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窃语者的面孔

东京高等裁判所的第一法庭在四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座无虚席。

竹内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母亲留下的旧领带——那是他在父亲宅邸书房里找到的,压在母亲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最底层。领带的衬里绣着一行韩文,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母亲的字。

法庭内的空气凝重而肃穆。穹顶高挑,日光灯与天窗的自然光混合成一种冷调的明亮。审判席背后的墙上挂着国徽,国徽下方是法官席,此时还空着。书记员正在调整录音设备,法警站在两侧门口,面无表情。

旁听席上的人与一审时完全不同。不再是寥寥几个举着“言论自由”标语的人。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来自全球三十家媒体的记者,有人权组织的观察员,有光桥法律支援会的志愿者,有竹内宪一和朴明哲——两位老人并排坐在第三排,像两棵被同样风暴摧折过的老树。

审判席的门开了。主审法官中村信彦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位陪审法官。中村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表情极为克制,但当他落座后扫视旁听席时,目光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

竹内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听席第二排正中央,坐着井崎裕也。这位东京地方裁判所民事三部的法官今天没有穿袍子,而是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面容沉静,像是来旁听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案件。

竹内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海人发来的信息:“所有证据已经同步到全球三十家媒体的加密终端。直播通道已建立。法庭内部的摄像头信号已被我接入——从现在开始,这个法庭里发生的一切,全世界都能看到。”

竹内真回复了一个字:“好。”

书记员宣布开庭。

“令和七年(ネ)265号,损害赔偿请求控诉事件。上诉人——朴美善。被上诉人——杉田明弘及另外七名被告。”

竹内真听到“杉田明弘”这个名字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杉田明弘是杉田隆史的侄子,净岛会的外围成员。在一审中,他被认定为主要侵权人之一。杉田隆史本人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侵权名单上。他的手始终干净。

朴美善从上诉人席上站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短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化妆,眼窝下的阴影仍然隐约可见。但当她向法官席微微鞠躬时,整个法庭都注意到了她身上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化。她不再是三个月前在一审法庭上那个低垂着头的女人。她的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声音清晰而稳定。

“上诉人已准备好。”

对面的被上诉人席上坐着五名律师。为首的正是李相権。

竹内真看着他。这个曾经以“维护少数族裔权益”著称的韩裔律师,此刻正坐在朴美善的对立面,翻动着一叠文件,表情从容而专业。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搭配得恰到好处。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当庭揭穿的人。

中村法官翻阅了开庭文件,然后将目光投向朴美善。“上诉人在一审中主张八十万日元的赔偿。本次控诉审,上诉人是否有新的主张?”

朴美善站了起来。

“是的,法官大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法庭每一个角落,“本案并非单纯的名誉毁损案件。本案背后存在一个由伊吉斯公司高管、司法人员、以及执法人员组成的秘密组织,该组织利用人工智能系统对特定族裔群体进行系统性的社会清除。被上诉人杉田明弘等人的网络暴力行为,是该组织执行清除方案的一部分。”

法庭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记者们快速敲击键盘,有人举起手机拍摄。李相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声音仍然带着那种法庭老手特有的从容。

“法官大人,上诉人的主张严重偏离本案审理范围。她声称的所谓‘秘密组织’纯属臆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我请求法庭驳回这一部分陈述。”

中村法官推了推眼镜。“上诉人有证据支持你的主张吗?”

朴美善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复印件,正是她从裁判所档案室里取出的明镜计划初步方案。“这是我本人于2025年3月从净岛会内部获取的文件。文件标题为‘明镜·全球偏见管控平台初步方案’。文件中列明了净岛会核心成员名单。在被上诉人席上坐着的人当中,有一位名列该名单。”

李相権的手指在翻动文件时停了下来。

“法官大人,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而且——即使这份文件是真实的,也与本案的名誉毁损争议无关。”

“有关。”朴美善转向他,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中有一种刀刃般的锋利,“因为名列该名单的净岛会核心成员,正是我的前代理律师——李相権先生。”

法庭里的骚动变成了惊呼。

李相権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法官大人,这是严重的人身攻击。我要求上诉人撤回这一不实指控。”

中村法官敲击法槌。“请上诉人提交证据。”

竹内真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法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已经走向证人席。他从怀中取出林海人整理好的文件袋,放在法官面前的证据台上。

“我是竹内真,前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份文件袋中包含了伊吉斯社会安全预警平台的内部数据,以及净岛会成员的全部通讯记录。记录中清晰显示,李相権先生在朴美善女士提起一审诉讼期间,将她的所有庭审策略、证人名单和证据材料提前发送给了净岛会行动指挥杉田隆史。”

李相権转向法官。“我反对——证人竹内真目前处于警视厅停职状态,他的证词——”

“停职不影响证人的作证资格。”中村法官打断了他,然后打开证据袋。他从里面抽出一份通讯记录的打印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微微变了。

