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三个死者

薇薇安·萨克雷的死亡发生在第三轮投票截止前的最后十二个小时。

那天傍晚,她按计划出席了在维斯特布鲁克市艺术中心举办的慈善晚宴。这是萨克雷基金会每年最重要的筹款活动,主题是为希望之心计划募集下一阶段的运营资金。艺术中心的大厅被布置成柔和的象牙色调,每一张圆桌上都摆着新鲜的白玫瑰,每一把椅子背后都贴着手写座签。三百位来宾中包括市政要员、企业高管、慈善机构代表,以及两位从欧洲专程飞来的医药伦理学者。

薇薇安本人站在大厅入口处迎接宾客。她穿着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颈间系着一条银色丝巾,笑容精准而温暖。在过去五年里,这种笑容出现在无数本慈善杂志的封面上,成为萨克雷家族与公众之间最有效的缓冲层。没有人能恨一个正在努力行善的人,这是她最坚固的盔甲。

晚宴于七点整开始。按照流程,侍者会在前菜阶段为每位来宾送上一杯香槟或红酒。但薇薇安桌上的饮品服务由一台智能配餐机器人单独负责——这是艺术中心最新的自动化设备,由奥罗拉智能公司捐赠,外壳上还贴着一张铭牌,上面写着“为更安全的服务体验”。

机器人在晚宴开始后的第十七分钟,将一杯赤霞珠红酒精准地送到薇薇安面前。酒杯的底座在托盘上轻轻震动了一下,那是机器人内置的稳定器在调节平衡。薇薇安接过酒杯,与同桌的一位市议员轻轻碰杯,然后将酒送到了唇边。

法医后来的报告显示,酒液中含有一种合成的神经毒素,学名称为四氢唑啉衍生物,无色无味,起效时间约为摄入后八至十分钟。它的分子结构经过特别修饰,能够穿过血脑屏障并与γ-氨基丁酸受体结合,在极短时间内引发呼吸中枢麻痹。更关键的是,这种毒素在体内会迅速代谢为几种常规化合物,如果不在死亡后两小时内进行特殊检测,就很容易被误判为过敏性休克引发的心脏骤停。

七点二十六分,薇薇安·萨克雷的银质汤匙从手中滑落。她试图站起来,右手抓住了桌布边缘,但手指已经没有力量支撑。她的瞳孔先放大后急剧收缩,嘴唇在几秒钟内从红润变成青紫。在救护车抵达之前,她的呼吸就完全停止了。

艺术中心的监控系统记录下了全部过程。十六个高清摄像头从不同角度捕捉到了死亡发生的每一个瞬间。但当哈里森探长的技术组调取配餐机器人的操作日志时,他们发现了一件与水库控制室几乎完全相同的事:有一条指令在七点十四分被插入机器人的服务序列,将原本分配给薇薇安·萨克雷的随机编号酒杯替换为一只特定编号的杯子,而这只杯子的底部早已被涂上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毒素薄膜。

指令的来源是一个在宴会开始前连接过艺术中心内部WiFi的移动终端。MAC地址与科尔检察官案中伪造电网通知的设备、布莱克案中入侵水库门禁的设备、新黎明康复中心停电事件的设备,完完全全一致。

凶手这一次依然没有踏入宴会厅一步。

雷恩在案发后一个小时抵达艺术中心。大厅里的宾客已被疏散,圆桌上的白玫瑰在混乱中被撞倒,花瓣散落在白色桌布上,被红酒渍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紫色。薇薇安的遗体已经被运走,但她的座签还立在桌上,名字旁边有一小片银色丝巾的纤维——那是她倒下时颈间的丝巾勾在桌角留下的。

“投票结束了。”陈警官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的表情在屏幕的冷光中显得格外疲惫,“就在三分钟前,‘泰米斯之秤’的页面更新了。薇薇安·萨克雷的名字后面标注了红色叉号。下面还有一行新出现的文字。”

雷恩接过平板。黑底白字的页面上,原本五个名字中的第三个已被标记。而那行新出现的文字写着:“她不无辜。她知道一切。”

雷恩将这六个字反复读了五遍。它们比之前的两次死亡更加令人不安,因为之前的处刑没有附带任何解释,只有结果。而这一次,凶手留下了一句判词,仿佛在提醒所有人:死亡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罪责。

“她知道什么?”哈里森问。

这个问题指向了萨克雷家族最核心的秘密。在过去十年里,关于奥施美临床试验数据被篡改的指控一直存在,但所有试图深入调查的人都撞上了一堵由律师和保密协议构成的墙。唯一越过了这堵墙的人是科尔检察官,他在破产听证会前的调查中找到了CT-03-198号试验的蛛丝马迹。然后他死了。

布莱克前合规官保存了数据的副本。然后他也死了。

现在薇薇安·萨克雷死了。凶手说她“知道一切”。

“她在家族中的角色是什么?”雷恩转向陈警官,“除了基金会,她还在萨克雷制药担任过什么职位?”

