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逃亡与追踪

凌晨四点的码头区被河雾裹得像一团湿透的棉絮。阿尔贝托从货用隧道出来后没有回庄园,也没有去任何会被调查局追踪到的安全屋。他沿着宪法河岸走了将近两公里,在废弃的7号仓库对面找到了一间仍在营业的河畔旅馆——那种按小时计费、不登记身份证件、窗户正对卸货码头的老旧旅社。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胖女人,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看了他一眼就把钥匙扔在柜台上,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在维罗纳码头区,凌晨四点来投宿的人要么是偷情者,要么是逃亡者,问太多对生意没好处。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大约十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歪腿书桌,一扇正对河面的窗户。阿尔贝托把门锁上,拉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桌面上:U盘、母亲的信、古斯塔沃的手机、诺瓦克给的高等法院听证通知、两把铜质钥匙、以及他从海格力斯公司合规部打印出来的质谱分析报告复印件。这些东西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排列着,像一组拆开的钟表零件——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齿轮和发条,但只有拼在一起才能开始走动。

他先打开了古斯塔沃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是一张劳拉的照片——和古斯塔沃在庄园马厩外面给他看的那张一样,薰衣草田前的白裙女人。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日期标注:拍摄于她去世前一个月。阿尔贝托输入古斯塔沃在隧道里告诉他的密码——劳拉的生日——手机解锁了。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就是那张谅解备忘录的扫描件。但在备忘录的附件页面里,阿尔贝托发现了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第二部分条款:“附件B:C4基因图谱与C7菌株结合模式分析——该数据由海格力斯研发部根据比阿特丽斯·萨拉查提供的血液样本完成,分析日期为今年二月。”

今年二月。比阿特丽斯在今年二月就拿到了他的血液样本,并交给了海格力斯。阿尔贝托回想二月发生了什么——二月是父亲的生日月,每年二月萨拉查庄园都会举办家族健康日,洛伦佐医生会给所有家庭成员做年度体检,抽血、量血压、更新健康档案。比阿特丽斯不需要偷他的血。她只需要在体检那天让洛伦佐多抽一管——而洛伦佐医生,那个在父亲昏迷后始终守在医疗室里的老医生,从十五年前起就是这个家族所有医学秘密的持有者。

阿尔贝托在手机上继续翻找古斯塔沃留下的其他文件。在备忘录扫描件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一个名字:“洛伦佐——备用联络方式”。这个号码不是庄园医疗室的座机,而是一个境外区号开头的加密线路。

他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等待音响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然后电话接通了,另一端的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呼吸机的气流声——那是父亲医疗室里的同款呼吸机。

“你是谁?”洛伦佐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警惕。

“阿尔贝托·萨拉查。古斯塔沃把你的备用联络方式留给了我。”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呼吸机的气流声在背景里持续起伏。

“古斯塔沃应该告诉你,这个号码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洛伦佐说。

“现在就是紧急情况。比阿特丽斯在今年二月通过你抽取了我的额外血液样本,交给了海格力斯公司。我需要知道那份样本的完整检测结果。”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一段更长。阿尔贝托能听到老医生在电话那端移动身体,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不是疲惫的叹息,是一个人在承受了太多年秘密之后终于被推到台前的叹息。

“你父亲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在十五年前被确诊时,预期生存期是五到八年。”洛伦佐终于开口,“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母亲在最后六周里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工作——她从C7菌株中分离出了一种能暂时阻断神经退行性斑块形成的活性分子,代号C7-Ig。但这种分子有一个致命缺陷:它只能从具有特定HLA基因型的人体血液中提取。你的母亲拥有这种基因型,但她的免疫系统已经被交叉反应摧毁了。她死了之后,唯一携带这种基因型的人是你。”

阿尔贝托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窗外河雾中传来了凌晨货船鸣笛的低沉声音,穿过玻璃,在狭小的旅馆房间里回荡。

“比阿特丽斯二月份交给海格力斯的血液样本,被用来分析我的基因型是否仍然具备提取C7-Ig的条件。”

“对。”洛伦佐说,“你的血液不仅能分解C7菌株的毒素,还能反向生成一种中和抗体——C7-Ig。你父亲的遗嘱里设立十二个月的筛选期,不是为了让你们互相竞争,是为了等你的抗体滴度在三十五岁前后达到治疗阈值。他需要你的血液来延续自己的生命。而比阿特丽斯把这份基因图谱卖给了海格力斯,因为海格力斯开出的价码不仅是钱——他们还承诺,一旦从你的血液中成功合成C7-Ig,会优先为你父亲提供治疗。”

