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控制室的门禁日志显示,哈罗德·布莱克于凌晨一点二十二分刷卡进入,之后那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再也没有开启过。
雷恩站在那扇门前,仰头看着门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它安装在离地三米的位置,镜头角度微微向下倾斜,刚好能拍到每个进入者完整的脸。哈里森探长已经调出了录像,画面中的布莱克西装革履,步伐平稳,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平静得像是一个在正常工作时间来加班的中层管理者。
“没有人跟踪他。”哈里森说,“也没有人胁迫他。他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卡,输入的密码也是他本人的。”
“门禁系统被入侵过吗?”
“系统日志显示一切正常。但技术组的艾弗里说,日志本身是可以被重写的,只要有足够高的权限。”
雷恩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水库控制室位于维斯特布鲁克市北郊的山丘上,整栋建筑嵌入山体之中,只有入口处露出混凝土的外壳。控制室下方是三个串联的巨型蓄水池,储存着全市三分之一的生活用水。凌晨一点二十二分,当布莱克走进这栋与世隔绝的建筑时,蓄水池的水位正处于最低点。
而现在,水位回复到了正常高度。布莱克的尸体就是在正常水位线上被发现的——他仰面漂浮在水面上,双臂张开,眼睛睁着,仿佛在仰视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法医怎么说?”雷恩走进控制室,目光扫过那排闪烁的仪表盘。
“溺毙。肺部有大量积水,和蓄水池的水质样本完全一致。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体内也没有药物或酒精残留。”哈里森翻着笔记本,“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半左右,也就是他进入控制室之后的八分钟内。”
雷恩的视线落在控制台正中央的一块屏幕上。那是水库的自动化管理系统界面,显示着三个蓄水池的实时数据:水位、流量、水温、压力。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屏幕右下角有一条操作日志,记录着昨夜所有的系统指令。
“他走进控制室的时候,蓄水池正在最低水位。”雷恩蹲下身,检查着地板上的痕迹,“他想做什么?在凌晨一点独自来到一个空荡荡的水库?”
“他的公文包是空的。”陈警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只有一台关了机的笔记本电脑,一个U盘,和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邮件内容是什么?”
“一段话,没有署名。”她将证物袋递过来,“‘如果你想在听证会前说出真相,今晚一点到水库控制室。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会阻止你。他们一直在阻止你。’”
雷恩盯着那页纸,纸张是普通的A4白纸,字体是最常见的默认字体。这条信息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刻意抹去了身份特征。但它起作用了。布莱克看到这段话,就独自来到了这里。
“他知道‘他们’是谁。”雷恩说,“他是萨克雷公司的前首席合规官。他知道一切。”
合规官,这个职位在制药行业有着特殊的含义。他们负责确保公司行为符合法律和伦理规范,也是公司所有秘密的保管者。哈罗德·布莱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直到三年前突然辞职。辞职原因从未对外公布,但有传言说他与萨克雷家族在“奥施美”止痛药的营销策略上存在严重分歧。
“看看这个。”陈警官把另一份文件摊在控制台上。这是从布莱克家中找到的一份手写笔记,字迹潦草而急切,像是某人在深夜的冲动中写下的:“十二年前的数据还在。临床试验编号CT-03-198,二零零九年六月。没有销毁。只是被标记为‘商业秘密’封存。如果法官看到这些数据,豁免协议就会作废。他们会失去一切。”
雷恩从头到尾读了三遍。CT-03-198。这个编号他从未见过,但它的含义不难推断。如果萨克雷公司早在二零零九年就知道奥施美的成瘾风险,却将证据封存,那么他们之后十二年里通过营销这种药物获得的数百亿美元利润,就构成了一种持续性的欺诈。
而布莱克,这位前合规官,显然保存着打开那个秘密的钥匙。
“但他死了。”哈里森说,“就像科尔检察官一样,在即将揭开真相的时候死了。”
“不。”雷恩打断了哈里森的话,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块操作日志屏幕上,“科尔是直接针对目标。而布莱克是被诱导到这里的。凶手需要他出现在水库控制室。”
他指向屏幕上的日志。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布莱克进入之后的一分钟——系统记录到一条水位调节指令。指令内容是:一号蓄水池水位从最低点上升至最高点。执行时长:四分钟。
“他进来之后,水开始涨。”雷恩说,“从池底涨到池顶,只用了四分钟。”
“四分钟。”陈警官重复道,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但蓄水池的排水速度远远快于进水速度。如果他看到水在涨,完全可以跑出去。”
“除非门已经锁死了。”雷恩说,“而且他有理由主动走进蓄水池。”
所有人沉默了。雷恩开始详细检查控制台。每一个按钮、每一个开关、每一个接口。然后他找到了——在仪表盘背面,一个用黑色胶带贴着的微型装置,大约指甲盖大小。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排微小的指示灯,其中一盏还在闪烁。
“这是什么?”哈里森凑近看。
“一个旁路控制器。”雷恩没有触碰它,“通过无线信号接收指令,可以向主控系统发送模拟的操作信号。换句话说,无论控制台这边怎么操作,只要有人在外面用手机发出指令,这个装置就会接管整个水库的控制权——包括门禁,包括水位,包括一切。”
他直起身,看向控制室那扇紧闭的防爆门。此刻它已经被警方从外部强制打开了,但昨夜,当蓄水池的水位开始上升时,这扇门上的电子锁正收到一条指令:锁死,直到解除。
“凶手在外面。”雷恩说,“他可能就在山下的车里,拿着手机,看着布莱克走进控制室,然后按下了水闸的开关,然后锁上了门。”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布莱克为什么会走进蓄水池?即使水在涨,他应该拼命撞门才对。
答案在陈警官带来的第二件东西里:一段从水库另一个角度的监控录像中提取的音频。水库内部装有用于监听水流异常的水下麦克风,那天夜里,这个麦克风录下了一段不属于水流的声音。
“布莱克先生。”一个失真的、无法辨认性别和年龄的合成声音从水面下传来,“你保留了CT-03-198的数据副本,是吗?把它放进水池中心的排水口。放进去,水就会停止上涨。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雷恩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个画面:凌晨一点三十分,蓄水池的水已经涨到布莱克的胸口,他拿着那个据称是空的公文包,也许是带着那个装着数据的U盘,在黑暗中走向水池中心。他相信只要照做,水就会停下来。
水没有停下来。
公文包后来在池底被找到,里面确实只有一个U盘。U盘的存储芯片被水浸泡后彻底损坏,数据无法恢复。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装载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布莱克在最后那一刻是否把某些东西扔进了排水口,扔进了维斯特布鲁克市地下奔腾的水流中,让它顺着管道永远消失。
雷恩走出控制室,站在山坡上俯瞰着脚下的城市。两起死亡。电网和水。两个试图揭露真相的人,两条被完美操纵的死亡方式。而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正在变成凶手的武器库。
“还有一件事。”陈警官跟出来,犹豫了一下,“布莱克的妻子说,在收到那封邮件的前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
“‘投票开始了。’”
雷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水库特有的湿润气息和城市下水道隐约的腥味。在维斯特布鲁克市的万家灯火中,他不知道有多少盏灯的背后,正坐着一个正在投票的人。
“我们需要找到下一个目标。”他说,“在他被投票处决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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