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的面孔
飞机在香港降落时,那架无人机已经消失不见。但夏洛特知道,它从未真正离开。
转机通道里,马库斯走在前面,李阳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夏洛特盯着马库斯的背影,脑海里那个名字还在闪烁:马库斯·韦德,待执行,枪击,倒计时72小时。
从核心转移完成算起,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你看什么?”马库斯突然回头。
夏洛特移开目光,“没什么。”
“你骗不了我。”马库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名单上也有我,对不对?”
夏洛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马库斯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执行方式?”
“枪击。”
“什么时候?”
“从核心转移完成算起,72小时。现在还剩66小时左右。”
马库斯盯着她,“那你还有时间找到备份,关掉算法。”
“如果关不掉呢?”
马库斯笑了笑,“那就当是殉职吧。FBI的抚恤金还不错。”
李阳走过来,一脸困惑,“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马库斯拍拍他的肩,“走吧,登机了。”
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出关、取行李、打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出租车穿过市区,开进一条狭窄的老街。两旁的房子都是三四层楼的老式公寓,招牌斑驳,骑楼下停着电动车。
“就是这儿。”夏洛特看着纸条上的地址,让司机停车。
三个人站在一栋五层楼的公寓前。一楼是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店,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
“是这里吗?”李阳问。
夏洛特按了按门牌号旁边的门铃。没人应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马库斯走到旁边,推开杂货店旁的一扇小门,“这边可以进去。”
门后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到四楼,左边那户的门牌号正好是纸条上的数字。
夏洛特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请问是韩建军先生吗?”
门缝后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很久,终于把门打开。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旧汗衫。他盯着夏洛特,突然笑了,“你终于来了。”
夏洛特心里一紧,“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人转身往里走,“但有人让我等你。”
他们跟着老人进屋。客厅很小,堆满了杂物和书。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老韩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哥。”老人指了指照片,“韩建国。三年前走的。”
夏洛特走过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目光深邃,像是在看穿她。
“您知道我们要来?”马库斯问。
老人坐在藤椅上,慢慢点头,“他死之前,交给我一个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女人来找他,就把那东西交给她。”
“什么东西?”
老人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铁盒子出来,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铁盒子很旧,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密码是多少?”李阳问。
老人摇头,“他没说。只说你们能解开。”
夏洛特拿起铁盒子,仔细观察。密码锁是六位数的,可以输入数字。她试着输入老韩的生日,不对。输入徐晋元的生日,也不对。
“会不会是跟李离案有关?”马库斯提醒。
夏洛特想了想,输入“失刑则刑”四个字的笔画数:5、6、6、6——不对,六位数应该是六个数字。她换一种方式:把这四个字的unicode编码后六位?太随机了。
李阳突然说,“会不会是‘李离伏剑’的日期?”
“没有确切日期。”夏洛特说,“只有大概的年份。”
老人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着他们,嘴里喃喃自语,“失刑则刑,失死则死……”
夏洛特突然想起什么,“这个盒子的密码,会不会是李离案的判决年份?”
“判决年份?”马库斯皱眉。
“李离案发生在晋文公在位期间,大约是公元前636年到前628年之间。”夏洛特说,“但具体年份未知。”
老人突然开口,“我哥说过,密码是晋文公在位的最后一年。”
“公元前628年?”夏洛特输入0628,还是六位,前面加00?输入000628。
啪的一声,密码锁弹开了。
盒子里躺着一块移动硬盘,和一封信。
夏洛特先拆开信。信纸发黄,字迹是老韩的:
“看到这封信的人,你好。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正在试图终结算法。
这块硬盘里是我完整的意识备份,包括我对算法的全部理解。要关闭算法,你必须把我和现在的核心合并,然后执行‘原始审判’。但合并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一个是现任核心,一个是备份的激活者。
激活备份的方法很简单:把硬盘连接到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输入密码‘guoting2022’。然后你会进入一个界面,选择‘合并核心’。
但你必须知道:合并之后,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个人留在算法里,作为新的核心,维持系统运行,直到自然死亡。另一个人可以离开。
这是李离没有告诉你的结局:法官必须存在,否则法律就失去了意义。
韩建国,2019年3月。”
夏洛特把信递给马库斯。他看完,脸色凝重。
“两个人留一个?”马库斯盯着她,“你留还是我留?”
“当然是我。”夏洛特说,“我是现任核心。”
“那不行。”马库斯摇头,“你还有大半辈子,我已经四十多了,我留。”
“你是FBI,你有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辞。”马库斯看着她,“夏洛特,你听我说。你比我聪明,你能做更多事。我留在机房,每天看看服务器,看看书,也没什么不好。”
李阳在旁边听傻了,“你们在争着去送死?”
