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萨克雷在凌晨四点按响了雷恩家的门铃。
这是薇薇安死亡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城市的另一边,萨克雷家族总部大楼的灯从未熄灭,律师团队和危机公关顾问在里面昼夜不停地运转,试图为这场灾难找到一个可以对外发布的说法。而朱利安——萨克雷家族唯一的儿子、阿利斯泰尔最小的孩子——此刻却站在雷恩的门廊下,穿着一件没有熨烫过的灰色衬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更像一个逃难者而非一个继承人。
雷恩将他带进书房。朱利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张钉满大头针的城市地图,扫过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分析笔记,最后落在书桌上那块仍在闪烁暗红色指示灯的旁路控制器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雷恩问。
“我知道。”朱利安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它是我父亲批准采购的。”
这句话让陈警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朱利安在她面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六年前,奥罗拉智能向萨克雷制药提交了一份城市物联网安全升级方案的提案。提案的核心内容是在全市关键基础设施节点上安装一套备用控制装置,以确保在主系统遭受网络攻击时可以手动接管。采购金额是三千七百万美元。”
“你父亲批准了?”
“我父亲批准了,并在提案封面上加了一句批注:‘确保这些装置可以绕过所有已知防火墙。’”朱利安抬起眼睛,“我当时是他的行政助理。每一份文件都要经我的手。那份批注我一直记得,因为它不像一句正常的商业指令——它像一句准备后路的暗语。”
六年前。阿利斯泰尔·萨克雷亲自批准了那些旁路控制器的采购和安装。那些如今被用来处决他女儿、处决科尔检察官、处决布莱克的装置,最初竟是萨克雷家族自己出钱安装在城市里的。
雷恩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时间线:六年前,阿利斯泰尔批准采购旁路控制器;五年前,艾伦·福斯特死于药物过量;三年前,哈罗德·布莱克调走CT-03-198试验档案;而现在,那些装置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激活,以数学般精确的节奏执行着一场公开处刑。
“你父亲知道这些装置现在被用来做什么吗?”雷恩问。
朱利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衬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U盘,放在书桌上。“这是我从父亲办公室的私人服务器上复制出来的。最近一周,他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检查一个特定的加密文件夹。我花了两天时间破解了密钥,里面是十七个装置的实时状态监控界面——每一个都有独立的信号反馈通道,可以随时查看是否在线、是否被激活。”
“他知道有人在操控这些装置?”
“他知道。”朱利安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而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在我姐姐死之前。”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比任何尖叫声都更加沉重。阿利斯泰尔·萨克雷一直知道那些装置正在被激活,一直知道每一个装置的运行状态,甚至可能一直知道它们正在被用来处决名单上的人。但他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陈警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接近愤怒的东西,“科尔和布莱克可能是他的对手,但薇薇安是他的女儿。”
朱利安低下头,双手用力交握在一起。“因为那些装置里锁着一个秘密。如果他公开承认那些装置的存在,就必须解释它们为什么会被采购、为什么会被安装在城市基础设施里。而一旦这个解释链条被牵出来,就会扯出一件远比药物成瘾更致命的事情。”
他从U盘里调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标注为“内部机密——仅限董事会”的备忘录,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备忘录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奥罗拉智能系统后门协议。
雷恩从头读到尾。备忘录记录了萨克雷制药与奥罗拉智能之间的一项秘密协议:萨克雷制药出资为维斯特布鲁克市建设整套物联网基础设施,作为交换,奥罗拉智能在系统底层为萨克雷制药保留了一系列特权访问通道。这些通道允许萨克雷制药监控全市范围内的特定数据流——包括竞争对手企业的用电量模式、市政官员的私人通信节点、甚至联邦调查局驻本地办事处的网络流量。
“不只是基础设施。”雷恩放下备忘录,“他们用这些后门在监控整座城市。”
“不只是监控。”朱利安的声音更低了,“三年前,布莱克在调走CT-03-198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份备忘录的副本。他意识到萨克雷制药的后门计划远比药物数据篡改更为严重——这是一起规模空前的企业间谍和非法监控案件。他试图将证据交给科尔检察官,但在交接之前就死了。”
