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是孤岛
三个月后,纽约。
夏洛特的公寓里,那叠文件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每一份都贴满了标签和便签。她用三个月时间,把所有四十七个案子研究了一遍。
有的是理官未完成的判决,有的是悬而未决的冤案,有的是需要翻案的旧事。时间跨度从三十年前到一百年前,地点遍布全球。
最让她在意的,是编号为“001”的案子。
那是外婆留下的最后一个判决——1987年,台北,一名叫陈明德的商人,涉嫌诈骗数千万台币,导致上百人倾家荡产。外婆当年调查后认为他该死,但没来得及执行,陈明德就失踪了。
外婆在日记里写:“陈明德逃往美国,下落不明。吾恨不能亲手诛之。”
夏洛特盯着那份档案,眉头紧锁。如果陈明德还活着,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他会在哪儿?
手机响了。是李默。
“三个月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第一个案子,准备好了吗?”
“陈明德?”
“对。”李默说,“他就在纽约,皇后区,一家华人养老院。化名王德明。”
夏洛特心里一跳,“他还活着?”
“活得挺好。”李默说,“但他当年骗的钱,有一半用来在美国投资房地产,现在身家上亿。那些受害者呢?有的饿死,有的自杀,有的疯了一辈子。”
“你要我怎么做?”
“你是理官,你决定。”李默说,“但他的案子,是你外婆未完成的。你可以选择继续追查,也可以选择放弃。”
“放弃会怎样?”
“你的印记会发烫,直到你做出决定。”
夏洛特摸了一下额头。三个月来,印记一直很安静。但现在,它开始微微发热。
“地址发给我。”她说。
马库斯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咖啡,“谁的电话?”
“李默。第一个案子来了。”夏洛特接过咖啡,“在皇后区,一家华人养老院。”
马库斯放下杯子,“我跟你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那家养老院门口。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环境幽静,看起来条件不错。
夏洛特进门,向前台打听“王德明”。前台查了一下,“他在三楼,308房间。不过他一般不见客。”
“我们是他的亲戚。”马库斯掏出假证件。
前台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是放行了。
三楼走廊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们找到308,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精明。
“你们是谁?”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台湾腔。
夏洛特盯着他,“陈明德?”
老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不认识什么陈明德。你们找错人了。”
他准备关门。马库斯伸手挡住。
“三十年前,台北。”夏洛特说,“你骗了一百多个人的钱,然后跑路。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寡妇、有刚结婚的年轻人。他们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你。”
老人的手停在门把上,沉默了几秒。
“你们想怎么样?”
“只想谈谈。”夏洛特说。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门。
房间里布置得很舒适,有沙发、书架、电视。陈明德——王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警察?还是那些人的后代?”
“我是谁不重要。”夏洛特在他对面坐下,“我只想知道,这三十年,你睡得安稳吗?”
陈明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安稳?天天做噩梦。有时候梦见那些人追我,有时候梦见我自己跳楼。但醒来一看,我还是在这里,活着。”
“你后悔吗?”
“后悔?”他看着她,“后悔有用吗?钱早花光了,人也回不去了。我只能躲在这里,等着死。”
夏洛特盯着他的眼睛,“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赎罪,你愿意吗?”
“怎么赎罪?”
“把剩下的钱捐给受害者家属。”夏洛特说,“你这些年投资赚了不少吧?捐出去,然后自首。”
陈明德沉默了很久。
“自首?坐牢?”他摇头,“我这把年纪,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你就带着罪死?”
“反正都快死了。”他说,“让我安安静静过完最后几年不行吗?”
马库斯插话,“那些被害者呢?他们死的时候,谁让他们安安静静?”
陈明德低下头,不说话。
夏洛特站起来,“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做决定,我会替你做。”
她转身要走。
“等等。”陈明德叫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洛特回头,额头的印记正在发烫,但她没有回答。
走出养老院,马库斯问,“你相信他会自首?”
“不信。”夏洛特说,“但他至少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三天后,夏洛特再次来到养老院。308房间空着。护士说,王德明两天前退房了,不知去向。
夏洛特心里一沉。
她拨通李默的电话,“他跑了。”
“我知道。”李默说,“他去了机场,准备飞加拿大。现在在JFK,候机厅。”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盯着。”李默说,“你去吧,别让他再跑了。”
夏洛特和马库斯立刻赶往机场。在候机厅里,他们找到了陈明德。他正坐在登机口,手里攥着登机牌。
夏洛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跑?”
陈明德看到她,脸色变了,“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给你三天时间。”夏洛特说,“现在三天到了,你选了逃跑。”
“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坐牢,害怕死在里面。”陈明德的声音发颤,“我这辈子,够了。让我安安静静走不行吗?”
夏洛特看着他苍老的脸,沉默了几秒。
“你当年骗的那些人,有十七个自杀了。”她说,“他们死的时候,最大的六十五岁,最小的二十三岁。他们也想安安静静活着,但你没给他们机会。”
陈明德低下头,不说话了。
登机广播响起,飞往多伦多的航班开始登机。
陈明德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我……我走不了。”他喃喃。
夏洛特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来了。”他说,“因为那些人的眼睛,一直在我梦里。我以为跑到加拿大就能躲掉,但你们会追过去的,对吗?”