法庭正上方的投影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没有任何人事先通知法庭技术人员要使用屏幕。林海人的声音从竹内真的耳机里传来,平稳而低哑。

“我把画面接入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净岛会内部通讯系统的截图。第一条信息发送于2024年12月,发送者标注为“联络人李”,接收者为“行动指挥杉田”。

内容写着:“朴美善已委托我为代理人。她手中掌握了大量针对杉田明弘等人的证据。我将在一审中帮她提交这些证据,以获取她的完全信任。请告知下一步行动方案。”

法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相権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第二条信息弹出在屏幕上。日期是2025年1月。

“一审庭审策略已整理完毕。她计划当庭出示三段视频证据和七份书面证词。建议在开庭前一天通知所有被告方证人撤回证词。——李。”

第三条。

“她最近情绪不稳。我认为可以在二审前对她施加更大压力。建议启动C级预案的精神压力测试。——李。”

朴美善看着屏幕。她的嘴唇抿紧了,但她的眼眶没有红。竹内真在旁边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她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在法庭上会看到什么。林海人已经把李相权的全部通讯记录发给了她。但亲眼看到这些文字的冲击,仍然让她握紧了桌沿。

第四条信息弹出。

“井崎法官已经确认,二审将不会对赔偿金额做大幅调整。你们的任务是在舆论上继续压制她。——李。”

李相権将双手放在桌子上。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耻辱。“这些记录是伪造的。”他说,声音已经不如此前从容了,“任何人都可以伪造通讯截图。而且——而且即便这些通讯记录是真实的,它们也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因为它们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入侵私人通讯系统获取的。这是非法证据。”

中村法官抬起头。他看向李相権,目光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作为一个老法官,他与李相権在法律界共事多年。他或许从不知道李相権的真实身份,但此刻,他必须作出裁定。

“证据的合法性将在庭后由合议庭评议。”中村说,“但现在,李相権律师,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根据法庭规则,代理律师与案件有利害关系时,应当自行回避。你是否与本案被告及净岛会存在利害关系?”

李相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在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老练的法庭律师,而像是一个被揭穿身份之后无处可逃的人。

旁听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井崎裕也。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从第二排走向法庭中央。法警试图拦住他,但他举起了一只手,示意自己并非要制造骚乱。他的动作仍然带着法官特有的那种稳重的权威。

“中村法官,”他说,“我可以回答你关于净岛会的全部疑问。但在回答之前,我需要先声明一件事——李相権先生的通讯记录中提到的‘井崎法官’确实是我。但我的角色不是净岛会的同谋。我是——警视厅公安部特别调查室的秘密调查员。”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嘈杂。

竹内真僵住了。林海人在耳机里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井崎裕也站在法庭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翻开。

证件上印着警视厅公安部的徽章。证件编号和姓名清晰可见。

“我于2018年受命对伊吉斯公司内部涉嫌违反反垄断法及个人信息保护法的行为进行秘密调查。”井崎的声音平稳而官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净岛会的存在。为了获取净岛会核心成员的犯罪证据,我以司法联络官的身份加入净岛会,并在过去六年中持续向公安部提交调查报告。”

他转向李相権。“李相権先生。你在2024年12月发给杉田隆史的通讯中,建议启动朴美善女士的精神压力测试。这一行为已经构成刑法第204条伤害罪的教唆。我现在以公安部特别调查员的身份,正式要求你接受调查。”

李相権的脸彻底失去了颜色。

但竹内真没有放松。他看着井崎裕也,这个在他脑海中早已被定为净岛会核心成员的人,此刻正以调查员的身份站在法庭上。如果井崎说的是真话,那意味着朴美善被囚禁期间,公安部始终知道她的下落。如果井崎说的是假话,那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当庭脱罪。

竹内真看向朴美善。她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同样的警觉。

旁听席上,朴明哲慢慢站了起来。老人的手抓着座椅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井崎裕也,苍老的声音在嘈杂的法庭中响起——

“如果公安部从一开始就知道净岛会的存在,那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为什么不保护朴美善?为什么不阻止竹内明子的死?”

井崎转过头。他的目光在朴明哲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法庭再次陷入死寂的话。

“因为净岛会的最高层联络人不叫李相権。也不叫杉田隆史。”他顿了顿,“公安部六年前开始调查净岛会,但始终无法渗透其最核心的决策层。因为那个决策层只有一个成员,代号Mirror。Mirror的身份,在六年的调查中从未暴露。”

“直到现在。”

他转向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视线转向法庭后方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被从外侧缓缓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逆着光,轮廓模糊。

竹内真看到那个人抬起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

但他也看到了父亲的反应。竹内宪一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转过身的瞬间,他的脸上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积蓄了二十年的悲恸终于找到出口的崩裂。他张开嘴,喊出了一个竹内真从未听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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