阿尔贝托闭上了眼睛。长姐不是在背叛他。长姐是在试图救父亲的命——用一种最糟糕的方式,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弟弟的基因图谱交给了一个手上沾着母亲鲜血的制药公司。

“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比阿特丽斯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古斯塔沃。古斯塔沃只知道她签了协议,不知道协议背后的动机。”洛伦佐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接近颤抖的波动,“阿尔贝托,你姐姐不是坏人。她只是——在所有继承人都忙着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选择了用最笨拙的方式去保护一个即将失去语言和行动能力的父亲。而海格力斯利用了这一点。”

窗外河面上又传来了一声货船的汽笛,比上一次更近,像是船正在靠岸。阿尔贝托睁开眼睛,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东西——母亲的信上写着“请保护我儿子”,父亲留给他的U盘里装着继承者计划的全记录,古斯塔沃的锁屏上是死在试验里的妹妹,比阿特丽斯卖给海格力斯的协议后面藏着的是想救父亲的心。

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了。每一张牌都是真的,每一张牌后面都有一个他以前不知道的故事。

“洛伦佐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尔贝托说,“今年二月比阿特丽斯让你抽我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端的沉默长到了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然后洛伦佐开口了,声音苍老得像一块正在碎裂的岩石。

“因为我在十四年前也替你母亲抽过一次血。她让我不要告诉你父亲。那次抽血的结果是——她的肝功能指标已经恶化到了无法逆转的地步。她拿着那份报告走进实验室,在接下来的六周里完成了原本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工作。她没有告诉你父亲,是因为一旦你父亲知道了,他会终止所有实验来救她的命,而继承者计划将永远停留在第七次迭代之前。”洛伦佐吸了一口气,“所以当比阿特丽斯今年二月用和你母亲同样的眼神看着我说‘请不要告诉阿尔贝托’时,我答应了。我是一个懦夫。我用沉默来赎罪,赎了十四年。但每一次沉默都让我欠下新的债务。我已经还不起了。”

电话挂断了。阿尔贝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在通话结束后自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河水拍打岸壁的节奏和台灯变压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他重新拿起比阿特丽斯签署的那份协议,翻到附件部分,仔细读完了海格力斯为C7-Ig商业化设定的时间表。第一条写着:“基因图谱验证已完成。目标抗体成熟度预计于C4三十五岁前后达到峰值。首次活体血液采集时间窗口建议为C4三十五岁生日后一周。”

三十五岁生日后一周。父亲修改遗嘱时设定的十二个月筛选期,恰好会在他的三十五岁生日前后结束。这不是巧合。父亲在遗嘱里放了一个时间锁——筛选期不是用来筛选继承人的,是用来确保他在三十五岁之前不能被任何人强行采血。信托基金的保护、继承人隔离令的约束、甚至马特奥作为监护人的角色,都是这层时间锁的不同锁芯。

父亲在用全部遗产作为筹码,给他的身体争取到达成抗体峰值的时间。

阿尔贝托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码头区的天边正在泛起第一线鱼肚白。宪法河对岸,最高法院大楼的灰色花岗岩外墙在晨光中逐渐浮现出轮廓。距离上午九点的听证会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署名是卡米拉。

他点开。信息很简短:“零点发布的报道已经生成四百万次转载。总统府在零点零一分宣布解密母亲医疗档案。海格力斯股价在盘后交易中暴跌百分之十二。但这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父亲在半小时前醒了。他看了我的报道。他让洛伦佐通知所有继承人,他将在今天上午听证会开始前一小时——早上八点整——在庄园医疗室发表一份公开声明。他要通过视频连线亲自出庭作证。”

阿尔贝托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然跳动了两下。父亲要亲自出庭作证。那个在医疗室里躺了四天的男人,在知道继承者计划被公之于众、海格力斯股价暴跌、四个子女四分五裂之后,决定从病床上坐起来,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为这场他亲手设计的竞赛画上句号。

他飞快地给卡米拉回了信息:“父亲知道比阿特丽斯和海格力斯的协议吗?”

回信几乎在几秒内就跳了出来:“他不仅知道。他把协议复印了十份,让洛伦佐分发给了总统府、调查局、最高法院和全部媒体。他说这是他在遗嘱里给比阿特丽斯设置的隐藏考题——‘能证明自己具备统治德性’,不是没有伤害他人,而是当你伤害了所有人之后,还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

阿尔贝托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穿上外套,把桌面上的所有东西收好。他推开旅社房间的门,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在老板娘还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打瞌睡的前台桌上放了一张额外的钞票。

走出旅馆时,河雾正在被晨光驱散。码头区的水泥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河水、铁锈和即将到来的雨水的气味。

距离父亲在医疗室里打开视频连线,还有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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