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洛特盯着屏幕,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进度条缓缓出现,1%……3%……5%……
那群执行者已经冲到面前,为首的女人举起棍子,对准夏洛特的头砸下来。
棍子停在半空。
女人的手僵在那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脸上的空洞表情逐渐松动,像是从噩梦中醒来。
“我……我在哪儿?”她喃喃着,棍子脱手掉在地上。
身后那些人也纷纷停下脚步,茫然四顾。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头蹲下来,“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老婆会急死的……”
马库斯举着枪,慢慢退到夏洛特身边,“他们恢复正常了。”
徐晋元靠在椅背上,脸色灰白,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程序……在释放他们。算法正在关闭。”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进度条走到37%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马库斯问。
“不知道。”夏洛特敲了几下键盘,没有反应。
徐晋元挣扎着探过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不对……这不是赦免程序,这是……”
话没说完,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赦免程序已被拦截。检测到外部接入点,数量:1。正在追溯……追溯失败。接入点已消失。”
然后,新的进度条出现:
“核心转移程序启动。目标:夏洛特·陈。预计完成时间:5分钟。”
“什么?”马库斯吼出来,“你不是说按回车是赦免所有人吗?”
徐晋元盯着屏幕,嘴唇发白,“老韩……他在代码里藏了后门。这不是赦免,这是让我把核心转移给你。”
夏洛特感觉额头开始发烫,像有无数根针在刺。眼前的屏幕开始闪烁,数字、代码、人名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闭上眼睛,那些信息却直接涌入脑海。
320个名字,每一个人的背景、住址、与过听系统的关联程度——她全看见了。
然后是执行方式:伏剑、跳楼、割腕、溺水……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我能看见他们……名单上所有的人。”
徐晋元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夏洛特,听我说。你现在成了算法的核心。你必须留在机房,否则算法会失控,随机杀人。”
“那她这辈子就困在这儿了?”马库斯抓住徐晋元的衣领,“你设计的破玩意儿,凭什么让她承担?”
徐晋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因为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但她年轻,能守住很多年。”
“我不守。”夏洛特站起来,头还在痛,但她努力站稳,“一定有别的办法。”
那群执行者已经陆续离开机房,像梦游一样往外走。李阳扶着爷爷李文忠,站在门口。李文忠一直盯着夏洛特,眼神复杂。
“那个外部接入点是什么?”夏洛特问徐晋元。
“不知道。”徐晋元摇头,“可能是老韩生前的备份,也可能是……另一个核心。”
“另一个核心?”
“算法设计之初,老韩说要做冗余。我以为他指的是服务器集群,现在看来,他可能做了两个逻辑核心。”徐晋元咳嗽了几声,“一个在这里,另一个……在别处。”
李文忠突然开口,“另一个在台湾。”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阳瞪大眼睛,“爷爷,你怎么知道?”
李文忠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徐晋元面前停下。“三十年前,我在曲沃文物局工作,负责晋国博物馆的筹建。那时候有个年轻人来找我,说要研究李离案的画像石。他叫韩建国。”
“老韩?”夏洛特问。
李文忠点点头,“他跟我聊了很久,问了很多关于古代法制的问题。他说他想写一本书,关于中国法律传统与现代社会的联系。后来他去了美国,偶尔给我寄明信片。三年前他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他来博物馆看那块画像石,待了一下午。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李离案的真相,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夏洛特。
夏洛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地址:台湾台北市,某条街道,一个门牌号。还有一句话:
“这里有另一块硬盘,里面是我的备份。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算法必须被终结,但终结的方式不是删掉,而是合并。找到我的备份,让两个核心合一,然后执行‘原始审判’。只有那样,算法才能真正关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记住,原始审判需要两个法官同时在场。一个是现在的核心,一个是备份的激活者。”
夏洛特把纸条递给徐晋元。他看完,闭上眼睛,“老韩啊老韩,你到死都在算计。”
“什么意思?”马库斯问。
“他留了后手。”徐晋元睁开眼,“如果有一天算法失控,必须由两个核心同时启动‘原始审判’——那是最高权限的自毁程序。但其中一个核心必须是人,另一个可以是备份。现在夏洛特是人肉核心,她需要去台湾找到备份,然后一起执行自毁。”
“那还等什么?”李阳说,“赶紧去啊。”
夏洛特看着自己的手,那种被数据填满的感觉还在。她能感知机房里的每一台服务器,每一个风扇的转速。
“我能离开吗?”她问。
徐晋元沉默了几秒,“理论上可以。算法核心绑定的是你的生物特征,只要你活着,你在哪儿,核心就在哪儿。但离开机房,你会失去对服务器的物理控制,只能靠无线连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你离开太久,算法会进入‘休眠模式’,到时候那些待执行的判决会重新激活。”徐晋元指了指屏幕,“你看。”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69:42:33,一动不动。
“它停了。”夏洛特说。
“因为你在。”徐晋元说,“你是核心,你在,倒计时就暂停。但你离开超过24小时,它会恢复。到时候那320个人,还是得面对死亡。”
“所以我有24小时去台湾找到备份,然后回来?”
