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三十小时。
伊吉斯数据中心在夜色中如同一座被灯光浇筑的堡垒。竹内真蹲在距货运入口两百米的一栋废弃水产品加工厂二楼,透过破碎的玻璃窗观察着目标建筑。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这栋灰色立方体的安保等级被提升到了他从未见过的程度——外墙每一层都增设了流动哨,停车场入口增加了车牌识别路障,甚至连屋顶都安装了临时红外线感应器。
林海人蹲在他旁边,膝上摊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扫描仪的屏幕上显示着数据中心的建筑结构图,每一层的热源分布都被标注成不同颜色的光点。
“地下四层没有热源信号。”林海人说,“不是屏蔽了,是杉田把地下四层的通风系统切断了。没有空气流通,热成像无法穿透。”
“所以下面有人吗?”
“一定有。切断通风意味着他们在使用独立的供氧系统。这种配置通常只用于一种情况——他们在地下四层搭建了临时指挥部。”
竹内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检查了腰间的手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朴明哲给的那把钥匙。红绳在他指尖缠绕了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护身符。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货运电梯井底部。”他说,“我从那里下去。你在外围控制监控系统。”
林海人合上扫描仪。“监控系统已经搞定了。我给你争取三十分钟。超过三十分钟,系统会自动检测到信号异常并触发物理封锁。到时候所有的防火门都会关闭,你会被锁死在地下四层。”
“三十分钟够了。”
“还有一件事。”林海人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U盘,递给他,“反制代码需要从白石的原始核心直接注入。没有任何远程方式可以操作。你必须亲手把它插进圆柱体服务器的数据接口。接口在服务器背面底部,是一个红色的物理端口。”
竹内真接过U盘。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注入需要多久?”
“代码自动执行。但我不知道系统会怎么反应。这是白石在退休之后写的,他从未有机会测试。”
竹内真将U盘放进口袋。他站起身,从废弃工厂的后门走出去。海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油污的气味。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货运通道,贴着围墙移动,直到抵达数据中心的货运电梯井外部。
电梯井的外墙是一面没有任何窗户的水泥墙体,底部有一个标记为“危险废物排放口”的铁门。门上的锁已经锈蚀得面目全非,但锁孔仍然完好。竹内真将朴明哲的钥匙插进去,转动。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铁门向内弹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竹内真打开战术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电梯井底部逼仄的空间。井道向上延伸,货运电梯的轿厢停在最顶层,轿厢底部的钢梁在手电光中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电梯导轨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线缆,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网络。
检修门的位置在井道壁的北侧。竹内真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抓住导轨上的维修梯级,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如果脚滑,他会坠入井道底部那个积着黑色死水的集水坑。
检修门找到了。一把和电梯井入口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栓上,但锁已经被打开过——不是被撬开的,是用钥匙。竹内真推开门,钻入一条水平方向的通风管道。管道的截面只够他匍匐前进,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某种黏腻的霉菌。
他沿着管道爬行了大约二十米。管道尽头是一扇格栅,格栅下面是地下四层的天花板。
竹内真透过格栅往下看。
地下四层和他父亲描述的场景完全不同了。白石周造那台原始的圆柱体服务器仍然在房间中央,但周围被搭建起了一个临时指挥中心——三排便携式工作台,每张工作台上都摆着电脑屏幕和通讯设备。至少有六个人在工作台前操作,他们的脸被屏幕光映成统一的蓝白色。
杉田隆史站在圆柱体服务器旁边。
他穿着深灰色的战术夹克,左臂上贴着伊吉斯内部安全部门的徽章——那只衔着锁链的鹤。他正在对着一台平板电脑说话,声音被地下空间的回声扭曲得模糊不清。竹内真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
“签约时间……提前到今晚……明镜方面已经确认……所有防火墙已经加固……不会有第二次断电。”
竹内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签约不是在开庭日,是在今晚。净岛会提前了时间表。如果今晚完成签约,明镜计划将在全球三个大洲同时启动。到那时,即使朴美善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也无法阻止一个已经在二十个国家落地的系统。
他必须在签约之前注入反制代码。
通风管道的格栅是用四颗螺丝固定的。竹内真从腰间拔出撬棍,一颗一颗地将螺丝拧松。螺丝生锈了,每一颗都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拧得极慢,屏住呼吸,每一次用力都控制在刚好不会引起回响的范围内。
第三颗螺丝被拧出时,他的耳机里传来林海人的声音。
“竹内,监控系统检测到异常——杉田的通讯频道里出现了一个新节点。有人在远程接入地下四层的加密网络。接入者的位置在新东京地方裁判所。”
竹内真的手停住了。“井崎裕也?”