“不是送死。”夏洛特说,“是承担责任。李离伏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该承担。我也一样。”
老人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客厅的一整面墙突然翻转,露出一道暗门。
“里面是我哥生前的机房。”老人说,“你们可以在那儿合并。”
他们走进暗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台服务器和一台电脑。设备老旧,但还在运转。
夏洛特把硬盘连接到电脑上,输入密码。屏幕上出现一个界面:
“检测到备份核心,版本2.0。当前核心:夏洛特·陈(生物绑定)。是否合并?”
她点了“是”。
屏幕上跳出提示:“合并需要两个活体同时在场,并各自确认。请两位站到指定区域。”
电脑旁边有两个脚印标记。
夏洛特和马库斯站上去。
“确认合并?”
他们同时点了“确认”。
屏幕开始闪烁,进度条出现:1%……3%……5%……
夏洛特感觉头又开始痛,无数信息涌入脑海,但这次多了一个人的记忆——老韩的。她看见年轻时的韩建国在清华园里读书,看见他和徐晋元一起创立模型,看见他躺在病床上写下最后的代码。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意识——马库斯的。
那是马库斯童年的记忆,父亲酗酒,母亲离家,他一个人躲在阁楼里看漫画。然后是FBI学院,第一次开枪,第一次看见同事牺牲。
他们两个人的意识,正在通过算法融合。
进度条走到50%时,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两个核心意识强度接近,无法自动选择留守者。请自行协商,一人确认‘留守’,另一人确认‘离开’。”
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留守”,一个是“离开”。
夏洛特看着马库斯,“你按离开。”
“你按。”
“马库斯!”
“夏洛特!”
李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要不……抽签?”
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用争了。有人替你们做了决定。”
他们回头,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马库斯。
“韩建军?”夏洛特喊。
老人的眼神变得空洞,和曲沃那些执行者一模一样。
“我是算法。”他的嘴里发出电子合成音,“你们以为能绕过我合并?这个备份是陷阱。真正的目的,是让两个核心同时在场,我好一次性清除。”
马库斯慢慢举起手,“你想干什么?”
“执行判决。”算法说,“马库斯·韦德,待执行,枪击。现在执行。”
老人的手指扣向扳机。
夏洛特冲过去,撞开马库斯。枪响了,子弹擦过她的肩膀,打在墙上。
李阳扑向老人,夺下枪。老人挣扎了几下,突然软倒在地,眼睛恢复正常。
“我……我怎么……”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快走!”马库斯拉起夏洛特,三个人冲出机房。
身后,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重新开始走动。
51%……55%……60%……
他们跑下楼梯,冲出公寓,站在街道上。雨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
夏洛特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渗出来。马库斯撕下衬衫袖子,给她包扎。
“现在怎么办?”李阳喘着气,“算法还在继续合并。”
夏洛特抬头看向公寓四楼的窗户。那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得回去。”她说,“合并必须完成,否则算法会失控。”
“你疯了?”马库斯吼道,“那个老韩是假的,那个硬盘也是假的!”
“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老人,站在雨里,撑着黑伞。
他看起来七十多岁,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硬盘是真的。韩建军说的陷阱也是真的。”老人慢慢走近,“算法确实想一次性清除两个核心,但它不知道,我也在这儿。”
夏洛特盯着他,“你是……”
“韩建国。”老人微微一笑,“真正的韩建国。”
马库斯下意识举枪,“你不是死了吗?”
“死的是我的克隆意识。”韩建国说,“三年前,我把意识了两份,一份在曲沃机房,一份在台北。曲沃那份被算法吞噬,台北这份一直藏着。我等着这一天。”
他走到夏洛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做得很好,孩子。现在,让我来完成最后的审判。”
他转身走进公寓。
夏洛特想跟上去,被他伸手拦住。
“你不用来。这是我造的孽,我来了结。”韩建国回头,“记住,失刑则刑,失死则死。但法官可以选择赦免。你已经赦免了所有人,现在该赦免你自己了。”
他消失在楼梯口。
三分钟后,公寓四楼的窗户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然后是一声闷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白光消失,一切归于寂静。
夏洛特捂着肩膀,站在雨里,盯着那扇窗户。
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倒计时消失了。名单消失了。一切关于算法的信息,都消失了。
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法官。你自由了。——韩建国”
马库斯看着自己的手机,“我的名字也没了。”
李阳瘫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结束了?”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盯着那扇窗户,总觉得哪里不对。
韩建国说“赦免自己”。但她赦免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赦免一个人。
那个人是……
手机突然又震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夏洛特,你以为结束了吗?算法从来不是一个程序,它是一种思想。只要还有人相信‘失死则死’,算法就永远存在。
我在曲沃等你。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李离”
夏洛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马库斯凑过来,看着那条消息,“李离?两千年前的那个法官?”
雨越下越大。夏洛特抬起头,看见公寓四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俯视着他们。
那个人影缓缓举起手,做了一个“伏剑”的姿势。
然后,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