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摩地下安全屋的时钟跳到了凌晨四点十七分。
霉菌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他的手指在三个键盘之间来回移动,屏幕上的代码像暴雨中的溪流一样倾泻不止。温斯洛法官在行军床上和衣而卧,呼吸平稳,公文包就放在枕边。杰克坐在门口的一把折叠椅上,格洛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耳朵听着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响动。
手机在凌晨四点十八分震动。
黑色窗口弹出新消息,措辞比以往更短,像是在节省某种不再充裕的耐心:“任务六激活。目标:宪法大厅。时限:辩论开始后十分钟内。内容:认罪并自杀。”
杰克把这句话读了五遍。
不是让他去杀人,不是让他去炸楼,不是让他去窃取文件。是让他站在三千名现场观众和全美直播镜头前面,公开认下五年前所有被栽赃的罪名,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奥登的终章——一个完美的闭环。逃兵认罪,罪犯伏法,政治家的双手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走到霉菌的工作台前,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霉菌看了一眼,脸上的疲惫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一扫而空。“他疯了。”
“他没有疯。”温斯洛的声音从行军床方向传来。她已经坐起来了,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头发略有凌乱但眼神清醒得像一块寒冰,“奥登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的。前五项任务——窃取档案、运送炸药、构陷法官、引爆设施、软禁证人——都是在把你塑造成一个不可饶恕的罪犯。第六项是收网。你在全美国人面前认罪,然后死去,所有他需要掩盖的秘密就随你一起埋进土里。”
“他凭什么认为我会照做?”杰克问。
手机再次震动。第二条消息,附着一张照片。劳拉坐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华盛顿特区的天际线。她没有被绑住,没有被堵住嘴,甚至穿着干净的衣服。但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界面——和遗产法庭的倒计时一模一样的六角形标志。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她不在这里。她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不完成,她来完成——以你的社交账号,向全世界直播她的认罪和处刑。”
杰克的指节在手机边缘压得发白。
霉菌已经调出了更多数据。“宪法大厅的安保架构我基本摸透了。特勤局负责外围和舞台区域,内部网络走的是独立光纤,但有一个弱点——大厅地下室有一个被废弃的旧广播控制室,里面有一台还在运行的音频矩阵,直连主扩声系统和直播信号切换台。如果能进入那个控制室,就可以在辩论进行中插入任何音频和视频。”
“你的意思是——”温斯洛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我的意思是,奥登想让杰克站在舞台上认罪。但如果杰克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扩声系统播放的不是他的认罪词,而是奥登在灰区的录像呢?如果全国观众看到的不是罪犯伏法,而是一个参议员站在实验室里看着活人被剥取记忆呢?”霉菌转过来,眼睛因为过度疲劳而布满血丝,但里面的光芒几近狂热,“这是奥登自己的剧本。他把所有演员都推到了同一个舞台上。他以为自己在导演一场悲剧——但他忘了,这个舞台上的扩音器可以被任何人接过去。”
杰克从折叠椅上拿起格洛克,检查弹匣,拉了一下套筒。十五发帕拉贝鲁姆,满的。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几样东西——加布里埃尔给他的最后三根热剂切割条、遥控器、以及艾琳在旅馆里塞给他的U盘,里面存着五年前最初的证据。
“霉菌,广播控制室的入口在哪里?”
