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京地方裁判所的二审开庭日定在四月十一日。
距离现在还有三天。
竹内真在港南货运码头的九号集装箱里度过了这三天的第一个上午。集装箱内部的温度随着日出逐渐升高,铁皮墙壁从夜的冰冷变成了白昼的温热。朴美善蜷缩在角落的垫子上,终于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竹内真能看出她在做梦——她的眼睑在快速跳动,手指不时攥紧又松开。
林海人已经连续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她面前的三台笔记本电脑分别显示着不同的界面:左边是净岛会成员日志的解密进度,中间是明镜计划交易方案的完整文档,右边是一个竹内真看不懂的窗口,里面滚动着密集的十六进制代码。
“我在尝试绕过量子加密层。”林海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但以目前的算力,需要七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能接入伊吉斯的核心服务器,用数据中心的计算资源来暴力破解。但数据中心在昨天凌晨断电后,已经全面封锁。杉田隆史把安全等级提升到了最高级别。所有外部接入端口都被物理断开了。”
竹内宪一坐在集装箱的另一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铁壁。他的西装外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掉了。他一直在用加密通讯和外界联系——和谁,竹内真没有问。
“我不能接入核心服务器。”竹内宪一忽然开口,“但我可以接入一个距离核心很近的东西。”
林海人转向他。“什么?”
“伊吉斯董事会的备份数据库。每个董事会成员都有一个独立的数据库镜像,包含系统核心算法的部分代码。虽然不能直接用来破解加密层,但可以提取Mirror的历史通讯路径。只要找到通讯路径,就能追溯到他使用的原始设备。”
“你有权限访问董事会的备份数据库?”
竹内宪一沉默了片刻。“我没有。但有一个人有。”
“谁?”
“白石周造。”
集装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白石周造——那个设计了整个系统、创立了净岛会、又在临终前将一切交给竹内真的人。他确实有权限访问董事会备份数据库。但他远在长野,而三天后就是开庭日。
“他会帮忙吗?”林海人问。
竹内真站起来。“我去找他。”
“长野来回至少一天。”林海人的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没有减慢,“而且你现在是净岛会的头号目标。井崎裕也已经知道你拿走了档案室的证据,杉田隆史的整个安全部门都在找你。”
“我知道。”竹内真拿起外套,“所以我需要一个让他们分心的东西。”
他看向父亲。
竹内宪一与儿子对视了两秒钟,然后慢慢点头。“我会用我的权限在伊吉斯内网触发一次虚假的数据泄露警报。警报会指向数据中心地下四层——让他们以为你还在那里,试图再次进入核心。这至少能牵制安全部门的大部分人力。”
“维持多久?”
“四到六个小时。之后他们会发现警报是假的。”
竹内真走到集装箱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朴美善。她仍然在睡,蜷缩的姿势像个孩子。他想起了什么,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母亲的录音带,放在她身边的垫子上。
“这是什么?”朴明哲问。
竹内真没有回答。他拉开铁门,清晨的阳光从门缝中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六小时后回来。”他说。
林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而低哑。“你最好回来。我这里积攒的东西,需要有人在法庭上说出来。”
竹内真没有回头。
港南货运码头的跨海大桥上,早高峰的车流正在缓慢蠕动。竹内真从码头的阴影中穿出,上了一辆林海人提前准备好的摩托车。他戴上头盔,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在码头的集装箱间回荡。
他驶上大桥。新东京湾的海面在桥下延展,晨雾正在被太阳撕开。他想起昨天凌晨,在同一条桥上,他在黑暗中将母亲的文件从档案室带出,朴明哲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现在他要去见那个曾经设计了一切的人,向他索要最后一次帮助。
摩托车穿过港南的街区,穿过新东京湾跨海隧道,穿过都心环状线的高架桥,然后进入关东平原腹地的高速公路。长野的群山在远方浮现,山顶的残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
竹内真在中午到达长野。
温泉别墅区的松林在日光下显得安静而祥和。没有雨,没有雾,只有偶尔从温泉旅馆升起的白色蒸汽。他沿着记忆中的山路走上去,脚下的积雪正在融化,每一步都伴随着冰晶碎裂的细微声响。
别墅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喷出两股白雾。
竹内真认出了这辆车。
伊吉斯的公务车。
他放慢脚步,靠近别墅的正门。正门虚掩,里面传出说话声。
“白石先生,董事会的立场很明确。你退休前签署的保密协议仍在有效期内。任何对外泄露系统核心代码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违约。违约赔偿金是——”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毫无感情地继续,“——你全部退休金的三十倍。”
竹内真从门缝中看到说话的人。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装束的男人,身体挺得笔直,像是某种统一规格的工业产品。
白石周造坐在茶室里,仍然跪坐在那张棋盘前。他的身体比几天前更加消瘦,脸色灰暗得接近透明。但他的声音仍然平稳。
“我从来没打算对外泄露任何东西。”白石说,“我只是告诉了一个年轻人一些事实。事实不违反任何保密协议。”
“那个年轻人——”年轻男人刚要说话,忽然停住了。因为他也看到了门口的影子。
竹内真走进茶室。
年轻男人转向他。两人的距离只有三步。“竹内先生。你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
竹内真没有回答他。他看向白石。
白石也在看他。老人的眼神仍然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平静中有一点微弱的、闪烁的东西。竹内真忽然意识到,那是一种期待——这个设计了全球最大监控系统的老人,在临终之前,正在期待一个他亲手标记为高风险的人走到他面前。
“董事会派了律师来。”白石说,“他们希望我安静地度过最后几个月。”
“你不打算安静。”竹内真说。
“我不打算。”
年轻律师转过头,在他和竹内真之间看了两个来回。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棋盘旁边。
“这是一份补充保密协议。”他对白石说,“签字之后,你和竹内先生的任何接触都将被限制。作为交换条件,董事会同意承担你全部医疗费用,并撤销对你违反竞业限制的调查。”
白石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他没有拿起笔。他用纤细苍老的手指从棋盘上拿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在文件的扉页上。
“围棋里有一种局面,叫‘投了’。投了不是认输,是承认这一局已经下完了。”他抬起头,看向年轻律师,“我的这一局下完了。你们的这一局——”
他的目光越过律师的肩膀,落在竹内真身上。
“——才刚刚开始。”
律师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竹内真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白石先生,我需要董事会的备份数据库权限。”
“做什么?”
