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电网陷阱与时间锁

朱利安·萨克雷没有回答雷恩的问题。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机屏幕的光芒从下方照亮他的脸,让他的眼窝看起来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手机递给了雷恩。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与这个案子没有利益关联的人。”他说,“科尔检察官在为公众利益工作,但他也想要政治前途。布莱克想要良心救赎。我想让家族秘密曝光,但我也是萨克雷家的人。每一个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有自己的动机。只有你没有。”

雷恩接过手机。屏幕上十七个装置的监控界面仍然亮着,但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文字,字体颜色与背景几乎完全相同,只有在特定的倾斜角度下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着:“系统架构师访问权限:E. RAYNE。”

他的姓氏。他的名字。被嵌在这套系统的底层代码里,以一种只有仔细到近乎偏执的观察者才会发现的方式。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雷恩问。

“我不知道。”朱利安说,“我三天前才第一次打开这个监控界面。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以为你也是这桩阴谋的一部分。所以我去了你的书房。我站在你家院子外面,看着你的窗户,试图判断你到底是敌人还是盟友。”

“那鞋印是你留下的。”

“是。我在你家院墙外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看到你在书房里翻旧剪报,看到你在白板上画图,看到你凌晨三点还不关灯。然后我决定把U盘给你——不是因为我信任你,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你也在追查同样的事情,但你比我更有能力把它追到底。”

黑暗中,阿利斯泰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一种干涩的、被命运捉弄后的苦涩。“所以是我的儿子把你的名字放进了投票名单?”

“不是。”朱利安的声音变得坚硬,“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人的名字放进任何名单。这正是我要说的问题——雷恩的名字出现在投票页面上,但我没有输入过它。父亲,你也没有。那么是谁输入的?”

这个问题在缺氧的空气中悬浮了几秒钟。然后雷恩明白了。

“是系统自己。”他说。

朱利安点了点头。“福斯特设计的‘泰米斯系统’——那个被你们改成法律战武器的应急管理系统——最初版本里有一个功能,叫做‘威胁识别协议’。它会自动扫描所有与萨克雷相关的调查活动,识别出对系统运行构成潜在威胁的个人,并将他们标记为‘需排除因素’。这个协议从来没有被删除。它只是被改了个名字,然后沉到了代码的最底层。”

“它在运行。”雷恩说,“它一直在运行。”

“对。科尔的电网调查、布莱克的档案调阅、你对旁路控制器的物理检查——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城市物联网捕捉到,然后被泰米斯系统的威胁识别协议标记。名单上的前五个名字是手动输入的,但第六个名字——你的名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这是一个让雷恩的脊背微微发凉的事实。他穷尽一生研究犯罪逻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情况:凶器不仅仅是一件物理工具,而是一个能够自我判断、自我扩展目标的自动化系统。它不需要操作者持续输入指令,它只需要最初的规则被设定好,然后就会按照规则自行寻找威胁、自行评估优先级、自行生成处刑名单。

而如果朱利安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泰米斯之秤”的暗网投票页面,可能也不完全是由人工操控的。投票者的筛选、处刑方式的匹配、甚至判词的生成——所有这些都可能是泰米斯系统根据预设算法自动完成的。

“科尔文在哪里?”雷恩问。他已经意识到,找到这个在主机房手动激活装置的人,是阻止系统继续运行的唯一途径。

“地下室三层。”阿利斯泰尔回答,他的声音因缺氧而变得更加沙哑,“主机房只有两个入口:一个是通过地下停车场的安全通道,另一个是通过电梯井底部的检修口。安全通道的门禁由第十七号装置单独控制,其他十六个装置都不影响它的运转。如果第十七号装置还没被激活,那扇门就还能打开。”

雷恩看向手机屏幕。九个装置变红,八个仍是灰色。第十七号装置排在最后,目前处于待机状态。他们还有机会——如果能在氧气耗尽之前到达地下室,就能在科尔文激活最后一个装置之前阻止他。

但有一件事困扰着雷恩。科尔文是奥罗拉智能的安全总监,福斯特的亲传弟子。他应该知道这个系统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威胁识别协议会自动标记新目标这件事。他选择了手动激活装置,说明他想要控制处刑的节奏和顺序。但他同时允许系统自动生成新目标,这意味着他愿意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的判断让渡给算法。