而现在,这些后门正在被反向利用。有人掌握了萨克雷家族自己埋下的暗门钥匙,用它来执行一场反向的审判。每激活一个装置,都等于在向阿利斯泰尔·萨克雷发出一个无声的信号:我看见了你埋下的每一个秘密,我正在用你的武器杀死你的人。
“你父亲害怕的不是死亡。”雷恩说,“他害怕的是曝光。”
朱利安点了点头。“破产听证会上的豁免协议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要协议通过,所有针对家族的民事索赔都会被清除,所有调查都会中止。但如果后门计划的证据在听证会之前被泄露,豁免协议就会作废——整个家族都会面临刑事起诉。”
所以他宁愿看着女儿死去,也不愿让秘密曝光。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亮了。庭院里那个鞋印还在,晨露没有将它完全抹去。他思考着这条新线索连接起的一切:阿利斯泰尔批准了后门计划,福斯特设计了系统,那些旁路控制器是计划的一部分。然后有人——可能是福斯特本人,也可能是其他人——发现了这些后门,并用它们构建了“泰米斯之秤”。
但还有一个角色没有被完全照亮:朱利安。这个站在书房里、双手颤抖的年轻人,带着一份足以毁灭自己家族的证据,在凌晨四点独自敲开了一个陌生人的门。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雷恩转过身。
朱利安沉默了很久。当他开口时,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旷的东西:“我在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着父亲参观奥施美的生产线。他指着流水线上那些白色的药片对我说:‘朱利安,记住,这些药片会让很多人感激我们。’后来我长大了,我发现那些感激我们的人,有一大部分躺在墓地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将U盘推得更近了一些。
“我不是出于正义感。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包括我的父亲。”他停顿了一下,“尽管他可能不值得被拯救。”
就在朱利安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雷恩书房的电脑屏幕突然自动亮起。“泰米斯之秤”的页面上,第四轮投票的计时器正在进行最后的倒计时。而这一次,出现在页面上的名字不是朱利安,也不是雷恩。
名字是——阿利斯泰尔·萨克雷。
但与其他所有名字都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处刑方式投票栏,没有赞成与反对的百分比。阿利斯泰尔的名字下面只有一行字,字体比以往所有的判词都更大、更醒目:
“最后审判。由他亲手选择的十七个装置,将决定他的死亡方式。投票不再需要。天平已经做出裁决。”
十七个装置。阿利斯泰尔六年前亲手批准采购的那十七个旁路控制器,此刻正分布在城市的关键节点上,每一个都控制着电网的一部分、水管的一段、门禁的一扇、通风管道的一条。而凶手的宣判意味着,这些装置将共同协作,以一种阿利斯泰尔自己曾经授权安装的系统所允许的方式,完成对他的处刑。
朱利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雷恩拿起外套。“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在总部大楼顶层的私人套房。他把自己锁在里面,身边只有两个保镖。他说除非破产听证会结束,否则不会出来。”
“那座大楼的智能系统是什么品牌?”
朱利安闭上眼睛。“奥罗拉智能。全楼集成系统,包括供电、供水、消防、通风、门禁和电梯。六年前安装的,和城市基础设施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协议。”
手机响了。陈警官接起,听筒里艾弗里的声音在大喊:“市中心萨克雷大楼的消防系统刚刚被远程激活——全部喷淋头同时启动,整栋楼的所有楼层都在洒水!但供电没有切断,电源和水正在每个楼层交汇,有人正在制造一场大规模的电气灾难!”
雷恩冲向门口,朱利安紧跟其后。在冲出门廊的一瞬间,雷恩低头看了一眼庭院地面上那个浅浅的鞋印。尺码十一号半,纹路模糊。它的主人曾经站在这里,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雷恩书房窗外的每一寸土地。而现在,这双脚正站在城市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注视着萨克雷大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骤然亮起全部灯火。
发动汽车引擎时,雷恩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朱利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早已预知结局却依然选择走向它的疲惫。
“你父亲知道凶手的身份吗?”雷恩问。
朱利安的回答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但雷恩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代价,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车窗外,萨克雷大楼的方向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那是电气设备遇水后短路发出的声音。烟雾从大楼的多个窗口同时涌出,在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中升起一道道黑色的烟柱。整栋建筑的外墙玻璃正在一层一层地反射出闪烁的电火花,像一棵正在燃烧的巨型圣诞树。
十七个装置中的第一个已经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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