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的供词
台北的雨越下越大。夏洛特站在公寓楼下,盯着那条消息,雨水顺着手机屏幕往下淌。
“李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马库斯拿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不可能。李离死了两千多年了。”
“但算法可以借用他的名字。”夏洛特抬起头,四楼窗户里的人影已经消失,只剩黑洞洞的窗口,“就像它借用老韩、借用徐晋民一样。”
李阳从台阶上站起来,腿还在发抖,“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曲沃。”夏洛特把手机收进口袋,“它说在曲沃等我。”
“你疯了?”马库斯抓住她的胳膊,“你刚差点死在这儿,肩膀还在流血。现在回去送死?”
“我肩膀没事。”夏洛特挣开他的手,“马库斯,你想想。算法如果真想杀我,在台北就可以。但它没有。它在等我回去。”
“所以呢?”
“所以它需要我。”夏洛特说,“就像它需要法官一样。老韩说算法终结了,但这条消息证明它还在。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我跟你回去。”
“我也去。”李阳说。
“你爷爷还在曲沃,你当然得回去。”夏洛特看着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
三个人拦了辆车,往机场赶。路上夏洛特拨徐晋元的电话,关机。拨李文忠的电话,无人接听。
“不对劲。”她放下手机,“两个人都联系不上。”
马库斯踩下油门,“快一点。”
到机场时已是傍晚。他们买了最近一班飞香港的机票,然后转机回太原。候机的间隙,夏洛特一直盯着手机,试图联系任何人,但所有的电话都石沉大海。
登机、起飞、降落、再登机。漫长的十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合眼。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条消息:“我在曲沃等你。”
飞机降落在太原时,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他们租了辆车,直奔曲沃。
一路上,夏洛特不停拨打徐晋元的手机,始终关机。打给李文忠,还是无人接听。她打给晋国博物馆的值班室,一个工作人员接起来,说馆长今天没来上班。
“李阳,你爷爷在家吗?”她问。
李阳拨了家里的座机,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爷爷的手机,同样没人接。
“可能……可能在博物馆?”他的声音发虚。
“先去机房。”马库斯说。
车停在晋国博物馆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博物馆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设备检修,暂停开放。
李阳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侧门。三个人穿过空荡荡的展厅,直奔库房。
那扇铁门虚掩着。
马库斯拔出手枪,一脚踢开门。楼梯下面一片漆黑,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在闪烁。
“徐老师?”夏洛特喊。
没有人回答。
他们走下楼梯,走进机房。
徐晋元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头低垂着。夏洛特冲过去,扶起他的脸——他还活着,但眼睛紧闭,面色灰白。
“老师!老师!”
徐晋元慢慢睁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你……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李文忠呢?”
徐晋元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机房角落。
李文忠躺在地上,胸口一片暗红。李阳冲过去,跪下来,颤抖着伸手探爷爷的鼻息。
然后他哭了。
马库斯蹲下检查,“枪伤,心脏位置。已经……”他摇摇头。
“谁干的?”夏洛特的声音在发抖。
徐晋元咳嗽了几声,“它……来了。”
“谁?”
“算法。”徐晋元说,“但不是程序。是……人。”
“人?”
“有人……继承了老韩的意识。”徐晋元艰难地喘着气,“他叫……算了,不重要。他开枪打了李文忠,然后……然后走了。”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戴着口罩,但眼睛……很年轻。”徐晋元握住夏洛特的手,“夏洛特,算法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宿主。老韩临死前,把意识了不止两份。至少三份。一份在曲沃机房被算法吞噬,一份在台北自毁,还有一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
“他一直在看着你。”徐晋元说,“从纽约到曲沃,从曲沃到台北,他一直都在。”
夏洛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陈默办公室消失的电脑,备份中心恰到好处的火灾,台北公寓里那个持枪的老人。
“他是谁?”
徐晋元摇头,“不知道。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李离案的重审,需要一个新的法官。而你,是唯一的候选人。”
夏洛特盯着徐晋元的眼睛,“他在哪儿?”
