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野返回新东京湾的路上,竹内真将摩托车停在了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停车场里。
他需要冷静。
白石周造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颅骨里,每一次脉搏都让它往里深入一分。Mirror亲自下达了命令。他母亲的死,不是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风险处理方案,不是公安第三课的擅自行动,不是净岛会某个中层成员的过激反应。是一道命令。由一个具体的人,针对一个具体的生命,签发的死亡许可。
而那个人,可能在二十五年里,一直以亲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生命中。
竹内真摘下头盔,放在摩托车座椅上。服务区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荧光灯将沥青路面照得惨白。他买了一罐黑咖啡,站在贩卖机旁边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他开始回忆朴明哲。
十四岁那年,母亲葬礼结束后,这个自称是他舅舅的老人出现在家门口。他说着一口带着陌生口音的日语,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和服,手里攥着一本旧相册。竹内真将门关上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朴明哲,直到两天前在集装箱里。
他对这个舅舅几乎一无所知。母亲从未提起过他。父亲也从未提起过他。在竹内家,母亲的高丽半岛出身是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污点,任何与这个出身相关的联系都被切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人谈论母亲从哪里来,没有人谈论她有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人谈论她在半岛是否还有一个家。
但朴明哲自己出现了。
在她死后。
竹内真将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海人的加密通讯。
“我需要你查一个人。”他说。
“谁?”
“朴明哲。我母亲的哥哥。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出生记录、出入境记录、职业经历、社会关系。一切。”
林海人沉默了三秒钟。竹内真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朴明哲,1949年出生于半岛南部全罗道。1973年通过劳务签证进入日本。1980年代在东京从事建筑工人工作。1990年因工伤失去左手无名指第一关节——”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继续。”
“1995年,他辞去建筑公司的工作,同年在东京注册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公司的注册地址和伊吉斯的前身——新日本数据服务——的初创办公室在同一栋楼里。”
竹内真将手机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公司的经营范围是什么?”
“数据标注外包服务。为人工智能公司提供人工数据分类。客户只有一个——新日本数据服务。”林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竹内,你的舅舅是伊吉斯最早期的外包商之一。他为偏见指数的原始算法标注了第一版训练数据。”
竹内真闭上眼睛。服务区外的高速公路上,一辆卡车呼啸而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的伤口。
“还有其他吗?”
“他的出入境记录显示,1995年之后,他每年至少出国三次。目的地包括——韩国、新加坡、开曼群岛。开曼群岛是明镜科技集团的注册地。”
“他最近一次出境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目的地——首尔。但他目前不在首尔。他现在就在港南货运码头的九号集装箱里。”
竹内真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指腹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愤怒需要有一个清晰的对象。也不是悲伤,悲伤需要有一个可以哀悼的失去。此刻他感觉到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脚下的地板忽然被抽走,而他正在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如果朴明哲是Mirror,那母亲知道吗?
母亲在被公安第三课日夜骚扰的时候,母亲在光桥法律支援会的角落里独自平复情绪的时候,母亲在电车上心肌梗塞发作的最后一刻——她是否知道,那一切可能来自她自己的哥哥?
竹内真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
他必须在凌晨前回到港南。
午夜零点,竹内真回到了货运码头。集装箱的铁门关着,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从内侧打开,开门的是林海人。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左眼下的那道疤痕在电脑屏幕的冷光中显得更深。她看到竹内真的表情,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微微侧身让他进来。
集装箱里的人都在。
朴美善坐在角落的垫子上,膝盖上放着那份从裁判所档案室里带出来的文件。她的眼睛仍然带着被囚禁数周留下的那种深层的疲惫,但她的脊背比之前挺直了一些。竹内宪一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林海人打印出来的部分净岛会成员日志。他正在用红笔标注资金流向,笔迹潦草但用力极重。
朴明哲坐在最里面。
老人仍然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和服,旧相册放在膝盖上。他的左手搭在相册的边角上——竹内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
左手无名指。从第一关节以下,整齐的切口。
他的目光在那一截缺损的手指上停留了多久,他自己不知道。但朴明哲注意到了。老人慢慢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与竹内真对视。在那一刻,集装箱里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林海人的键盘声、竹内宪一的翻页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全部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吞没。
朴明哲微微眯起眼睛。那不是一个老人面对晚辈时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中等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某种必然结果时的表情。
“你从白石那里拿到了通讯路径。”朴明哲说。这不是问句。
竹内真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手枪只有几厘米。这几厘米的距离,此刻像是在两端之间隔了一整片海。
“白石告诉我一件事。”竹内真说,“Mirror在1995年给了他一份蓝图。偏见指数的全部核心逻辑。没有那份蓝图,就不会有伊吉斯系统。”
朴明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下头,用右手抚摸着旧相册的封面。相册封面上的皮质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用胶布反复修补过。竹内真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也是用同样的胶布修补的。
“这份蓝图。”竹内真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控制住了,“是谁写的?”
