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选举法庭的传票

休庭令下达后四十分钟,萨拉查家族的四位继承人从最高法院的侧门被分别带离——不是带回庄园,而是前往司法部调查局设在宪法河对岸的临时安全屋。卢西奥法官在闭庭前补充了一条临时限制令:在四十八小时重新审议之前,四位继承人必须接受保护性隔离,每人配备独立的安保人员,相互之间不得接触,不得使用加密通讯设备,所有通话和讯息都将被实时监控。

“这不是保护。”比阿特丽斯在被带离前对阿尔贝托低声说,嘴唇几乎没有动,“这是把四个嫌疑人分别关进四个审讯室,看谁先崩溃。”

她说对了。

阿尔贝托被分配到的安全屋位于河西岸的旧外交区,是一栋被改造成短期羁留场所的三层联排别墅。外墙刷着米黄色灰泥,百叶窗紧闭,门口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深蓝色厢式车,里面坐着两名调查局探员。他的手机被收走了,换了一部只能拨打预设号码的加密座机。他的行李被搜查过——母亲的信、钢笔和实验日志都还在马厩储藏室的旧地毯下面,没有被发现。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马特奥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

阿尔贝托坐在安全屋二楼的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马特奥的证词。管家说他在书房半开抽屉里发现了绿色墨水钢笔。但在仓库里,他亲口说钢笔是从书桌下面垃圾桶旁边捡起来的。这两个描述无法同时成立。马特奥是一个精准到近乎病态的人——他记得萨拉查庄园每一块地毯的清洗日期,记得四位继承人每个人的过敏源——他不会记错一件发生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事。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马特奥故意在法庭上修改了证词细节。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阿尔贝托闭上眼睛,让思路沉下去。如果他假设马特奥仍然站在自己这一边——如果仓库里的对话是真实的,而法庭上的证词是表演——那么马特奥可能在玩一场双重游戏。他把钢笔的真实位置隐藏起来,是为了保护阿尔贝托,因为如果说出“钢笔滚落在垃圾桶旁”,就意味着钢笔是从父亲手中飞出去的。而说“钢笔在抽屉里”,则暗示钢笔从未被父亲握在手中,从而削弱“钢笔是投毒工具”的推论。

但马特奥同时也把码头仓库的租约签上了罗德里戈的名字。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罗德里戈在接到管家电话后失踪的四十一分钟,加上他名下租用的仓库里藏有毒素配方记录,这些足以构成合理的犯罪嫌疑人条件。

“你在把所有人同时推上悬崖。”阿尔贝托对着空气说,声音干涩,“然后看谁长出翅膀,谁摔得粉碎。”

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的是卡米拉的声音,异常清晰,像是她就坐在隔壁房间。“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次通话机会,三分钟。我打给了你。”

“为什么不是打给比阿特丽斯或者律师?”

“因为罗德里戈在休庭后被单独带走时,手上戴了铐子。不是押解,是拘捕。”卡米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媒体圈线人告诉我,调查局在码头仓库里发现的不只是配方记录,还有选举夜当晚投票机服务器遭到外部入侵的痕迹日志。IP溯源指向罗德里戈的竞选办公室。”

阿尔贝托的手指在座机听筒上收紧。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父亲倒下的那一夜,这个家族不仅失去了掌门人,还在选举中实施了系统性的舞弊。而罗德里戈——那个一直以“萨拉查家族政治继承人”自居的长子——同时背负了投毒嫌疑和选举舞弊嫌疑。

但有一个细节卡米拉没说。他在法庭上也注意到了。

“码头仓库的租约,”阿尔贝托说,“瓦雷拉检察官说签的是罗德里戈的名字。但那份租约是什么时候签的?她没有说日期。”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有人伪造了租约日期?”卡米拉问。

“我怀疑马特奥。”阿尔贝托说,“他今天在法庭上说了两件事:第一,钢笔是在抽屉里发现的;第二,他拨了罗德里戈的电话。这两件事如果交叉验证,全都只有他一个人能作证。没有监控,没有旁证。我们的父亲移除了书房监控。二十七年来唯一被允许在任何时间进入任何房间的人就是马特奥。”

卡米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吸,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拨动。“你在暗示马特奥是整个事件的操盘手?”

“我在暗示,如果把父亲倒下、钢笔消失、证据出现在仓库、罗德里戈在关键时刻失踪这四件事串成一条线,它的中轴不是任何一个继承人。中轴是马特奥。他知道地窖的存在吗?他知道‘Y’是谁吗?他为什么在仓库里告诉我母亲的信件被绿色墨水污染——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偏偏在调查局传票发出前几小时?”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阿尔贝托以为卡米拉被切断了线路。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出现,但语调完全变了。“我今天凌晨在医疗室外面守夜,不是为了保护父亲。是为了等洛伦佐医生的第二次血检结果。”

“结果呢?”