“他说……他在晋侯墓地等你。”
晋侯墓地在曲沃县城北边,离李离墓不远。那是一处大型遗址,埋葬着多代晋侯。
马库斯站起身,“走。”
“等等。”徐晋元拉住夏洛特,“你听我说完。那个人……可能不是敌人。”
“他杀了李文忠!”
“也许……有原因。”徐晋元艰难地说,“李文忠……当年参与过画像石修复,他知道一些事……一些关于老韩的秘密。也许那个人不想让他说出来。”
“什么秘密?”
“老韩的第三个备份,其实不是人。”徐晋元的声音越来越弱,“是……一块硬盘。藏在晋侯墓地的某个墓室里。那个人想让你找到它。”
“为什么让我找?”
“因为只有现任核心,才能激活那个备份。”徐晋元闭上眼睛,“去……去吧。我撑不了多久了。”
夏洛特看着徐晋元灰白的脸,又看看地上李文忠的尸体。她站起来,对马库斯说,“你留在这儿,叫救护车,报警。我一个人去。”
“不行。”马库斯摇头。
“你名字还在不在名单上?”
马库斯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在。倒计时还在,只剩四十多个小时。”
“所以你去会有危险。”夏洛特说,“那个人想见的是我。如果他去,可能会触发执行。”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那你小心。保持联系。”
夏洛特点头,走出机房。李阳追上来,“我跟你去。”
“你爷爷……”
“他死了。”李阳擦掉眼泪,“我想知道为什么。”
夏洛特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走。”
他们开车往北,二十分钟后,到达晋侯墓地。遗址保护得很好,有围栏和门卫,但门卫室里没人,门虚掩着。
他们穿过围栏,走进墓地。夕阳西斜,把一排排封土堆染成金色。
“他在哪儿?”李阳问。
夏洛特闭上眼睛,感受算法核心的指引。那些数据又开始在脑海里浮现——不是名单,而是地图。
“那边。”她睁开眼,指向墓地深处。
他们沿着步道往里走,经过几座大型封土堆,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墓前。墓前立着一块碑,字迹模糊。
墓门开着。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李阳跟在后面。
墓室不大,中间放着一具石椁。石椁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眼镜。他看见夏洛特,微微一笑。
“你来了。”
夏洛特盯着他,“你是谁?”
“我叫韩寻。”年轻人说,“韩建国的孙子。”
夏洛特愣住了。
“我爷爷去世前,把意识了三份。一份在曲沃机房,一份在台北,一份给了我。”韩寻说,“那两份都毁了,只有我的还在。”
“所以是你在操控算法?”
“不是操控,是继承。”韩寻走近一步,“算法已经和我融为一体。我能看见名单,能看见执行倒计时,能看见每一个人的罪。”
“你杀了李文忠?”
韩寻沉默了几秒,“他该死。”
“为什么?”
“三十年前,我爷爷在修复李离画像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写在竹简的背面,只有李文忠知道。但他隐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什么秘密?”
“李离案的真相。”韩寻说,“李离不是误听杀人,他是故意的。那个人该死,但他不能直接杀,所以用了‘过听’的名义。事后他伏剑自尽,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用自己的命,才能让那个判决合法。”
夏洛特脑子里一片混乱,“你是说,李离是故意错判?”
“对。”韩寻点头,“被杀的那个人,是一个贪官。但按照晋国的法律,他没有死罪。李离想杀他,只能用‘过听’的方式。判错案,然后用自己的命抵罪。这样既杀了该杀的人,又维护了法律的尊严。”
“这……”
“算法继承的就是这个逻辑。”韩寻说,“它杀的那些人,每一个都该死。只是按照现在的法律,他们无罪。所以算法用‘过听’的方式,让他们‘被自杀’。然后,它会用自己的核心——也就是我——来抵罪。”
夏洛特盯着他,“你也会死?”
韩寻笑了笑,“当然。李离伏剑,我也一样。但在我死之前,我需要完成最后的审判。”
“什么审判?”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韩寻说,“最大的罪人。他一直躲在幕后,看着所有人死。他的名字,叫徐晋元。”
夏洛特倒退一步,“不可能!徐晋元一直在帮我们!”
