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实验日志的起始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三月。
母亲去世,是十四年前的十一月。
阿尔贝托坐在安全屋那张硬木椅子上,盯着马泰奥律师留在桌上的遗嘱补充条款信纸,脑子里反复碾磨着这两个日期。中间隔着一年零八个月。在这二十个月里,父亲一边在宪章山北坡的地下实验室里培养复合生物毒素,一边在庄园的书房里扮演着一个丈夫和父亲。而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二十个月里,每周喝下她怀疑被人动过手脚的茶,换了一种墨水颜色作为无声的求救信号,最终死于所谓的“突发性心力衰竭”。
没有人调查。没有人追问。父亲的神经科医生推荐人——那个给她开补充剂而不是毒理检测的人——在此之后继续担任萨拉查家族的私人医疗顾问,直到三年前退休后移居国外。他的名字叫埃米利奥·卡斯特罗。阿尔贝托记得他,一个永远带着温和微笑的老先生,每次来庄园都会给四个孩子带巧克力。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巧克力也许不是礼物。也许是某种更早的、更原始的测试——就像父亲在实验室记录本上写的“跳过动物实验,直接进入人体耐受测试”。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全屋墙角那部加密座机前。七十二小时。他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写完那份密封声明,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搞清楚父亲为什么在母亲死前一年就开始培养毒素。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可能决定整场继承者战争的最终意义。
他拨了卡米拉留给他的临时联系方式。等待音响了七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他没有留言。卡米拉要么正在接受调查局的单独问讯,要么正在利用她的媒体网络追踪那条罗德里戈停在《维罗纳之镜》总部楼下的线索。
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比阿特丽斯的安全屋座机。
“阿尔贝托。”长姐接起电话的速度比预期快得多,像是她的手一直悬在听筒上方,“你收到了补充条款?”
“收到了。七十二小时,密封声明。”阿尔贝托把听筒夹在肩膀上,靠在墙边,“但在写声明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件事。父亲在地窖里的实验是从十五年前三月开始的。母亲是十四年前十一月去世的。你是长女,你比我多活了八年,比我多了解这个家。父亲在母亲去世前那一两年,有没有任何异常?”
电话那端沉默了。比阿特丽斯沉默的方式和卡米拉不同——卡米拉的沉默像是在收集信息,比阿特丽斯的沉默则像是在计算后果。阿尔贝托几乎能听到她大脑运转的声音,精密得像一台钟表机芯。
“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回忆创伤,“我撞见过父亲和卡斯特罗医生在书房里关门谈话。门没有完全合上,我经过时听到了一句话。卡斯特罗医生说:‘剂量曲线与预期一致,但她的耐受性比模型预测的要高,我们需要调整频率。’我以为他们在谈论某个病人的治疗方案。我当时在读大学三年级,刚选了药理学选修课,还为自己的‘专业敏感’沾沾自喜。”
“你从来没有质疑过?”
“我质疑了。当天晚上我去找了母亲,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很好,只是偶尔头晕。然后她看着我,用一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表情,说:‘比阿特丽斯,你父亲最近对我比以前更好了。每天早上亲自给我泡茶。’”
每天早上亲自泡茶。
阿尔贝托闭上眼睛。母亲的茶,父亲的钢笔。同一种毒素,通过两种不同的载体,在两个不同的时间维度上进入两个人的血液。一个花了二十个月缓慢死去,另一个在六周内被精确地推向昏迷的边缘。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尖锐。
“因为我直到昨天才发现地窖。”比阿特丽斯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我在这之前——我们在这之前——只知道父亲是一个冷漠的政治家,一个精于算计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有一个地下实验室。阿尔贝托,你可以指责我没有在十四年前看穿真相,但你同样住了三十多年,你也没有看到那个地窖。”
她是对的。他们所有人都没看到。因为父亲把秘密藏在了宪章山的岩层下面,而把他们全部培养成了不会追问的人。罗德里戈被培养成了继承政治机器的长子,比阿特丽斯被培养成了管理财富的长女,卡米拉被培养成了操控舆论的二女儿。只有阿尔贝托——那个被温柔搁置的幼子——没有被赋予任何职责,因此也没有被赋予任何盲区。
“马特奥在仓库里告诉我一件事。”阿尔贝托说,“母亲去世前用绿色墨水写日记,是因为她怀疑有人给她下毒。她把墨水颜色作为标记,留给未来可能发现的人。这件事父亲在遗嘱修改前一周知道了。他听完后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比阿特丽斯说,“他修改了遗嘱。他把所有财产变成了一场竞赛的奖品。他把我们四个人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阿尔贝托,父亲知道母亲是被毒死的,因为他自己就是下毒者之一。修改遗嘱不是良心发现——是他在知道旧罪行即将曝光的情况下,重新设计了自己的遗产分配方案。”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流噪音,像是线路正在被外部设备扫描。阿尔贝托和比阿特丽斯同时陷入了沉默。调查局在监控通话。他们刚才讨论的每一个字——关于父亲可能是谋杀母亲的凶手——都已经被记录在案。
“密封声明。”比阿特丽斯在沉默之后重新开口,语调完全恢复了冷静,“我们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写一份声明,告诉委员会我们想要什么。你知道父亲在补充条款里写的最后那句话吗——‘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正是我判断统治德性的最终标准。’”
“知道。”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答案?”