“结果发现父亲体内除了缓释毒素,还有第二种化合物。”卡米拉说,“是一种极罕见的神经抑制剂,学名叫四氢异喹啉衍生物,在维罗纳全境只有一个地方有合法使用记录——国立医学院精神药理实验室。而罗德里戈的妻子,也就是我们的大嫂艾莲娜,是那个实验室的副主任。”

阿尔贝托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大嫂艾莲娜——那个从不参与家族政治、从不参加竞选活动、甚至很少出现在庄园晚宴上的女人。她在医学院的实验室拥有唯一合法使用记录的四氢异喹啉衍生物,而这种物质出现在父亲的血液里。

罗德里戈的妻子。大哥的妻子。

“卡米拉,你怎么拿到血检结果的?洛伦佐医生不会随便把报告给家属。”

“我没找洛伦佐。我找的是采血护士。她替我抽了一管备用血样,送进了我在媒体公司投资的独立检测机构。”卡米拉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嘲讽,“父亲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任何独家渠道。他给我们每个人配了一个专属信息源。比阿特丽斯有律师,罗德里戈有竞选团队,你什么都没有,而我有媒体。但讽刺的是,他忘了给自己也配一个。”

通话时间快到了。阿尔贝托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电子提示音。

“还有一件事。”卡米拉的声音突然加快,“罗德里戈在休庭前说的最后一段话——他说他在宪法大道和第六街交汇处的车里接到电话。那个地点距离庄园三公里。但宪法大道和第六街交汇处,正好是独立媒体《维罗纳之镜》总部的门口。那家媒体上周刚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指责独立联盟接受非法海外献金。作者是他们的首席调查记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罗德里戈在接到父亲倒下消息前的最后位置,是在一家正在攻击萨拉查家族的媒体门口。他不是去散步。他是去见某个记者。”

电话被切断了。电子音在听筒里变成了一段重复的忙音。

阿尔贝托把座机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河对岸,共和国最高法院的灰色花岗岩外墙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他想起了父亲在书房壁炉前说过的话——“一个足够大的家族,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型共和国”。现在这个小型共和国正在被从内部分解:长子涉嫌投毒和选举舞弊,二女儿掌握着指向大嫂的毒理证据,长女冷静得像一个正在等待所有人自毁的棋手,而马特奥——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管家——正在阴影里重新编排每一条线索的走向。

敲门声响了。

阿尔贝托转身。安全屋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不是调查局探员,而是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面孔——马泰奥·科尔蒂,家族律师。他没有带公文包,只拿了一个薄薄的信封,脸色疲惫,领带歪到了一边。

“律师不能会见被隔离的当事人。”阿尔贝托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是作为律师进来的。”马泰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是作为共和国公证署遗嘱执行委员会的特别代表。卢西奥法官在休庭后签了一道秘密指令:鉴于四位继承人均被列入嫌疑范围,遗嘱中设定的十二个月筛选期无法在正常条件下进行。因此,委员会决定启动遗嘱第十六条紧急补充条款。”

“什么补充条款?”

马泰奥把手里的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官方信纸,展开。他念道:

“‘遗嘱第十六条紧急补充条款:若继承人在筛选期内因不可抗力因素无法自由互动,致使遗嘱设定条件无法正常履行,则全体继承人应于七十二小时内各向委员会提交一份密封声明,陈述自己对家族遗产的处理方案。委员会将根据方案内容,结合既有证据,直接指定临时遗产管理人。’”

阿尔贝托盯着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向四肢末端退去。“我父亲在遗嘱里埋了一个紧急开关。他预先设想过我们会被全部隔离。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不只是算到。”马泰奥把信纸转向他,让他看到最底部的一行手写字——那是唐·埃斯特万的笔迹:

“‘这是我给继承人们的最后一道考题。你们每个人在密封声明中写的每一个字,都将揭示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正是我判断统治德性的最终标准。’”

马泰奥把信纸放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沉重。“七十二小时。阿尔贝托,你必须决定:你想要什么,以及你敢不敢把它写下来,让所有人看到。”

律师离开后,安全屋重新陷入沉默。窗外,宪政河上的雾气正在变浓,对岸的最高法院轮廓逐渐模糊。

阿尔贝托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他想起了地窖白板上的那行红字——“继承者计划:第三阶段”。想起了母亲信件上那段关于绿色墨水的话。想起马特奥在仓库里说的那句“保护那个能赢的”。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父亲修改遗嘱是在三周前。母亲去世是在十四年前。而地窖实验日志的起始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三月。

比母亲去世还早了整整一年。

父亲在母亲死之前,就已经开始培养那种毒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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