陈警官调出了更深层的档案。答案在翻过第七页之后浮现出来:薇薇安·萨克雷在二零零七年至二零一一年期间,担任萨克雷制药的临床研究伦理委员会主席。这个委员会负责审查和批准所有临床试验的方案设计、知情同意程序和数据报告规范。CT-03-198试验正是在她的任期内启动、实施并最终归档的。

伦理委员会主席。这个头衔意味着她不仅知道那些数据,她亲手在最终的审查报告上签了字。当萨克雷公司决定将成瘾风险数据标记为“商业秘密”封存时,伦理委员会的意见是必须获得的关键背书。没有这个背书,那份封存决定无法通过合规审查。

“她不是无辜的。”雷恩低声重复了论坛上的那行判词,“她确实不是。”

但这句话里蕴含着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薇薇安·萨克雷以伦理委员会主席的身份为数据封存提供了背书,那么那份背书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是被迫服从家族的商业决策,还是她本人就参与了掩盖的决策?

答案或许只有萨克雷家族内部的人知道。

凌晨两点,雷恩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前往萨克雷制药的旧厂区。这片建筑群位于维斯特布鲁克市东南角的工业区边缘,自公司总部迁至市中心玻璃大厦后已基本闲置,只有档案库房还保留着运转。外围的铁丝网已经生锈,门卫室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夜班保安对雷恩的证件审视了很久才抬起栏杆。

档案库房是一栋三层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排通风管道从屋顶伸出,在夜空中像黑色的蘑菇。内部恒温恒湿,金属档案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个架子上都贴着年份和编号的标签。二零零七至二零一一年的伦理委员会档案存放在二层最深处的几个架子上。

管理员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镜片极厚的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侧着头。他按雷恩的要求调出了CT-03-198的档案编号,但检索结果是一片空白。“这个编号的档案在三年前被调走了。”管理员说,“调阅人是哈罗德·布莱克,调阅目的注明是‘合规审查’。档案至今未归还。”

布莱克。他三年前以“合规审查”的名义取走了那份文件,从那之后就一直保存在自己手中——直到他溺死在水库的那一晚。而在他死亡前,凶手通过水下扬声器要求他把数据副本放进排水口。

“档案有电子版吗?”

“所有伦理委员会档案都有扫描件,存储在内部服务器上。但这个编号的扫描件在服务器上检索不到。权限被锁定了,需要最高管理员的动态口令才能解锁。”

“最高管理员是谁?”

管理员查了一下系统,然后抬头看着雷恩,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最高管理员账号只有一个,绑定的身份是薇薇安·萨克雷。她的死亡还没来得及在系统中更新。”

雷恩在档案库房的走廊里站了很久。薇薇安掌握着解锁数据的最后一把钥匙,而她死了。她死后,那些数据被封存在服务器深处,除非有人能破解她设置的动态口令——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

凶手在处决她的同时,也确保了她带进坟墓的秘密永远无法被生者打开。

但雷恩不相信这是结局。如果凶手的目标仅仅是为了封存数据,他完全可以只杀死薇薇安,而不必大费周章地搭建整个暗网投票系统。那个论坛的存在、公开的投票、附带的判词,都在说明一件事:凶手的动机不仅仅是复仇,他想要被看到。他想要整个社会参与这场审判,想要每一个投票者都意识到自己也有杀人的能力。

匿名是恶意的起点,但让匿名者暴露在公众参与中,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开。

雷恩走出档案库房时,天边已经开始发亮。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警官发来的加密信息:“技术组查到了发送给薇薇安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就一句话,来自‘泰米斯之秤’的服务器——‘今晚他们将为你举杯,但每一杯酒都可能是你最后一杯。投票已结束。天平已倾斜。’”

这条信息在晚宴开始前四小时被发送到薇薇安的私人邮箱。她没有报警,没有取消晚宴,没有告知任何人。她按时穿上礼服,戴上银色丝巾,走到了艺术中心的大厅门口,仿佛接受了某种不可逃避的审判。

而凶手,也如约而至。

雷恩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望向城市的方向。萨克雷家族还剩下最后一个名字在投票名单上——阿利斯泰尔·萨克雷,家族的族长,整个萨克雷帝国的掌控者。他至今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没有回应任何关于科尔、布莱克或他女儿死亡的提问。他把自己锁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顶层,身边只有律师和安保人员。

但雷恩知道,对于那个能够操控电网、水库、门禁、机器人和整个城市物联网系统的幽灵而言,没有哪扇门是真正关闭的。

在档案库房门卫室破旧的电视上,早间新闻正在播报薇薇安·萨克雷的死讯。女主播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但屏幕下方滚动的社交媒体评论栏里,是一行行截然不同的文字。有人在哀悼,有人在庆祝,有人写了一句让雷恩停下脚步的话:

“下一个是谁?我们可以投票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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