“不是。信号特征不匹配井崎的设备。这个节点的加密层级更高,是法官级别的,但不是井崎。是——李相権。”
竹内真闭了一下眼睛。李相権。朴美善的律师。净岛会的秘密联络人。他现在接入地下四层的网络,意味着他知道今晚的签约。而他此刻在裁判所——明天开庭的地方。
“李相権在裁判所做什么?”
“他在访问民事三部的档案室。”林海人的声音变得紧绷,“他在搜索卷宗号2024-民-1387。”
竹内真感到一阵冰冷的电流从脊椎末端升起。李相権在找朴美善藏的那份文件。他一定是收到了井崎的命令,要在开庭前彻底清除那份证据。如果文件被销毁,朴美善在法庭上说出真相时,就再也没有物证可以支撑她的证词。
“能阻止他吗?”
“档案室的门禁系统我还能控制。我可以让他的门禁卡失效十分钟。但十分钟后他一定会找到管理员拿实体钥匙。”
“那就十分钟。”竹内真说,“十分钟后,他拿到文件也无所谓了。因为如果我不能在这里完成任务,那份文件只是纸上谈兵。”
他拧下最后一颗螺丝。
格栅被轻轻移开,露出一个足够他身体通过的方形洞口。竹内真将身体从通风管道中缓缓下降,落在圆柱体服务器背面的阴影里。落地的声音被服务器运转的嗡鸣掩盖。他现在离杉田隆史只有不到十米,隔着一台两米高的金属圆柱体。
他蹲在服务器底部,找到了林海人说的那个红色数据接口。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林海人。是他的父亲。
“真。”竹内宪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呼吸声吞没,“我们在数据中心外围。朴明哲也来了。他坚持要进来。”
“不行。这里全是杉田的人。你进来只会——”
“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竹内宪一打断了他,“他说,当年安装核心服务器时,他在圆柱体内部留了一个物理开关。那个开关不在任何电路图上。它可以手动触发核心的全部计算资源——足够在三十秒内完成反制代码的注入,而不是三十分钟。”
竹内真看着面前的服务器圆柱体。它光滑的金属外壳上没有任何开关的痕迹。
“开关在哪里?”
竹内宪一停顿了一下。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而坚定——是朴明哲。
“在你母亲死亡日期的数字里。”老人说,“服务器背面有一圈检修面板。面板上的螺丝有编号。找到编号为四、十七的那两颗。同时按下它们。那是你母亲的死亡日期——四月十七日。”
竹内真在服务器背面蹲下来。他的手指沿着金属外壳的底部摸索,找到了一排检修面板。每块面板上都刻着细小的编号。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那些数字——三、五、八、十一、十五、十六。
四。
十七。
它们不在同一块面板上。四号在左上方,十七号在右下方。他必须同时按下这两颗螺丝,而他的手臂不够长。
竹内真将U盘咬在嘴里。他将左手伸向左上方的四号螺丝,右手伸向右下方的十七号。身体被拉伸到极限,肩膀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抗议。
他的两只拇指同时按下去。
螺丝微微下陷。
圆柱体服务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所有的LED灯从蓝色变成了红色。整个地下四层的灯光开始闪烁。工作台前的操作员纷纷抬起头,杉田隆史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
“怎么回事?”
竹内真没有等他反应。他将U盘插入红色数据接口。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反制代码注入中。预计时间:二十八秒。”
杉田看到了圆柱体后面的阴影。他拔出手枪。
“竹内真!”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中炸开,“你不该来这里。”
竹内真从服务器后面站起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杉田隆史。”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篡改了Mirror下达给我母亲的命令。你把终止监控改成了等级C最高级别优先处理。是你杀了她。”
杉田的脸在红色灯光中扭曲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他的枪仍然指着竹内真,手指搭在扳机上,但并没有扣下。
“你有证据吗?”
“地下四层的核心服务器存储着系统全部原始日志。被篡改的命令会留下痕迹。我现在正在把它提取出来。”
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反制代码注入完成。偏见指数核心算法已修改。所有高风险标签正在降级。”
杉田看向屏幕,他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因为被揭穿,而是因为他一生所构建的一切——那些算法、那些标签、那些被偏见喂养的庞大机器——正在一行代码的作用下瓦解。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杉田的声音嘶哑了。
“我知道。”竹内真说,“我拆掉了你的机器。”
杉田的枪口微微抬起。但在那一瞬间,地下四层的灯光全部熄灭了。不是断电——是圆柱体服务器在完成反制代码注入后自动切换到了最小功率模式。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只有工作台上的电脑屏幕仍然亮着幽蓝的光。
在黑暗中,竹内真移动了。
他沿着圆柱体的边缘向右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服务器外壳,溅起一串火星。他没有拔枪还击,而是抓住这个瞬间的混乱,翻身钻入了他来时的通风管道入口。
头顶传来杉田的吼声——“封锁所有出口!他不能离开这栋建筑!”