“科尔文不是操控者。”雷恩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已经足够混浊的水中,“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操控者设计了规则,然后放手让规则运行。科尔文在主机房里按下的每一个按钮,都不是他自己决定的——是系统决定的。他只是系统的手。”

“那么系统的头脑在哪里?”朱利安问。

这个问题指向了一个他们暂时无法触及的深处。但此刻没有时间纠结于此。第八号装置已经切断了私人电梯的电源,第九号装置正在进一步降低室内的氧气浓度。他们必须移动。

“从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走。”雷恩说,“你说过楼梯间被灌入了惰性气体——那是氮气还是氩气?”

“氮气。系统日志写的是纯氮。”

纯氮。这意味着楼梯间内的氧气已经被完全置换,任何人进入都会在几次呼吸内失去意识。但同样,氮气比空气轻,它会向上聚集。如果大楼底部有某个通风口被保持开启,氮气就会从高处溢出,而低处的氧气浓度反而会相对安全。

“我们需要从楼梯间往下走。”雷恩说,“氮气在顶部。越往下,氧气越多。如果我们能在三分钟内通过氮气聚集区进入低层,就能到达地下室。”

“三分钟不呼吸。”阿利斯泰尔说,“对于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个要求有点高。”

“那就走得快一点。”

他们离开套房时,走廊里的积水已经更深了,颜色从铁锈色变成了更暗的深褐色,仿佛整栋楼正在缓慢地渗出某种不洁的体液。喷淋头仍在工作,水幕从不锈钢喷头中持续倾泻,将走廊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迷宫。

消防通道的门在走廊尽头。雷恩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金属味和某种无法形容的刺激性气味的气流扑面而来。楼梯间是黑暗的,但紧急出口标志的微弱荧光还亮着——这些标志使用的是独立电池,不受主供电系统影响。

三个人排成一列向下走去。雷恩在最前面,朱利安在中间,阿利斯泰尔在最后。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每一口呼吸都被精打细算。头顶上方传来隐约的气流声,那是氮气在建筑顶部聚集时发出的低沉嗡鸣。随着楼层数字逐渐减小——十二、十一、十、九——空气的味道开始发生变化,金属味变淡,正常空气特有的那种微暖感逐渐回归。

第五层。雷恩停下脚步,示意后面的人可以呼吸了。三个人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

“继续走。”雷恩说。

但在他继续迈步之前,他的脚踩到了楼梯间地面上的一件东西。不是金属,不是混凝土碎片,而是一小片柔软的人造纤维——深蓝色,与他在第十三层走廊积水中发现的那片纤维完全相同。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从第十三层到这里,他们一直是走楼梯间一路向下,没有绕任何路,没有在任何楼层停留。如果这片纤维从第十三层被带下来,它只能是被某个与他们走同一条路线的人带下来的。而那个人的鞋底,在薇薇安·萨克雷的遗体旁站过,沾上了她长裙的纤维,然后走进了阿利斯泰尔的套房。

那个人从第十三层出发,沿着同一个楼梯间,在他们之前到达了第五层,并继续向下。

“他不在主机房。”雷恩说,“他在移动。”

他直起身,望向楼梯间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从远处传来的、水管被压力挤压时发出的低沉呻吟。

然后整栋建筑震动了。不是爆炸,不是地震,而是一种从建筑骨架深处传来的低频脉冲,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装置开始运转。朱利安举起手机——第十个装置的图标正在变红。

它对应的功能是:地下停车场通风井开启,方向反转,向内吹入高压气流。这不是为了通风,而是为了将某样东西从一个封闭空间推向另一个空间——例如,将从车库某处泄漏的化学气体通过管道系统推送至整栋大楼的每一层。

雷恩看着屏幕上的警告文字,脑海里瞬间完成了推演。通风井反转、化学气体、密封的楼梯间——科尔文不是在为他们制造障碍,他是在为他们铺设一条从地下室到顶层的毒气通道。而他们此刻正站在这条通道的正中央。

“跑。”雷恩说,“现在就跑。不是向下,是向上,回到第五层,离开楼梯间。”

但第五层的消防门推不开。门锁已经被远程激活,从内侧反锁,机械结构在门框内发出沉闷的金属碰击声。

他们被困在了楼梯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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