“对。”
陈明德苦笑了一下,“那我就不跑了。”
他把登机牌撕了,扔进垃圾桶。
“我跟你走。”他说,“自首也好,坐牢也好,总比天天做噩梦强。”
夏洛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带着陈明德走出机场。马库斯联系了纽约警方,把他移交给了经济犯罪部门。
走出警局时,天已经黑了。夏洛特抬头看着夜空,额头的印记不再发烫。
马库斯问,“感觉怎么样?”
“很复杂。”夏洛特说,“他做了坏事,但最后选择自首。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义。”
“算吧。”马库斯说,“至少他面对了。”
手机响了。是李默。
“第一个案子结了。”他说,“但第二个案子已经来了。”
“这么快?”
“是。”李默说,“这次在洛杉矶,一个叫赵永华的人,三十年前杀过人,但逍遥法外。他也是你外婆的未完成判决。”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她看着马库斯,“去洛杉矶。”
马库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没完没了。”
他们连夜飞往洛杉矶。飞机上,夏洛特翻看着手机里李默发来的资料。
赵永华,七十岁,洛杉矶华人社区富商,经营进出口贸易。三十年前在台北,他因生意纠纷杀死合伙人,伪造现场让警方认为是意外。受害者家属告到理官那里,但外婆还没来及处理,赵永华就逃到了美国。
“又是一个逃到美国的。”马库斯说,“这俩地方是罪犯天堂吗?”
“美国没跟台湾签引渡协议。”夏洛特说,“所以很多人跑过来。”
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时是凌晨。他们租了辆车,直奔赵永华的豪宅。
那是一座占地巨大的庄园,铁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
夏洛特按门铃。很久,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找谁?”
“赵永华。”
“老爷不见客。”
“告诉他,三十年前台北的事,有人来问了。”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领着他们穿过花园,进入豪宅。客厅里坐着一个老人,满头白发,但目光锐利。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低沉。
夏洛特在他对面坐下,“三十年前,你杀了你的合伙人,然后逃到美国。那个人的妻子,疯了,一年后跳楼自杀。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刚满一岁。”
赵永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夏洛特说,“但有证人。那个案子,有人看见了。”
“谁?”
“一个叫林淑芬的人。”
赵永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认识。”
“她是我外婆。”夏洛特说,“她当年调查过你,但没来得及处理。现在,我来替她完成。”
赵永华盯着她,忽然笑了,“你?一个小丫头?你想怎样?杀了我?”
“不杀你。”夏洛特说,“只是让你面对。”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档案,放在桌上。
“这是你当年的罪行记录。虽然没有法律证据,但足够让你在华人社区身败名裂。我会把它发给所有你认识的人,发给媒体,发给你生意伙伴。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风光吗?”
赵永华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夏洛特说,“法律制裁不了你,但道德可以。”
她站起来,“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自首,不向受害者家属道歉,不赔偿他们,我就公开这份档案。”
她转身要走。
“等等!”赵永华叫住她。
夏洛特回头。
赵永华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良久,他说,“我……我当年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动手,我只是自卫。”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坐牢。”赵永华低下头,“我以为逃到美国就没事了。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们一家来找我。”
夏洛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永华抬起头,“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行。但自首……我这把年纪,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可以选择。”夏洛特说,“但无论如何,你必须面对。”
她走出豪宅。
马库斯跟在后面,“你觉得他会自首吗?”
“不知道。”夏洛特说,“但至少,他睡不着了。”
三天后,洛杉矶警方接到一个电话。赵永华自首,承认三十年前的杀人案。
夏洛特站在警局门口,看着赵永华被带进去。他的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马库斯说,“又一个。”
夏洛特点头,摸了一下额头。印记在发烫,但不像之前那么剧烈。
手机响了。李默说,“第二个案子结了。第三个在旧金山。”
夏洛特苦笑了一下,“看来,这条路很长。”
一个月后,夏洛特处理完第四个案子,回到纽约。公寓里,那叠文件还剩四十三份。
她坐在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夜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疲惫。
马库斯递给她一杯酒,“累了吧?”
“有点。”夏洛特接过酒,“但停不下来。”
“那就慢慢来。”马库斯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夏洛特喝了一口酒,忽然感觉胸口的玉佩在发烫。
她拿出来一看,玉佩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四十三案,涉你自身。”
她愣住了。
马库斯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夏洛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手机响了。不是李默,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夏洛特。”一个苍老的声音,“你处理了那么多案子,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你是谁?”
“三十年前,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夏洛特如遭雷击。
她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从不多说。她只知道父亲叫陈建国,死于一场意外。
“你父亲不是意外。”那个声音说,“是被你外婆杀的。她亲手执行了理官的判决。”
电话挂了。
夏洛特握着手机,手指发颤。
马库斯看着她,“怎么了?”
夏洛特说不出话。
玉佩上那行字慢慢消失,然后又浮现出新的:
“真相在台北,你外婆的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