“找出Mirror的真实身份。”
白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棋盒里又拿起一颗黑子,放在白子旁边。黑白二子在文件的扉页上并排而立,像是某种古老的判决。
“备份数据库的访问权限确实在我手里。但权限需要从物理终端激活,终端在我的书房。”他慢慢站起来,对年轻律师欠了欠身,“失陪。”
律师也站了起来。“白石先生——”
“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白石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对快死的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带着竹内真走出茶室,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很简洁。一张旧书桌,一排书架,一扇面朝松林的窗户。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白石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脑发出沉闷的风扇声,屏幕慢悠悠地亮起来。
“这台电脑没有联网。所有操作都在本地完成。伊吉斯无法追踪。”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弹出登录界面,“访问权限是一次性的。登入后,你可以从备份数据库中提取任何你需要的数据。但只有这一次。”
“为什么?”
“因为在我激活这个权限的同时,系统会自动清除我在此服务器中的所有痕迹。白石周造将成为一个数据库中不存在的人。”
竹内真看着老人在键盘上输入密码。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后悔吗?”
白石的手指停住了。悬在回车键上方,一动不动。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她的脸。”他说。
“谁?”
“每一个被系统标记为等级C的人。朴美善。你母亲。还有成千上万的名字,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需要知道。她们的脸浮在我眼前,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我。”白石的声音降低到几乎听不到,“我在1995年设计这套算法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科学。科学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被如何使用。偏见不需要命令。偏见只需要许可。而我的系统,就是那张许可状。”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访问授权成功。剩余时间:三十分钟。”
竹内真在书桌前坐下来。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林海人给他的加密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开始加载备份数据库的文件目录。成千上万个文件夹层层展开,像打开一个俄罗斯套娃。
他找到了Mirror的通讯路径文件。
这些文件记录了Mirror与净岛会其他成员每一次加密通讯的元数据——时间、IP地址跳转路径、设备指纹。竹内真不能直接看到通讯内容,但他可以追溯每一条信息的原始物理位置。
他将所有文件复制到U盘里。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移动。竹内真看着屏幕,白石站在窗前看着松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老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的轮廓薄得像一张纸。
“Mirror是谁?”白石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怀疑过?”
竹内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我父亲说,净岛会现在的实际控制者除了他已知的五个人之外,还有第六个。一个不在任何公开名单上的人。一个代号叫Mirror的人。他说这个人的通讯通过伊吉斯的最深层进行,连他都没有权限追踪。”
白石慢慢转过身。
“Mirror不是第六个人。”
“什么意思?”
“Mirror是净岛会的真正创始人。他在我之前就存在了。我只是一名执行者。”白石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1995年,我被邀请加入一个秘密项目。邀请函上只有一个署名——Mirror。那是一份蓝图,上面写满了偏见指数的核心逻辑。我根据那份蓝图,设计了整个伊吉斯系统。”
竹内真站了起来。他的手撑在书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
“见过一次。1995年春天,在新东京的一家料亭里。一个年轻人。很普通的长相。他说他来自一个专门研究社会控制理论的组织。那个组织叫‘明镜’。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电脑屏幕上弹出提示:“数据传输完成。”
竹内真拔下U盘,将它紧紧握在手心里。
“他有什么特征?”
白石闭上眼睛,似乎在从三十年的记忆中挖掘一个早已模糊的轮廓。然后他睁开了眼。
“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从第一关节以下,整齐的切口。不是天生,是后天被切掉的。”
竹内真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一双手,一双他在童年时代无数次见过的手。那个手的主人在每次翻书时,都会用拇指代替无名指来压住书页。
那双手属于他的舅舅。
朴明哲。
茶室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很多。律师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他们已经进去了!执行副总裁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数据外流。”
白石走到书房的门口,将门合上。他从内侧转动了门锁上的一个旋钮——那是竹内真从未见过的装置。书房的地板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一扇活板门缓缓弹开。
“私人防空洞。连接山下的旧隧道。一直走,你会回到国道上。”白石说,声音终于出现了颤抖,“竹内先生,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三天后开庭,你必须把Mirror的身份查清楚。因为如果他真的是你以为的那个人——那他就一直在你身边。从最开始。”
竹内真走向活板门。在即将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白石周造最后一眼。老人靠着门,书房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轻微晃动。但他的眼神仍然平静。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竹内真问。
白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你母亲的死,不是净岛会的决定。是Mirror亲自下达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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