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的新东京湾区没有真正入睡。
港南三丁目的霓虹灯牌仍在雨中明灭，那些韩文、日文、中文混杂的招牌倒映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被积水中浮动的油膜分解成破碎的光斑。竹内真穿过一条夹在居酒屋与情人旅馆之间的窄巷，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缆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黑块。
废弃的冲印店藏在巷尾，招牌早已拆除，只留下墙面上一块长方形的褪色印记。富士胶卷的旧海报还贴在玻璃门上，被岁月和雨水浸得发黄起泡。海报上的女模特笑容完好，但眼睛的位置被什么人用烟头烫出了两个洞。
竹内真绕到后门。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暗红色光。他推开铁门，铰链发出尖锐的呻吟。室内弥漫着显影液残留的酸涩气味，混着霉菌和旧纸张的味道。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相纸和底片，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暗房的红色安全灯还在工作。灯泡上积着灰，光线浑浊，像凝固的血。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冲印机旁，正在用镊子夹起一张湿漉漉的相纸。
“你迟到了四分钟。”那人的声音沙哑而年轻，带着某种电子合成器般的失真感。
“避开巡逻需要时间。”竹内真站定，与那人保持着三米的距离。这是他在搜查一课学会的距离——足够观察对方的全身动作，也足够在突发状况下做出反应。
那人终于转过身。
是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比竹内真预想的年轻。她穿着褪色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罩住大半个头部，露出的面孔瘦削而苍白，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部缠着医用胶布，有些胶布已经发灰起毛边。
“林海人。”她报出一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标签，“前伊吉斯核心算法工程师，工号4407。三个月前因未经授权访问系统内部数据被解雇。”
竹内真没有回应。他走到暗房的另一侧，靠在堆满旧杂志的铁架上。
“你的手机。”林海人忽然说。
“什么？”
“关机。现在。你的手机从被停职那天起就被注入了追踪代码，不仅追踪位置，还追踪你输入的所有内容。”
竹内真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住电源键直到屏幕变黑。
“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海人将手里的相纸放进显影盘里，画面正缓缓浮现。那是一张卫星照片的放大截图，画面中是一栋建筑，被绿色的数据框层层标注。竹内真认出那是伊吉斯位于新东京湾人工岛上的数据中心，一栋从不对外开放的灰色立方体建筑。
“我不是在帮你。”林海人说，她的手指在相纸上轻轻划过，留下模糊的指痕，“我在完成一件你没有完成的事情。”
“什么事情？”
“找到朴美善。”
暗房里的红色安全灯忽然闪了一下。竹内真注意到林海人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某个被电子掩盖的频段出现了细小的波动。那不是冷静的陈述，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压抑到变形的情绪。
“你认识她？”竹内真问。
林海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冲印机旁拿起另一张相纸，这张已经显影完成，画面是一份内部邮件的截屏。邮件的发送者是一个被隐去姓名的账号，收件人列表也被涂黑，但正文内容清晰可辨——
“港南片区高丽裔居民偏见指数整体上升趋势已达阈值。建议启动二级净化预案。”
邮件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竹内真感到自己的后颈有什么东西凉了。
“偏见指数。”他重复这个词。
“伊吉斯系统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林海人站起身，从暗房角落拖出一个布满划痕的铝制手提箱，“你以为它在预测犯罪？不止。它在定义什么是犯罪，甚至定义谁是未来可能的犯罪者。它通过分析社交言论、消费记录、行动轨迹、甚至一个家庭三代人的社会交往数据，为每一个人打上偏见评分。评分越高，系统对其施加的监控密度越大，资源倾斜越少。到最后，你甚至不需要真正犯罪——你只要被系统判定为高风险个体，就已经被视作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她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排整齐的加密硬盘，表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密密麻麻。
“朴美善的偏见评分在三个月前忽然飙升。不是渐进的，是断崖式的。”林海人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暗房的墙壁上。曲线上那道垂直上升的红线，像一把刺入图表胸膛的匕首。
“有人修改了她的评分。”
“谁？”
林海人抬起那双在红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
“‘净岛会’的管理员账号。但那个账号的使用者并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公共面具。根据我的追踪，使用过这个账号的人至少包括一个在职法官、两个行业协会理事、以及伊吉斯总部的一名执行副总裁。”
竹内真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审判决如此轻描淡写，明白为什么朴美善的住所监控会在案发当晚集体失明，也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触碰这个案子。
因为触碰这个案子，意味着触碰一张用权力、技术、以及沉默的大多数织成的巨大网络。
“那个执行副总裁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海人忽然警觉地偏过头。
暗房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至少五六双皮鞋同时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从巷口向内快速推进。
“他们找到了。”林海人低声说。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仍然不够警觉时的绝望。
“谁？”
“伊吉斯的内部安全部门。他们不只是公司安保，他们是……另一个东西。”她迅速将硬盘塞回手提箱，合上锁扣塞进竹内真手里，“从后窗走。跳过两道围墙是地铁港南站，坐末班车到终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中途下车。”
“你呢？”
“我应付得了。”
林海人从暗房角落里取出一件东西——一台黑色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她按下开关，天花板上的红色安全灯瞬间熄灭，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黑暗。黑暗中她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竹内先生，你知道偏见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有人制造偏见，而是有人在偏见面前保持沉默。”
后窗被推开，冰冷的雨丝灌进来。竹内真抱着那个沉重的手提箱翻出窗外。在落地的瞬间，他听到暗房里响起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然后是林海人对着来者说出的一句话。
“欢迎光临，诸位。你们的偏见评分也很高，自己知道吗？”
竹内真没有回头。他冲入雨幕，跳过第一道围墙。在他身后，废弃冲印店的所有窗户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是一种高强度的电子脉冲，瞬间烧毁了方圆五十米内所有正在运行的摄像头。
手提箱里有八块加密硬盘。
每一块硬盘都记录着影子政府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而在最底层的那一块上，贴着林海人用颤抖手写下的标签——
“朴美善最后的搜索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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