单。”马特奥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千遍,“这意味着我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会被转移到一个没有司法管辖、没有公开记录的地方。我出来之后,可能不会再见到您了。所以我需要您在三十五岁生日之前知道三件事:第一,您母亲不是被害者,她是共同研究者。第二,害死她的人是卡斯特罗,不是您父亲。第三——通风系统里的催化剂粉末至今还在老地窖的通风管道里。您需要一份样本,去跟卡斯特罗当年的制药公司做质谱比对。那份证据是您唯一能证明继承者计划不是生物武器研究、而是非法商业破坏的物证。”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艾莲娜的高跟鞋,是重型军靴踩在橡胶地板上的沉闷声响。两名总统府特勤处的特工出现在走廊尽头。

“时间到了。”马特奥把手从阿尔贝托肩上收回,重新垂到身体两侧,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管家站姿,“少爷,有一件事我在法庭上撒了谎——钢笔是在垃圾桶旁边找到的。您父亲倒下前握过它。那支笔里的微胶囊,在您父亲昏迷后仍然在缓慢释放毒素。我带走了它,因为我不想让您在碰那支笔的时候被感染。您对毒素具有天然耐受性——但我不想冒险。二十七年前我答应过您的母亲保护您。我做了二十七年。现在轮到您自己了。”

特工们已经走到门口。马特奥转过身,朝他们走去。他的背影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既笔直又脆弱,像一根已经在风雨里站了太久、终于要被收走的旧旗杆。

阿尔贝托握着那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站在六平方米的混凝土地面上,看着马特奥被两名特工带出房间。灰色金属门在管家身后无声合上,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短暂地变大了,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频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档案。卡斯特罗医生的照片在冷光下泛着黄斑,那张温和的脸此刻看起来像一张被时间风干的死亡面具。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纤细,用的是深绿色墨水:

“阿尔贝托,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问你父亲,他当年给我泡的那杯茶里放了什么。——E.S.M.”

E.S.M.。埃琳娜·索菲亚·莫雷拉。他的母亲。

这行字不是用钢笔写的,是用铅笔写的。铅笔笔迹被压在照片背后已经泛黄的纸面上,墨色渗透进了纤维里。阿尔贝托看着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行字是母亲在生前的最后阶段写在档案上的。她把这张照片从旧档案里抽出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下了这句话,然后把它交给了马特奥。她早就知道卡斯特罗是谁。她不知道的是丈夫每天给她泡的那杯茶里到底放了什么。

而那杯茶,也许是父亲为了让自己的妻子免受通风系统毒素侵扰而给她的所谓“保护”——他可能认为某种额外的补充剂可以中和孢子效应,但实际上它加速了交叉反应。

或者,他放的是别的东西。

阿尔贝托把档案折好放进外套内层,和那个黑色U盘放在一起。他转身推开金属门,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艾莲娜已经不在原地。但他听到头顶某处传来教堂钟声——圣约瑟教堂的钟声,从地面渗透到十二米深的地下,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振动,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用骨传导的方式传递某个讯息。

钟声响了九下。早上九点。距离遗嘱补充条款规定的密封声明提交截止时间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而他现在必须做两件事:去老地窖的通风管道里取催化剂样本,以及去医院看望他那个在被感染之后仍然跑去查妻子身份的大哥。

罗德里戈。也许他才是四个人里唯一从一开始就问对了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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