阿尔贝托握着听筒,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河面。这个问题是所有问题的核心。父亲设计了一场竞赛,留下了四只蝎子,给了一把七十二小时的锁。他想要的不是某个具体答案,而是通过答案观察每个人做出选择时的动机。
“他不想要答案。”阿尔贝托说,“他想要的是筛选结果本身。”
挂掉电话后,他在房间里踱步。每一步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都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响,像是这栋房子也在不耐烦地等待某个结论。他想到了马特奥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保护那个能赢的”。马特奥选择了把钢笔交给阿尔贝托,把仓库租约签上罗德里戈的名字,在法庭上修改证词细节。他不是在保护清白,他是在推动筛选。他是父亲预埋在棋局里的一个主动走棋的棋子。
现在轮到他们走棋了。
凌晨一点,安全屋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特别检察官克莱拉·瓦雷拉本人。她换掉了法庭上的深蓝色套装,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在疲惫和警觉之间摇摆。
“萨拉查先生,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翻到一页照片,“这是调查局在码头仓库找到的配方记录中的一页。上面提到了一个代号‘Y’的合作者。我们在你的家族社交网络中进行了全面筛查,没有发现名字以Y开头的人。但今天下午,有人向调查局提交了一份匿名材料——是你父亲地窖实验日志的复印件。”
阿尔贝托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地窖日志——他给比阿特丽斯的那本,一直在长姐手中。如果调查局拿到了复印件,要么是比阿特丽斯主动提交的,要么是她的房间被秘密搜查了,要么是安全屋本身就不安全。
“材料里有一页提到,‘Y博士建议跳过动物实验’。你作为家庭成员,是否知道这个Y博士是谁?”
阿尔贝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现在需要做一个选择——是把发现母亲信件的事告诉检察官,还是藏住这张底牌。母亲信件上的绿色墨水与父亲钢笔里的绿色墨水来自同一个来源,如果追查下去,很可能直指那个署名Y的人。但如果现在交出这张牌,他就失去了在密封声明里写入自己真实发现的机会。
“我不知道Y是谁。”他说。
瓦雷拉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萨拉查先生,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她合上文件夹,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官方了,“在你们被隔离期间,调查局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你父亲体内的第二种化合物,四氢异喹啉衍生物,与第一种缓释毒素之间存在一种协同作用。第一种毒素需要每七十二小时激活一次。第二种抑制剂则会在每次激活后延长毒素在体内的半衰期。这两个东西不是互相独立的,它们是互相配合的。一个人负责投毒,另一个人负责让毒素持续生效。你的父亲不是被一个人害倒的。他是被两个人同时害倒的。”
阿尔贝托感到后背的皮肤一阵发紧。
“这两个人,”瓦雷拉继续说,“可以是一个人和他的同伙,也可以是两个彼此不知情但目标一致的人。或者——这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调制了配方,男人控制了剂量。女人署名Y,男人署名什么呢?也许男人的名字不在实验日志里,但在别的地方。比方说,那个在你父亲倒下后失踪了四十一分钟的男人的手机记录里。”
罗德里戈。大嫂艾莲娜。Y博士和四氢异喹啉衍生物。瓦雷拉在暗示的是一对夫妻合伙作案。
但如果这个推断成立,为什么罗德里戈自己也中毒了?阿尔贝托想起大哥在法庭上灰白的脸,凹陷的颧骨,消失的金戒指。那不像是一个投毒者的状态。那像是一个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
除非——罗德里戈也是被下毒的对象。被他的妻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尔贝托问,“我是嫌疑人之一。你在凌晨一点亲自来安全屋,就为了给我看照片?”
瓦雷拉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因为有人在你被带进安全屋之后,试图在调查局的监控系统里删除你们家族三个月的通讯记录。这个人用的权限级别高到只有法官或调查局副局长以上才能做到。这个人想保护的不是罗德里戈,不是你的两个姐姐,而是你。”
她推开门,留下最后一句。
“萨拉查先生,你们家没有人是干净的。但有人想让你看起来最干净。这本身就很脏。”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阿尔贝托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缓缓拉进深水。有人在调查局内部为他抹去痕迹。这个人是谁?马特奥没有这个权限。比阿特丽斯能接触到高级法官,但她今天已经被完全隔离。卡米拉有媒体资源,但无法进入调查局的内部系统。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署名Y的人,那个用深绿色墨水的人,那个在十四年前调制了母亲茶杯里的毒素、又在六周前把微胶囊塞进父亲钢笔的人。这个人从始至终不是敌人。
这个人是他们的母亲。
阿尔贝托缓缓坐在椅子上,感到整个世界的轴线在他脑海里猛烈偏转。母亲在信里写了怀疑自己被人下毒,但如果Y就是母亲本人呢?如果母亲不是因为发现被下毒而换了绿色墨水,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调制毒药的人,而绿色墨水恰好是她在实验室里标注配方时习惯使用的颜色?
父亲在地窖里培养毒素——那是十五年前开始的事。母亲署名Y——那是去年实验日志里才出现的名字。如果母亲没有死在十四年前,如果她活到了去年,她就是那个建议父亲跳过动物实验直接做人体测试的人。
但母亲已经死了。死了十四年。
除非她没有。
阿尔贝托站起来,走到座机前,拨了最后一个他能想到的号码。那个号码属于国立医学院档案处——卡米拉提到过,大嫂艾莲娜在那里工作。电话响了十二声,然后被转接到了自动应答系统。
他没有留言。他需要亲眼去看。
七十二小时的时钟还在走。窗外的宪政河在黑夜里无声流淌,对岸最高法院的三角楣饰被夜色吞没,只留下那句看不见的铭文——“真理自会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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