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雷大楼在燃烧,但燃烧的方式不符合任何消防手册上的描述。
雷恩的车冲进总部广场时,整栋三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正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那是数千加仑的水与高压电流在每一层楼板中同时存在时产生的共振。消防喷淋头在全部楼层同时启动,但供电系统没有自动切断,天花板上每一根日光灯管仍在发光,透过水幕折射出扭曲的冷白色光芒。水与电在大楼的骨架中并存,像两条缠绕的蛇。
一楼大厅里涌出的人群踩过湿滑的大理石地面,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光着脚跑向广场。哈里森探长的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队的云梯车正在升高,但没有人敢靠近大楼——地面是湿的,电流随时可能通过积水传导到任何触碰建筑的人身上。
“切断供电!”哈里森对着对讲机吼道。
“做不到。”艾弗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挫败感,“调度中心的远程切断指令被拒绝了。大楼的供电管理系统已经完全不响应外部信号。它被锁死在‘全功率运行’模式,就像有人焊死了开关。”
雷恩站在警戒线外,抬头看着大楼的第十三层。那是阿利斯泰尔·萨克雷私人套房所在的楼层,整层的外墙玻璃都是防弹的,此刻正被内部的水幕冲刷成一面巨大的水镜。透过那层水镜,隐约可以看到灯光仍在亮着——阿利斯泰尔还在里面。
朱利安站在他旁边,浑身被从大楼飘出的水雾打湿,但他没有看大楼。他看的是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刚收到的加密信息:“第四个装置已激活。通风系统反转,电梯井开始注水。”
“什么装置?”雷恩问。
“十七个装置的激活顺序。”朱利安的声音在消防警报的呼啸中几乎听不见,“他不是一次性启动全部十七个。他一个一个地激活,每一个装置对应一种不同的基础设施功能。第一个——消防喷淋。第二个——供电锁定。第三个——通风反转。第四个——电梯注水。”
“也就是说,他在一层一层地剥开这栋楼的防御。”
朱利安把手机屏幕转向雷恩。屏幕上是那份从阿利斯泰尔私人服务器中复制的监控界面,十七个装置的图标排成三排,其中四个已经变成了闪烁的红色,其余十三个仍是灰色。每一个红色图标旁边都标注着激活时间和对应的系统功能。
雷恩盯着那排图标,脑海里迅速计算着。十七个装置,如果按照目前的速度依次激活,整栋大楼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从一栋现代化的智能建筑被拆解为一具致命的钢铁陷阱。而阿利斯泰尔被困在第十三层,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中央的昆虫。
“我需要进入大楼。”雷恩对哈里森说。
“你疯了。整栋楼的电力系统都在带水运行,任何金属接触都可能致命。”
“他不会电死阿利斯泰尔。”雷恩指着大楼的外墙,“你看那些窗户。喷淋头在工作,灯也在亮,但没有任何一个窗户里冒出电弧闪光。这意味着电流被精准地控制在绝缘路径内,只流过预设的线路,不接触积水。凶手不是在制造混乱——他在制造一个封闭的行刑室。”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让哈里森无法反驳的判断:“如果他想直接杀阿利斯泰尔,他可以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做到。但他没有。他在等我们。”
朱利安带着雷恩绕到了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这里有一个直通顶层套房的私人电梯,是萨克雷家族专用的。电梯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朱利安将手掌按在扫描面板上,三秒钟后,面板亮起了绿色——系统仍能工作,至少在电梯系统被注水之前。
“这是唯一的通道。”朱利安说,“主电梯井已经被水淹了,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被通风系统反转后灌入了惰性气体,任何人走进去几分钟内就会窒息。只有这部私人电梯,因为使用的是独立备用电源,目前还没有被入侵。”
电梯上行时,雷恩在轿厢的镜面不锈钢墙壁上看到了朱利安的脸。这个年轻人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他盯着楼层指示灯逐层跳动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不敢说出凶手的身份。”雷恩说,“但你没有告诉我原因。”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电梯经过了第十层、第十一层、第十二层。当数字跳到第十三时,他才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显得很轻:“因为我父亲和那个凶手做了一笔交易。六年前。他认为那笔交易已经结束了,但交易的另一方从来没有签收。”
门在第十三层打开。
走廊里弥漫着水雾和臭氧的气味。地板上的积水大约有两厘米深,颜色是铁锈般的淡褐色,那是水流经过楼层钢结构时带下的锈迹。整条走廊的灯都亮着,墙上的抽象画被水浸透,颜料开始剥离画布,以一种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下流淌。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生物识别面板。
朱利安走向那扇门,但雷恩伸手拦住了他。雷恩蹲下身,看着走廊地面上积水的表面。在走廊中间段的积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极小的人造纤维碎片——颜色是深蓝色,与昨天晚上薇薇安死亡时穿的那件丝绒长裙完全相同。
有人在薇薇安死后,穿着沾有她衣物纤维的鞋子,走过这条走廊,进入了阿利斯泰尔的套房。
雷恩站起来,对朱利安做了个手势。朱利安将手掌按在识别面板上,橡木门无声地滑开。
套房内部是一间宽敞的私人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维斯特布鲁克市的天际线,此刻被内部的水幕冲刷得模糊不清。阿利斯泰尔·萨克雷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两个保镖站在门内侧,手持电击枪——这是他们唯一敢在带电环境中使用的武器。
阿利斯泰尔本人比雷恩想象中要老。这个掌控着萨克雷帝国四十年的男人,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他的眼睛没有浑浊,反而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某种冷硬的光泽,像两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我知道你会来。”阿利斯泰尔对雷恩说。然后他看向朱利安,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你带了不该带的人来。”
“他已经知道了一切。”朱利安说,“关于后门计划,关于十七个装置,关于你六年前批准的那份备忘录。”
