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止痛药的幽灵

黑暗持续了整整四十七秒。

当书房的灯重新亮起时,雷恩已经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枚仍在闪烁的旁路控制器。街区的灯火正在逐片恢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恢复的顺序与正常的电力调度流程完全相反——电力不是从变电站向外推送,而是像潮水一样从城郊倒灌回市中心。

“他在测试。”雷恩盯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停电不是目的,是排练。”

陈警官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响起。电话那头是技术组的艾弗里,他的声音在免提中显得急促而沙哑:“陈警官,刚才的停电覆盖了整个维斯特布鲁克东北片区,包括两所医院、一座污水处理厂和六个交通信号灯路口。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停电发生的同一秒,有人向萨克雷基金会的服务器集群发送了一组定向数据包,绕过了全部六层防火墙。”

“数据包的内容是什么?”

“一份名单。从萨克雷公司的旧版人力资源管理系统中提取的员工档案,时间标记为二零零八年至二零一一年。”艾弗里停顿了一下,显然在斟酌措辞,“名单上的人全部在奥施美的临床试验部门工作过,一共三十七人。其中五人已经去世,十二人已经离开维斯特布鲁克。剩下的二十人——全都是潜在目标。”

雷恩快步走到白板前,在那张蛛网般的标记图上又添了一笔。他意识到凶手的逻辑正在变得清晰。科尔检察官和布莱克前合规官是直接与萨克雷公司的秘密打交道的人,他们是第一层目标。而现在,名单扩展到了整个临床试验部门。这不是随机的报复,这是一场按层级推进的清算。

“三十七个人。”陈警官计算着,“如果按照前两起的节奏,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投票,要把名单上的人全部处刑需要——”

“他不会一个个来。”雷恩打断了她,“测试停电、同时攻击服务器、在同一个动作中完成多项操作——他在告诉我们他能够同时操控多个目标。第三轮投票只是开始。”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那张暗网页面时的感觉。那个页面的设计透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冷静,仿佛每一个像素都在宣称:这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审判。而审判的规则掌握在一群匿名投票者手中,他们唯一的共同身份是——受害者。

“我需要看那份名单。”雷恩说。

艾弗里通过加密通道把文件传了过来。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有当年的职位、在职时间,以及最后一次在系统中更新的联系方式。雷恩从上往下浏览,目光在第二十三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艾伦·福斯特。职位:系统安全顾问。在职时间:二零零八年三月至二零一一年六月。

“福斯特不是奥罗拉智能的首席架构师吗?”陈警官凑过来看。

“他在加入奥罗拉智能之前,受雇于萨克雷制药。”雷恩指着那行记录,“二零零八年到二零一一年,恰好是奥施美临床试验数据被篡改的关键时期。他以安全顾问的身份参与了试验数据管理系统的架构设计。”

也就是说,福斯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数据。他不仅知道,还亲手为那些数据建造了封存它们的数字堡垒。五年后他成为奥罗拉智能的首席架构师,为整座城市设计物联网系统——电网、水库、交通、医疗。他把一切都连接在一起,然后死于药物过量。

但这条记录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如果福斯特当年在萨克雷系统里留下的不只是后门,还有某种触发机制呢?如果他预计到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些后门来复仇呢?

“你刚才说他死于药物过量。”雷恩转向陈警官,“我需要他的尸检报告。”

档案在凌晨四点被送到雷恩的书房。法医报告显示,艾伦·福斯特于五年前的十月十四日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公寓中,死因是多种处方阿片类药物混合使用导致的呼吸抑制。现场发现的两个药瓶,恰好是奥施美的早期版本。

但雷恩的目光停在了报告附页的一行小字上:死者母亲拒绝认领遗体,委托殡仪馆直接火化。火化记录与死亡登记均已归档,但存档的DNA样本在次年的实验室搬迁中被意外销毁。

没有DNA样本。没有可复查的遗体。一个在数字世界里为整座城市埋下无数后门的人,在自己的死亡证明上留下了一个后门。

“这不够证明他还活着。”陈警官说,“只能证明死亡确认存在程序漏洞。”

“我知道。”雷恩合上档案,“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份名单上的二十个人,必须全部通知到,并且在他们被投票处决之前找到凶手。”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鸟鸣,天边开始泛白。维斯特布鲁克市的早晨即将到来,而暗网上的计时器仍在跳动。赞成处决薇薇安·萨克雷的票数比例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一。

上午七点,雷恩和陈警官驱车前往城南的“新黎明康复中心”——这是希望之心计划中最早建成的一座。建筑位于一片安静的居民区边缘,白色外墙上画着淡蓝色的波浪线,入口处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薇薇安·萨克雷的名字和一句话:“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

中心主任玛格丽特·海耶斯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她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人,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眼神里有某种被时间磨砺过的平静。在她的身后,墙上挂满了康复者的感谢信和合影,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在努力微笑。

“昨天夜里十二点四十分,中心的全部照明和供暖系统同时关闭。”海耶斯说,“备用发电机启动了,但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自动停机。我们的重症监护病房里有两位正在接受戒断治疗的患者,他们的生命维持设备被迫切换到了蓄电池模式。如果不是夜班护士用手动呼吸机接管,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联系了供电公司吗?”

