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第十三层套房内凝结成一种近乎固体的沉默。
通讯信号屏蔽器激活后的前三十秒,所有人都还保持着手机屏幕熄灭前最后的姿势。然后阿利斯泰尔·萨克雷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比有光时更加平稳,仿佛黑暗剥掉了他最后一层表演的必要。
“他叫莱纳斯·科尔文。”他说,“奥罗拉智能的现任系统安全总监。艾伦·福斯特在任时亲手带出来的副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后门系统全部架构的人——除了福斯特本人之外。”
朱利安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急促。“莱纳斯·科尔文。我认识他。他在董事会做过技术报告。父亲,你一直知道是他?”
“我知道。”阿利斯泰尔说,“在他激活第一个装置的那个晚上,我就收到了他的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你打开了那些门。现在它们关不上了。’”
雷恩在黑暗中将身体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开始分辨出房间内物体的轮廓。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也暗了——通讯屏蔽覆盖的不只是这间套房,而是整栋大楼及周边数个街区。这是第六个装置的功能:不是切断电力,而是切断一切无线信号。手机、无线电、卫星定位、应急频段,全部被一片电磁静默覆盖。
这意味着大楼内的所有人都无法与外界联系。同样,外面的人也找不到任何方法知道大楼内部正在发生什么。这是一种双重隔绝——里面的人出不去信号,外面的人进不来信息。
“他要把我们变成孤岛。”雷恩说。
“不是孤岛。”阿利斯泰尔纠正他,“是舞台。福斯特从来不只是想杀人。他想要的是观众。科尔死在电网上,电网的每一度电都被调度中心记录;布莱克死在水库里,水位的每一厘米变化都被系统日志记载;薇薇安死在慈善晚宴上,三百个人亲眼看着她倒下。每一次处刑都有目击者。现在轮到我了,目击者就是你——还有我的儿子。”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个保镖掏出了备用照明棒,但阿利斯泰尔抬手制止了他。“别开灯。他可以通过灯光知道我们的位置。在十七个装置全部被激活之前,他不会进来。”
“进来?”朱利安的声音里带着警觉,“他会亲自进入这栋楼?”
“他已经在楼里了。”阿利斯泰尔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十七个装置中有一半需要物理层面的手动激活。旁路控制器可以远程接收指令,但某些系统——比如供氧关闭、电梯锁死、私人电梯的独立电源切换——必须有人在主控机房亲自操作。他不可能从外部完成全部步骤。”
雷恩的大脑迅速运转。萨克雷大楼的主控机房位于地下室三层,是整个建筑智能系统的神经中枢。如果福斯特或科尔文正在那里手动操控十七个装置,那么他们此刻就在这栋楼的底部,而阿利斯泰尔在顶部。中间隔着三十七层正在被逐步拆解的建筑。
但阿利斯泰尔刚才说了一个词——“他”。不是“他们”。
“你说‘他’。”雷恩说,“福斯特和科尔文,你认为是同一个人,还是只有一个人在操作?”
阿利斯泰尔没有立刻回答。在沉默中,房间内的氧气浓度明显变低了——雷恩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加快,心跳也比平时更重。这是缺氧的早期症状。供氧系统关闭的效果正在显现。
“福斯特五年前就应该死了。”阿利斯泰尔最终开口,“我见过那具尸体。在停尸间,法医拉开冷藏柜,让我亲自确认。那张脸是福斯特的脸,左手腕上的伤疤也是福斯特的伤疤——他年轻时在一次电路测试中被电弧烧伤,留下了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疤痕。法医做了DNA比对,牙齿记录匹配,一切都对得上。”
“但你刚才说他伪造了死亡。”
“因为就在科尔死亡前一周,我的私人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的签名是‘艾伦·福斯特’。邮件内容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六年前在奥罗拉智能实验室与他的合影。照片背面用数字墨水写着一句话:‘你没有烧掉所有的副本。’”
雷恩明白了。那张照片的存在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福斯特真的活着,要么有人继承了福斯特的全部数字遗产——包括他的代码、他的后门、他的记忆,以及他的复仇。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阿利斯泰尔都无法确定。他只知道一个拥有福斯特知识、福斯特密钥、福斯特技术能力的人正在用他建造的系统吞噬他。恐惧不在于知道敌人是谁,而在于不知道敌人究竟是人还是幽灵。
就在此刻,套房内的一面墙壁深处传来一阵低频的震动——那是大楼主通风管道内气压发生剧烈变化的信号。第七个装置已经被激活。通风系统反转之后,原本应该从外界吸入的新鲜空气被完全切断,剩余的管道开始从各个楼层的密封空间中抽取仅存的氧气,集中排向建筑外部。
朱利安的手机屏幕突然重新亮起。通讯屏蔽仍在持续,但十七个装置的监控界面使用的是内部有线网络——这是阿利斯泰尔当年特意保留的物理连接,以防无线信号被劫持。此刻界面上第七个图标已经变红,旁边跳出一行警告文字:氧气含量降至百分之十七。预计安全呼吸剩余时间:四十二分钟。
“四十二分钟。”朱利安念出了这个数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父亲的方向,问出了那个一直在房间里盘旋、却没有人敢问的问题:“父亲,如果他只要杀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主机房里等?为什么不直接做完就走?”