阿利斯泰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双手从桌面上移到了膝盖上。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但雷恩捕捉到了——他在藏起自己的手指,因为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
“那就说说吧。”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仍然平稳,“既然你已经把家族最大的秘密交给了外人,那就让他也知道全部。”
雷恩在办公桌前站定。“凶手是谁?”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艾伦·福斯特还活着。”
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是喷淋系统的嗡鸣。两个保镖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死。”阿利斯泰尔继续说,“五年前那具尸体不是他的。他利用自己设计的系统伪造了死亡档案,篡改了法医实验室的DNA记录,然后用另一个身份继续活在网络里。那个身份是我给他的,作为他帮我构建后门系统的回报。”
“你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
“我给了他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承诺——我承诺永远不会启动那些后门系统用于实际监控。我告诉他,那些后门只是保险措施,永远不会被激活。”阿利斯泰尔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苦笑和嘲讽之间,“但我骗了他。三年前,我开始用那些后门收集市政官员、竞争对手、甚至联邦探员的私人数据。福斯特发现了这件事。他联系过我一次。只问了我一句话——‘你打开了那些门’?”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艾伦·福斯特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他切断了一切可以被追踪的联系方式,清空了自己在数字世界中的所有痕迹。然后,在三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用阿利斯泰尔亲手埋下的每一把钥匙,打开了每一扇门。
“他为什么不直接揭发你?”雷恩问。
阿利斯泰尔抬眼看着他,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脆弱的东西:“因为他是奥罗拉智能的首席架构师。后门系统的设计者是他,植入后门代码的人也是他。无论动机如何,在法律上他同样是罪犯。揭发我等于揭发自己。”
所以福斯特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他不向执法机构举报,不向媒体泄露,而是用匿名的方式构建了“泰米斯之秤”——一个让受害者来投票、由系统自动执行处刑的暗网法庭。他将自己的技术能力和阿利斯泰尔的罪证结合起来,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公开的行刑场。
“他想要的不是复仇。”雷恩说,“他想要的是见证。他想让全世界看到,这个由你们父子共同建造的系统,最终会如何吞噬你们自己。”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朱利安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第五个装置图标变成了红色,旁边弹出一行说明文字:第十三层供氧系统关闭。剩余氧气含量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一点五的速度下降。
阿利斯泰尔看着儿子的手机屏幕,看到了那行字。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正在逐渐稀薄的空气。
“还有多久?”他问。
雷恩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落地窗前,透过水幕看着这座仍在沉睡的城市。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在那些灰色屋顶和灯光之间,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运行,有一个匿名者正在按照既定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按下激活键。而他的目标是让阿利斯泰尔·萨克雷在这座自己建造的塔楼里,缓慢地、清醒地、一步步走向窒息。
但有一个问题雷恩没有问出来,因为他在等待它自己浮出水面。
如果说十七个装置是六年前阿利斯泰尔批准采购的,如果说这些装置的后门是福斯特亲手植入的,那么这些装置在六年间的每一次维护、每一次升级、每一次软件更新中,都需要有人直接在物理层面接触它们——而这个人,必然长期潜伏在奥罗拉智能或萨克雷制药的内部。
艾伦·福斯特可能还活着,但他不可能一个人在整座城市里同时完成所有装置的安装和维护。他有一个帮手。一个仍然潜伏在这栋大楼里的人。
雷恩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阿利斯泰尔垂着眼睛,两个保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朱利安靠在墙上面色苍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朱利安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监控十七个装置的界面,每一个装置的状态都在实时更新。但雷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界面是从阿利斯泰尔的私人服务器上复制下来的,而阿利斯泰尔在六年间一直在秘密监控这些装置。
那么谁在为阿利斯泰尔维护这个监控界面?谁在为他持续追踪十七个装置的运行状态?答案只有一个——一个拥有服务器访问权限、了解后门系统、能够持续为阿利斯泰尔提供数据的技术人员。
“朱利安。”雷恩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的服务器的维护者是谁?”
朱利安愣了半秒,然后脸色突然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个界面,看着那些正在逐一变红的图标,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仿佛在说出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的名字。
但在他吐出那个名字之前,房间的灯全部熄灭了。不是喷淋系统,不是供氧关闭——是整栋大楼的光,全部消失。黑暗中,只有朱利安的手机屏幕还在发光,而那个屏幕上,第六个装置的图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红色。
它对应的系统是:通讯信号屏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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