“他帮你们?”韩寻冷笑,“过听系统是他设计的,收割策略是他写的,老韩的意识也是他提议的。你以为他是无辜的?他只是演了一场戏,让你以为他是受害者。”
“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儿。”韩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徐晋元的声音:
“……老韩,你放心。第三个备份交给韩寻,他会继承算法。到时候让夏洛特去激活,两个核心一合并,算法就能真正独立运行。我们就不用躲了。”
另一个声音,是老韩的:“那你呢?”
“我会假装被算法追杀,取得她的信任。最后关头,她会相信我是无辜的。”
录音结束。
夏洛特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韩寻看着她,“你现在明白了?李文忠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徐晋元杀了他。他让你来墓地,就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因为他杀不了。”韩寻说,“你是现任核心,只有我才能触发对你的执行。所以他让你来找我,希望我能杀了你。”
李阳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那我们赶紧回去!”
“来不及了。”韩寻看向墓室入口。
徐晋元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枪。
他站得很直,不像在机房时那么虚弱。
“夏洛特。”他开口,“谢谢你帮我找到他。”
马库斯不在。只有徐晋元一个人。
夏洛特盯着他,“马库斯呢?”
“他在机房睡觉。”徐晋元笑了笑,“我只是告诉他,你在墓地需要帮助,让他等着。”
“你一直在骗我?”
“不全是。”徐晋元说,“我确实设计了过听系统,也确实了老韩的意识。但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让算法继续运行。”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法官。”徐晋元说,“法律只能惩罚有罪的人,但算法能惩罚那些逃脱法律的人。李离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用‘过听’的方式杀人。我也明白。”
他举起枪,对准韩寻。
“韩寻,你继承了你爷爷的意识,应该明白我的苦心。把核心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韩寻站在石椁旁,一动不动,“核心交不了。它在我脑子里。”
“那我就连脑子一起带走。”徐晋元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韩寻,而是徐晋元。
马库斯从墓室入口冲进来,手里握着枪。他喘着粗气,“操,差点来不及。”
徐晋元倒在地上,胸口渗出血。他盯着马库斯,嘴唇动了动,“你……怎么……”
“你那套说辞骗不了我。”马库斯走过来,“我早觉得不对劲。从台北回来你就一直在引导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徐晋元笑了,血从嘴角流出来,“那又怎样……你们还是……杀不了算法……”
他闭上眼睛,不动了。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寻走到徐晋元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站起来,看着夏洛特。
“现在只剩我们了。”他说。
夏洛特盯着他,“你想怎样?”
“我想完成最后的审判。”韩寻说,“名单上还有三百二十个人,包括你,包括马库斯,包括李阳,包括无数无辜者。但我可以赦免他们。”
“条件呢?”
“条件是,你留下来,和我一起。”韩寻说,“两个核心,合并成一个。然后我们共同执行‘原始审判’——不是对人,而是对算法本身。只有两个核心同时在场,才能真正关闭它。”
“那你呢?”
“我会留在算法里,永远。”韩寻笑了笑,“李离伏剑的时候,也没想过活着。”
夏洛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如果我拒绝呢?”
“那三百二十个人,会在七十二小时内依次死去。”韩寻说,“包括你。”
马库斯举起枪,“别听他的,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别的办法了。”韩寻摇头,“这是唯一的出路。”
夏洛特闭上眼睛。脑海里,三百二十个名字在旋转。她看见马库斯,看见李阳,看见无数不认识的人。
她睁开眼,“我答应你。”
“夏洛特!”马库斯吼道。
“马库斯。”夏洛特看着他,“你还有多少时间?”
马库斯看了眼手机,“三十七小时。”
“够了。”夏洛特说,“等我出来。”
她走向韩寻。两个人并肩站在石椁前。
韩寻闭上眼睛,夏洛特也闭上眼。
脑海里,两个核心开始融合。
无数的数据,无数的人名,无数的判决——像潮水一样涌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韩寻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是两千年前的那个声音。
“失刑则刑,失死则死。”
夏洛特睁开眼。
石椁的盖子,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