雷恩替阿利斯泰尔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突然明白了整个布局的最后一个逻辑环节。
“因为莱纳斯·科尔文——或者艾伦·福斯特——并不是这十七个装置的最终目标。他的目标是你父亲,但你父亲只是最后一幕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是这个——”雷恩指向朱利安手机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装置图标,“当十七个装置全部激活后,整栋大楼将不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台功能完备的处刑机器。它的每一层楼、每一条管道、每一根电线都将参与到对阿利斯泰尔的处刑中。而这台机器的设计者想让你父亲亲口说出最后一个秘密,然后才允许他死。”
“什么秘密?”朱利安问。
雷恩看着阿利斯泰尔。“那份备忘录里不只有后门计划。还有第二项内容,是吗?六年前,你与奥罗拉智能达成的协议,不只是在城市基础设施中安装后门。”
阿利斯泰尔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崩溃的东西:“第二项内容是关于‘泰米斯系统’的——一个基于城市物联网的自动化应急管理系统,能够在公共卫生事件或自然灾害期间对全市供电、供水、通讯进行统一调度。这个系统的原始设计方案,是福斯特写的。但后来萨克雷制药的律师团队加入了修改条款,允许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集体诉讼进入关键阶段时——远程关闭法院、律所和监管机构的供电与通讯系统。”
“你们把应急管理系统改造成了法律战的武器。”雷恩的声音冷下来,“而福斯特发现了。”
“他发现了。他删除了所有关于泰米斯系统的文件,然后消失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埋在过去。但显然没有。”阿利斯泰尔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着雷恩的眼睛,“他在五年前留下了这颗种子,现在种子开了花——就在这座城市里,在我自己的大楼里。”
朱利安突然从墙边冲过来,一把抓住父亲的肩膀。这是雷恩见到他以来,他第一次爆发出肢体上的力量。“你为什么不早说?科尔检察官在查的东西不是药物数据,是这个系统——对不对?他发现了你在法院和监管机构安装后门的证据,所以你把他——”
“我没有杀科尔。”阿利斯泰尔打断了他,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嘶哑,“科尔和布莱克,还有薇薇安,都不是我杀的。你可以指控我犯过一切罪,但他们的死不在我的计划里。他们是福斯特——或者科尔文——的处刑名单上的名字。我只是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帮凶。”朱利安松开了手。
在父子对峙的间隙,雷恩从朱利安手中接过了手机,仔细查看十七个装置的分布位置图。每个装置都在大楼的某个特定楼层,从地下室主机房到顶层套房,排成一列。如果按照它们被激活的顺序依次连接,构成了一条从大楼底部蜿蜒上升的路径。
这条路径的终点,是顶层——是阿利斯泰尔此刻所在的位置上方,是这栋楼的最后一层,是通常被用来存放空调外机和卫星天线的设备平台。那里没有玻璃幕墙,没有消防喷淋,没有任何可以阻挡空气流动的遮蔽物。只有一片开放的水泥平台和头顶的天空。
“他没有激活全部的装置来杀你。”雷恩说,“他在一层一层地清空这栋楼。他把所有人都赶到楼下,把唯一的楼梯间灌满惰性气体,把电梯井注满水,把供氧系统关掉,把所有通讯切断。他不是在进攻——他是在隔离。”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结论:“他不是在处决你。他是在为你创造一个不能逃、不能藏、不能呼叫任何支援的环境。然后他要你自己走出这扇门,自己登上顶层的平台,自己走向他为你选择好的结局。因为十七个装置中最后一个不是某种系统,而是一个人。”
朱利安手机屏幕上,第八个装置的图标变成了红色。
它对应的功能是:私人电梯断电。现在,从第十三层到地面的唯一通道也关闭了。向上走是唯一的可能——向上走到顶层,穿过那扇通往平台的防火门,站到维斯特布鲁克市凌晨的天空下。在那里,没有人会听到任何声音。
阿利斯泰尔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在缺氧的空气中微微打颤,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他想要见我。”他说,“那就让他见到我吧。”
但在他走向门口的瞬间,雷恩拉住了他。
“莱纳斯·科尔文是你的内应。”雷恩一字一顿地说,“但投票名单上新增我的名字的那条指令,是从一个距离我书房不到三百米的WiFi节点发出的。科尔文的住址在城市的另一边。那一晚站在我院子外面的人——不是他。”
阿利斯泰尔停住了。
“你有一个儿子。”雷恩说,“他知道你的服务器密码,他带着你的监控界面副本来找我,他在每一步都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他没有看朱利安,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黑暗中,没有人移动。只有朱利安的呼吸声从雷恩右侧传来,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人。
“告诉我。”雷恩说,“你为什么要引我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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