“供电公司说没有记录到该时段的任何异常。他们建议我们自己检查内部线路。”海耶斯的嘴角掠过一丝苦笑,“但我们的工程师检查了所有配电箱和线路,没有发现任何物理损坏。系统日志显示是一次正常的远程关机指令,来源是——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在哪里?”

海耶斯带他们穿过走廊,走进地下室。新黎明康复中心的智能控制室是一个被玻璃围起来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三台服务器和一面挂满显示屏的墙。每块屏幕上都实时显示着建筑内部各区域的温度、湿度、供电状态和门禁状态。在最左侧的屏幕上,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的操作日志赫然在列。

雷恩在日志上找到了那条指令。它于凌晨零点四十分由“控制中心管理员”账号发出,指令内容是将全楼电力模式从正常切换至“演习模式”——这是系统预设的一种状态,用于模拟火灾断电演练。但昨晚没有任何火灾演练计划。

“账号被黑了。”陈警官说。

“比被黑更严重。”雷恩指着屏幕上的登录来源IP地址,“你看,指令是从康复中心内部局域网发出的。登录设备是一个移动终端,MAC地址显示它昨晚确实连接过你们内部的WiFi网络。”

海耶斯的脸色变了。“谁?”

雷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同时间段的WiFi连接日志。昨晚零点三十五分,有七台设备连接着康复中心的内部网络。其中六台属于值班员工,第七台设备在零点三十三分连接,零点四十一分断开。连接的节点位置是——重症监护病房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

那台设备的MAC地址与科尔检察官家中智能电表收到的伪造通知、布莱克所在水库门禁系统被入侵时记录的设备地址,完全相同。

凶手来过这里。不是虚拟入侵,不是远程操控,而是在深夜走进这栋建筑,连接上WiFi,用自己的设备发出了一条让整栋楼陷入黑暗的指令。然后他断开连接,在黑暗中离开。

“我需要看监控。”雷恩说。

但监控录像在昨晚零点三十分到零点五十分之间是一片空白。系统日志显示,这段时间内监控服务器接收到了一条“维护升级”指令,自动关闭了全部十六个摄像头的录制功能。

“他知道每一套系统的密码。”陈警官的声音在控制室里显得空洞,“电网的、水库的、康复中心的,所有那些奥罗拉智能设计过的系统——他都有钥匙。”

雷恩在控制室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那面不断闪烁的屏幕墙。他想起第一次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那张剪报时的心情。艾伦·福斯特的脸在泛黄的新闻纸上安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某种早已预设好的挑战。

如果说这座城市的所有智能系统是一个庞大的迷宫,那么凶手就是这个迷宫的建造者。他以匿名的方式穿梭于自己的造物之间,每一个摄像头在他面前都会自动闭眼,每一扇门在他经过时都会自动开启。而整个暗网论坛上的投票者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投票处决的指令,是由谁来执行。

“还有一件事,海耶斯女士。”雷恩转过身,“希望之心计划的全部康复中心,是不是都使用同一套智能管理系统?”

“是的,全部使用奥罗拉智能的‘生命之网’平台。”

“总共有多少家?”

“遍布全国,二十七家。维斯特布鲁克市内有三家。”

二十七家康复中心,全部安装着同一套可以被远程操控的系统。而暗网投票上薇薇安·萨克雷的处刑得票率,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三。雷恩看着屏幕上那个仍在跳动的倒计时,意识到对手选择的第一层目标从来不只是科尔和布莱克两个个体,而是一种更宏大的审判结构——每一个被处决的人都死在自己建造或赞美的体系中。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哈里森探长的电话:“我需要你派人去市内另外两家希望之心康复中心,现在,立刻。检查它们的控制系统是否有入侵痕迹。”

然后他挂断电话,对海耶斯说:“请让所有重症监护患者的家属,现在就赶到医院。”

“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停电可能不是演练。”雷恩看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正照在康复中心外墙上那句“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的铜牌上,但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温度,“下一次停电的目标,是这些生命本身。”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暗网计时器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而那个匿名论坛的访问日志显示,在过去一个小时里,来自全国各地的投票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万。

一万人在屏幕背后,等待着天平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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