集装箱里的寂静变得更加沉重。竹内宪一放下手中的红笔,抬起头。林海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朴美善从垫子上站起来,她的目光在竹内真和朴明哲之间来回移动。
朴明哲终于开口了。
“你说得对。蓝图是我写的。”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方式。”
他翻开旧相册。
相册里不是竹内真以为的那些泛黄的老照片。第一页是一份文件——一份用韩文和英文并行打印的研究报告。报告的标题是:“群体适应性评估模型——大规模社会稳定性预测的理论框架”。
作者一栏写着:朴明哲。日期:1989年。
“我在半岛的时候,是首尔大学的社会学教授。”朴明哲说,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我的研究领域是社会群体行为预测。用数学模型分析不同族裔、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在开放社会中的融合与冲突规律。那是一个纯粹的学术课题,没有任何政治目的。”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女人穿着韩服,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栋大学建筑前。女人是他的妹妹,朴明淑。男人是他自己。
“1990年,我作为访问学者来到日本。我想看看,在这个国家,我研究的那些模型是否经得起现实社会的检验。我用了一年时间走访了日本各地的高丽半岛移民社区,用最传统的方式收集数据——访谈、问卷、家访。然后将这些数据输入我设计的预测模型。”
竹内真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然后呢?”
“然后我的模型给出了一个预测。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预测。”朴明哲翻到相册的下一页。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散点,“模型预测,如果日本社会持续排斥外来移民,而这种排斥又得不到任何制度性干预,那么在未来三十年内,在日韩裔居民的精神疾病发病率将上升百分之四百,自杀率将上升百分之三百。而那些试图反抗这种排斥的人——那些积极争取权益、参与法律援助、公开发声的人——将成为最早崩溃的一批。”
朴美善的呼吸声在安静中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看着那张图表,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她意识到那些数字里包含着她自己。
“我把这份报告提交给了当时的文部省。”朴明哲说,“我以为他们会对这个社会问题感兴趣。但他们没有。他们只对其中一个技术细节感兴趣——我的预测模型。一个文部省的官员将我的论文转交给了一个名叫白石的年轻人。白石当时正在为国家情报院开发社会稳定性预测模型。他看到我的论文后,立刻联系了我。”
竹内真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
“白石请我在新东京的料亭吃了一顿饭。在座的有另外一个人,一个自称来自明镜集团的人。他说他知道我的研究,他想知道一件事——如果预测模型可以预测风险,那么能否用它来预防风险?我说可以。我说,如果你能提前知道哪些因素会导致社会不稳定,你就可以提前干预。那个人笑了。他说,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朴明哲合上相册。
“我花了两年时间,将我妹妹的族裔、她所有的社会行为数据——全部变成了一个风险标签。”
集装箱里没有人说话。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刑罚。竹内真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母亲的哥哥,他血缘上的舅舅。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欺骗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种近乎枯竭的悲伤——那是一个人在背叛了自己最爱的人之后,用了整个余生都无法消化的事实。
“你写蓝图的时候,知道它会被用来针对她吗?”竹内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
“不知道。我告诉自己,系统只是工具,偏见是使用者的问题。”朴明哲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明显在发抖,“但那是谎言。我设计的不是工具,我设计的是一个会自动寻找偏见并放大偏见的永动机。我给它喂了我能收集到的所有数据,然后它告诉我——我妹妹是一个风险因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被标记的?”
“2000年。她加入光桥之后。”朴明哲的声音终于断裂了,“我去找了白石。我要求他删除她的档案。白石说不可能。他说系统已经不再受单个人控制——包括他。系统会自动将所有高风险个体的档案备份到地下四层的核心服务器里,那个核心的访问权掌握在净岛会的所有核心成员手里。”
“所以你加入了净岛会。”
“不。”朴明哲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成为了Mirror。白石以为Mirror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来自明镜集团的幕后操控者。但明镜集团从来都只是一个空壳——是我用国际贸易公司的名义在开曼群岛注册的。Mirror一直是我。我创造Mirror,就是为了让净岛会的其他成员以为有一个更强大的外部势力在监控他们。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控制他们。”
竹内宪一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你说你是为了控制他们,那我妻子的死呢?”