竹内真在通风管道中快速爬行。管道内壁的灰尘被他的身体扬起,灌进他的口鼻,但他顾不上了。耳机里林海人的声音在快速播报——
“数据中心所有出口已经启动物理封锁。杉田下令调集全部安全人员。竹内,从电梯井原路返回来不及了。去屋顶。我在货运电梯的轿厢顶部放了东西。找一台黑色背包。”
“屋顶?”
“电梯井上方连接着数据中心的空调冷却塔。从冷却塔的检修梯可以爬到屋顶。屋顶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那是唯一的出口。”
竹内真爬到了通风管道与电梯井的交汇处。他踢开格栅,跳入电梯井。这次他抓住了货运电梯的维修梯级,开始向上攀爬。头顶的轿厢底部越来越近,他在轿厢底部看到了一个被胶带固定的黑色背包。
他扯下背包,打开。
里面是一卷速降绳索、一个登山扣、和一把信号枪。
耳机里传来林海人的声音:“到达轿厢顶部之后,用信号枪对准电梯井顶部发射。信号弹会烧穿冷却塔的滤网。然后从那里爬出去。”
竹内真攀上轿厢顶部。他单膝跪在微微晃动的钢板上,将信号枪对准头顶的黑暗。扣下扳机。
一道灼目的橙红色光团撕裂了黑暗,击中了电梯井顶部的冷却塔滤网。金属滤网被信号弹的高温烧出一个扭曲的洞口,露出外面夜空中的一小片乌云。
竹内真甩出速降绳索,登山扣钩住滤网的残骸。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从烧穿的洞口中挤出去,翻上数据中心的屋顶。
海风迎面扑来。屋顶上,直升机停机坪的指示灯正在闪烁红光。一架小型直升机停在停机坪中央,旋翼已经开始转动。驾驶舱里坐着一个身影——不是林海人,不是竹内宪一,不是朴明哲。
是朴美善。
她坐在驾驶座上,耳机扣在蓬乱的短发上,双手握着操纵杆。她的脸上仍然带着被囚禁数周留下的憔悴,但她的眼睛——那双在一审法庭上低垂着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扫视着仪表盘。
“我学过飞行。”她透过直升机的扩音器说,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仍然清晰,“在被关之前。我的飞行教练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消失。”
竹内真爬上直升机副驾驶座。在他身后,数据中心的屋顶门被撞开,杉田的安全人员涌了出来。但直升机已经开始升空。
杉田隆史站在屋顶上,仰头看着离地的直升机。他的枪举起来,但距离太远了。风太大。直升机越升越高,将他和他的数据中心、他的算法、他的偏见之网全部留在越来越小的地面灯光中。
竹内真在副驾驶座上,将安全带系好。他低头看向手中的U盘。U盘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偏见指数的核心算法已经被改写。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系统可以被修改,但偏见本身不在服务器里。偏见在人心里。在那些不肯散去的窃窃私语里。
朴美善的耳机里传来林海人的声音。
“李相権没能拿到档案室的证据。他还在裁判所。但裁判所的保安已经注意到异常。他叫了井崎裕也。”
朴美善将操纵杆微微前推。直升机转向,飞向港南的方向。在夜色与晨光交替的边界线上,新东京湾的海面像一块正在被锻打的金属,泛着冷冽的银色。
“明天开庭。”她说,“所有证据都在。硬盘、文件、反制代码的注入日志。我有六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竹内真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朴美善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竹内真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快乐,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在漫长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话的释然。
“我要把李相権叫到证人席上。”她说,“让他当面告诉我,他是如何背叛我的。然后让法官井崎裕也裁定——裁定他自己是否也是净岛会的成员。”
“井崎不会让自己出现在法庭上。”
“他会的。因为林海人已经把明天开庭的消息发给了全球三十家媒体的加密终端。全世界都在看这场审判。他无法缺席。”
竹内真看向窗外。云层在直升机下方翻涌,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地面上港南的灯火。那些灯光中,有一盏曾经是母亲窗前亮着的。现在那盏灯已经灭了二十多年,但它的光——那道从十四个春天开始就再没有照在他身上的光——在这个瞬间忽然变得异常明亮。
不是复仇的炽热,而是真相的冷光。
他掏出手机,给林海人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高等裁判所。我会到。”
林海人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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