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匿名者的游戏

雷恩的书房在午夜时分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三件东西:一张城市电网架构图,一份水库控制系统的技术手册,以及那块从控制台背面取下的旁路控制器——此刻它被装在一个防静电袋里,指示灯已经停止了闪烁。

莉迪亚·陈坐在他对面的旧皮椅上,面前摆着两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她已经脱掉了警服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露出一小片多年前烧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她刚入职时处理一起纵火案留下的,也是从那时起,她学会了不信任任何表面上显而易见的答案。

“艾弗里那边有结果了。”她将平板电脑推到雷恩面前,“这个旁路控制器用的是奥罗拉智能的专有通信协议,信号加密方式与城市物联网的标准格式完全一致。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设备。它本来就是这套系统的一部分。”

“就像一个人用自家的钥匙打开自家的门。”雷恩盯着那块芯片,“艾伦·福斯特设计的系统,他当然知道每扇门的钥匙放在哪里。”

“但福斯特五年前就死了。”

“他的代码没有死。”雷恩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块白板前。他用记号笔画了三条线:电网、水库、数据。“这些城市基础设施全部由奥罗拉智能设计并维护。福斯特是首席架构师,他亲手写了这套系统的底层代码。如果他留下了一些只有他知道的后门,那么无论他现在是死是活,只要有人学会使用这些后门,这座城市就是一座透明的、可以被任意操控的沙盘。”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那个电话——布莱克死前一天接到的、说了‘投票开始了’四个字的电话——来自一个预付费手机,号码在拨打后立即注销。但基站记录显示,这个号码的信号来源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科尔检察官死亡当晚、科尔家附近三百米的基站覆盖范围内。”

这意味着两起命案在物理层面有着同一个关联点。不是凶手的指纹,不是凶手的DNA,而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手机信号。它像幽灵一样在城市上空穿梭,在每一次死亡发生前短暂浮现,然后消失。

“还有一个东西你需要看看。”陈警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技术组在追查那条伪造的电网通知时,发现它并不是从调度中心发出的。它的原始信号来自于一个搭建在暗网上的临时服务器。服务器已经关闭了,但我们在缓存日志里找到了这个。”

屏幕上弹出一个网页的截图。背景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页面顶部是一行白色的衬线字体,用一种近乎古典的排版方式写着:“泰米斯之秤”。下面是一列五个名字,其中前两个名字旁边已经被标注了红色的叉号。

马丁·科尔。哈罗德·布莱克。

第三个名字还没有被标记,但第四个和第五个名字分别写着:薇薇安·萨克雷,阿利斯泰尔·萨克雷。

“泰米斯。”雷恩低声念出这个词,“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她用天平衡量善恶,用剑裁决生死。”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名字列表下面是一个投票按钮。没有说明,没有规则,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个按钮,一个计时器,和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当前在线投票人数。

陈警官告诉他,那个数字在布莱克死亡前七十二小时达到了高峰,有将近四千人在线参与。而在科尔死亡之前,也有类似的在线人数峰值。两次投票的高峰时间点精准地对应着两位死者的死亡时间。

“这不是匿名论坛的恶作剧。”陈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服务器日志里找到了投票者的验证机制。要参与投票,必须上传一份证明——证明自己是阿片类药物成瘾者的直系亲属。系统会自动核实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通过审核后才能获得投票权限。”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意味着每一个按下投票按钮的人,都不是出于无聊或猎奇。他们的手上也沾着某人的死亡,只是那份死亡来自多年前的一瓶处方止痛药。他们投票处决的,是那些他们认为应该为亲人死亡负责的人。

“四千个受害家庭。”雷恩说,“四千个在屏幕背后按下投票键的人。”

而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么维斯特布鲁克市——乃至整个国家——有多少人符合投票资格?自阿片类药物危机爆发以来,十年间超过五十万人死于药物过量,直接受影响家庭人数以百万计。如果这些人中只有千分之一被愤怒驱使,就足以构成一支看不见的行刑队。

陈警官的平板突然发出了一声提示音。那是她设置的关键词监控程序——她让技术组在全网范围内监控“泰米斯之秤”这个关键词。此刻屏幕上弹出的是一个新上线的页面,同样黑底白字,但这一次顶部多了一行字:

“第三轮投票已开启。候选目标:薇薇安·萨克雷。”

下面是她的信息:萨克雷家族长女,萨克雷基金会主席,主要负责家族慈善事业和公众形象维护。旁边还附着她过去五年公开露面的时间表、居住地址、办公地点,以及日常活动路线。这些信息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公开资料。

而在页面最下方,计时器已经开始跳动。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名已验证投票者。投票实时结果以百分比的形式显示在薇薇安·萨克雷的名字下方——此刻赞成处刑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七,并且还在缓慢攀升。

“通知她。”雷恩说,“现在就要让她知道。”

但陈警官没有动。她的表情在平板的冷光中显得格外复杂。“通知她什么?告诉她有一群匿名的受害家庭在暗网上投票决定是否处死她?告诉她警方至今对前两起死亡束手无策?告诉她城市的电力、水利、门禁系统全部可能随时被远程接管?”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而且,她凭什么相信我们?”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萨克雷家族在过去十年里建立了一道用律师、公关和保密协议构成的防火墙。他们不与外界直接对话,所有沟通都通过律师团队转达。而要说服一个在防火墙后面生活了十年的人相信,威胁不是来自她一直防备的媒体或抗议者,而是来自她看不见的、藏在整个城市基础设施肌理深处的某个敌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夜的城市有一种深沉的安静,远处萨克雷公司的总部大楼仍然亮着灯,那是破产听证会筹备团队在通宵工作。那栋楼里的每一层都有严密的安保系统,每一扇门都需要多重身份验证,每一个角落都有监控覆盖。

但这没有用。因为威胁不是从门里进来的。威胁是从墙里的电线、地板下的水管、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进来的。它是整座城市本身。

“我们还有六十多个小时。”雷恩说,“在投票结果最终确定之前,我们需要找到两样东西:第一,‘泰米斯之秤’的幕后操控者是否就是前两次执行处刑的人;第二,他如何选择下一个处刑的方式。”

他回到白板前,在薇薇安·萨克雷的名字旁边又写下了两个字:方式。前两次处刑都完美利用了受害者的身份特征和环境。科尔检察官死于他信赖的智能电网——那个他曾公开赞扬过其先进性的系统。布莱克死于他曾经监督建造的水库——他在萨克雷公司任职期间曾直接负责水库自动化项目的审计。

如果这个模式延续下去,那么薇薇安·萨克雷的处刑方式,一定与她自己的某种身份或行为有着隐秘的对应。

“她在萨克雷基金会主要做什么?”雷恩问。

陈警官翻出档案。“过去五年她最大的项目是‘希望之心’计划——向阿片类药物成瘾者提供免费康复治疗,投资数亿美元建立了十几家康复中心。媒体称她为‘萨克雷家族的良心’。”

雷恩的手停在了白板上。一个以慈善事业著称的女人,一个试图用钱修补家族罪孽的女人。如果凶手要用她的善行来构建她的死刑,那么处刑方式很可能就隐藏在她自己建立的某座康复中心里——就像科尔死于他信赖的电网,布莱克死于他监督的水库。

“我需要一份希望之心计划所有康复中心的名单,以及它们的建筑智能化系统的供应商资料。”雷恩拿起外套,“现在就要。”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书房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紧接着,整条街区的灯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灭去。黑暗中,只有那块防静电袋里的旁路控制器重新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它正在接收新的信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