集装箱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朴明哲看着竹内宪一,又看着竹内真。他的嘴唇在颤抖。
“Mirror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终止对你妻子的监控。”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清除她,是终止监控。我在命令中写的是——将此目标从所有等级中移除。但有人篡改了这条命令。在它被传达到公安第三课之前,有人将‘终止监控’改成了‘等级C最高级别优先处理’。”
“谁?”竹内真的手已经按在枪柄上。
“杉田隆史。”朴明哲说,“伊吉斯现任执行副总裁。净岛会行动指挥。他现在正在试图把明镜计划卖给全球买家。而他需要证明一件事——伊吉斯系统可以高效地处理任何风险因子,包括他老板的妻子。他篡改了我下达的终止命令,把它变成了一道处决令。”
竹内真没有拔出枪。他的手从枪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朴明哲低下头。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旧相册的封面上,沿着那些胶布修补过的缝隙蔓延开。
“因为杉田必须被阻止。明镜计划如果成功,这个系统将被推广到全球二十个国家。偏见将成为全球标准。到那时,每一个像我妹妹那样的人,每一个像朴美善那样的人,都会被算法提前判死刑。而我——我用了三十年时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抬起头,直视竹内真的眼睛,“沉默不能赎回沉默犯下的罪。只有说出来,哪怕太晚了,也必须说出来。”
竹内真转过身,走向集装箱门口。他需要呼吸,需要摆脱这个密闭空间里几乎令人窒息的真相。他推开门,冰冷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味和某种遥远的、不可名状的悲鸣。
林海人跟了出来。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竹内真才开口。
“杉田现在在哪里?”
“伊吉斯数据中心。他在准备明镜计划的最终签约。三天后,也就是二审开庭同一天,他将与来自三个国家的买家完成线上签约。”林海人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如果你想阻止他,必须在开庭前拿到地下四层服务器中被篡改的那条命令的原始记录。那是唯一能证明你母亲的死不是系统行为、而是杉田个人谋杀行为的证据。”
“地下四层的物理断电已经被杉田发现了。他肯定加强了防护。”
“是的。但地下四层有一个他无法控制的东西。”林海人停顿了一下,“白石的原始核心。那台圆柱体服务器里有系统的全部原始代码。只要物理接触它,我可以绕过所有权限验证。但我需要时间,至少三十分钟。”
竹内真转过身。“你上次说十五分钟。”
“上次是下载。这次是上传——我需要向系统中注入一段反制代码。一段能让偏见指数的核心算法彻底失效的代码。白石给过我,在他退休之前。”林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段代码一旦激活,偏见指数将无法再通过族裔背景因子加权。它会把所有被标记为高风险的人,全部降回普通等级。”
竹内真看着那个U盘。它看起来和任何普通的U盘没有任何区别。
“这会让整个伊吉斯系统崩溃。”
“不是崩溃。是重生。”林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白石用最后几年写了这段代码。他说他不能撤回已经造成的伤害,但至少可以让这个系统不再制造新的伤害。”
集装箱内的灯光忽然熄灭了。不是断电,是朴美善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响起来,平静而清晰。
“你们去吧。去数据中心。去拿证据。而我——我要在法庭上做我该做的事情。”她顿了顿,“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告诉李相権,告诉井崎裕也,告诉所有躲在人群中窃窃私语的人——我还活着,而且我会说话。”
竹内真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后他重新走进集装箱,从地上拿起自己的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将林海人的U盘放进口袋。
“还有两天。”他说。
集装箱里的阴影中,朴明哲慢慢站起来。他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锈迹斑斑,系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
“地下四层有一个紧急手动入口。”他说,“在数据中心的货运电梯井里。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电梯井底部的检修门。从那里爬上去,是地下四层的通风管道。”
竹内真看着那把钥匙。
“你最后一次使用它是什么时候?”
“二十五年前。安装核心服务器的那一天。”
竹内真接过钥匙。红绳的触感柔软而陈旧,像是被无数次的汗水和时间浸透。
两天后就是开庭日。
两天后,所有的一切——母亲的死,朴美善的囚禁,净岛会的阴谋,Mirror的真实身份,偏见指数的全部逻辑——都将被放在阳光下。
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数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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