“理论上是的。但你怎么保证24小时内能找到?地址是三十年前的,也许早就变了。”
马库斯站到夏洛特身边,“不管怎样,我们得试试。在这儿等死不是办法。”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看着徐晋元,“老师,你跟我一起去吗?”
徐晋元摇头,“我撑不住了。刚才核心转移消耗了我最后的精力。我留在这儿,帮你盯着机房。万一有什么异常,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你一个人行吗?”
“还有我。”李文忠说,“我虽然老了,但看个机房还行。李阳,你陪他们去台湾。”
李阳愣了,“爷爷,我?”
“你是警察,有证件,遇到事能帮忙。”李文忠拍拍他的肩,“再说,你名字还在名单上呢,不把事情了结,你睡得着觉?”
李阳看了一眼屏幕,自己的名字还在闪烁,状态:待执行。他咬咬牙,“好,我去。”
夏洛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机场,飞往台北。最早一班飞机是早上七点,从太原飞香港转机。
“走。”她站起来,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好多了。
徐晋元拉住她的手,“夏洛特,记住。到了台湾,找到那个地址后,千万别急着激活备份。必须先联系我,我要远程确认那是不是真的老韩。万一是陷阱……”
“我知道。”夏洛特点头。
三个人走出机房,李文忠在后面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夏洛特回头看了一眼,徐晋元坐在椅子上,对她挥了挥手。
他们快步穿过库房,走出博物馆。外面天还没亮,几颗星星挂在天边。李阳的车还停在门口。
马库斯开车,夏洛特坐副驾驶,李阳在后座。车往太原方向疾驰。
“到了台湾,我们怎么找?”马库斯问。
夏洛特看着那张纸条,“地址还在,先去那里看看。”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老韩的家人。”夏洛特说,“他有兄弟吗?”
李阳突然想起什么,“我爷爷说过,老韩有个弟弟,当年也在文物局工作过,后来去了台湾。会不会……”
“纸条上的地址,可能就是那个弟弟的家。”夏洛特说。
车窗外,天色渐渐发白。夏洛特看了眼手机,倒计时还是69:42:33,一动不动。但她知道,它随时可能重新开始。
手机突然震了。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夏洛特,欢迎来台湾。我在台北等你。别忘了,失刑则刑,失死则死。——韩建国”
夏洛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收紧。
马库斯瞥了一眼,“他还活着?”
“不知道。”夏洛特把手机递给他,“但至少,他还在算法里。”
三个小时后,他们登上飞往香港的航班。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夏洛特闭上眼,那些名字和数据又开始在脑海里浮现。她努力不去想,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看见李阳的名字,状态还是“待执行”。
她看见马库斯的名字——等等,马库斯?
她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旁边的马库斯。他正盯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重新审视脑海里的名单。
马库斯·韦德,FBI探员,编号:XXXXX。关联度:协助法官,间接促成核心转移。状态:待执行。执行方式:枪击。执行倒计时:72小时(从核心转移完成算起)。
夏洛特的心沉了下去。
她一直没有看全名单。原来马库斯也在上面。
“怎么了?”马库斯察觉到她的目光。
夏洛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飞机的广播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遇到气流颠簸,请系好安全带。”
飞机剧烈晃动了一下。夏洛特抓住扶手,脑海里马库斯的名字还在闪烁。
她看向舷窗外的云层,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靠近。
那不是鸟,也不是另一架飞机。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形状像一架无人机。
机舱里没有人注意到它。
只有夏洛特看见了,因为算法让她看见。
无人机悬停在舷窗外,镜头对准她。
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审判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