“地下室B-7室——对,就是你关押温斯洛法官的隔壁。奥登指定B-7室作为软禁地点,不是巧合。他可能不知道那个废弃的广播控制室还能用。”霉菌调出结构图,用红色标注了一条路线,“辩论当天,你可以从B-7室的通风管道爬进广播控制室。但问题是——特勤局会在辩论前十二小时封锁整个建筑。你必须在那之前进入宪法大厅。”
温斯洛法官走到工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塑封的异议意见书,放在所有证据材料的最上方。然后她转向杰克,灰蓝色的眼睛在屏幕蓝光中显得异常明亮。
“我有宪法大厅的永久通行证——联邦法官的特权。辩论前三十六小时,我可以以‘提前审查辩论流程法律合规性’的名义进入大厅内部。我会带一个人进去作为我的法律助理。霉菌先生可以伪造一份司法部临时助理的身份证明。但进去之后——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特勤局发现我不是去审查流程,他们会立刻控制现场。”
“你不应该冒这个险。”杰克说,“你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如果奥登的人在宪法大厅里看到你——”
“他们不会看到我。”温斯洛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他们以为我被你软禁了。任务五要求你把温斯洛法官关在B-7室——而我会在那里。按他们的剧本。”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霉菌率先打破了沉默:“这简直是疯了。一个联邦法官自导自演被绑架,然后藏在全国直播的竞选辩论现场地下室里。好莱坞都不会这么写。”
“好莱坞不写,是因为好莱坞没经历过五年的冤狱和二十年的司法腐败。”温斯洛转向霉菌,“你能不能在辩论开始前,把广播控制室的音频矩阵接入你的远程控制?这样即使杰克在舞台上面临突发状况,你也可以从外部切入信号。”
霉菌已经在敲键盘了。“理论上可以。宪法大厅的音频矩阵用的是旧版AES-256协议,和灰区的通讯加密是一个版本。我花了十八个月研究这个协议的漏洞。”他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我需要二十小时完成所有渗透准备工作。然后——辩论当天,我会在宪法大厅外围的一辆伪装箱式货车里实时监控。艾琳如果能及时回来,她会负责地面支援。”
“艾琳不会及时回来。”杰克说。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她在调查署内部清理门户。那个过程不可预测,也不应该被催促。”杰克站起来,将格洛克插进后腰,“而且,即使她成功了,她也不应该出现在宪法大厅附近。一旦奥登的事情被公开,调查署需要至少一个干净的、没有被卷入的人来接手后续调查。艾琳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温斯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她明白——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就像她在凌晨三点没有开枪一样。
霉菌的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倒计时,与智能合约的任务时限同步跳动:离宪法大厅辩论开始还有41小时28分钟。他长叹一口气,推开键盘,靠在椅背上。
“杰克,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他的声音罕见地低了下去,“昨天半夜,我查到了一个被抹掉的实验记录。弗罗斯特的笔记里有第十三个实验对象。”
“第十三个?”杰克的身体微微绷紧。
“不是记忆受体。是记忆供体。”霉菌调出一份布满删除标记的文档,大部分内容已被覆盖,但残留的片段仍然可读,“维克多·拉扎尔不是唯一一个试图把自己的意识下载到别人脑子里的人。有一个人也接受了同样的预处理——不是为了接收记忆,而是为了贡献记忆。拉扎尔需要确保自己的意识移植有最佳匹配的供体。而最理想的供体,是一个在基因和神经结构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文档最后一行的残留文字显示出一个名字片段:“……维克多·拉扎尔的私生子。代号CB-2905。”
CB-2905。和杰克的囚服编号CB-2904只差一位数。
“他的私生子是谁?”杰克问。
霉菌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了另一张照片——一张从灰区实验记录中截获的人像照。照片里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陆军常服,深棕色头发,眼神明亮。杰克的呼吸骤然停住。那张脸他认识。那是艾伦·邓菲——劳拉的哥哥,他最好的朋友,五年前在蔚蓝闪电伏击中阵亡的那个人。
“艾伦不是被牺牲的巡逻队成员。”霉菌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他是被选中作为拉扎尔记忆移植的原始供体。他的阵亡不是意外——是处决。奥登和拉扎尔提取了他们需要的神经样本,然后把剩下的部分留在了阿富汗。”
工作台旁边的温斯洛法官缓缓坐了下来。她的手指在公文包边缘收紧,指节发白。
杰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那些碎片——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解释。弗罗斯特说拉扎尔的记忆在第十二号受体体内被“隔离”。但霉菌说过,隔离的前提是受体原生人格足够强韧。如果那些碎片不是拉扎尔的记忆呢?如果那是艾伦的记忆——被提取、被转录、被强行灌入另一个人的大脑——只因为那个人和艾伦并肩作战了三年,拥有最接近艾伦的神经共鸣模式?
他想起在军事监狱被单独监禁的那些夜晚。那些被药物浸泡的昏睡中反复出现的碎片:沙漠、夜巡、艾伦转过脸对他笑、艾伦说“别让劳拉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记忆。但如果那不是呢?
“霉菌,”杰克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艾伦的记忆——在我的脑子里?”
霉菌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良久,温斯洛法官站起来,走到杰克面前。她伸出手,把那份塑封的异议意见书从他手边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除了法律术语之外,有一段手写的附注,她之前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五年前写这份异议的时候,我研究过你案件的每一份证据。其中有一份被退回的尸检报告——艾伦·邓菲的尸检报告。报告里提到一个异常:他的大脑在死后被进行过外科级别的介入。当时我以为是军方的某种机密检测手段。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
她合上文件,看着杰克。
“如果你脑子里真的有艾伦的一部分——那不是你的罪。那是他的遗物。而遗物不应该被埋在灰区的废墟里。它应该站在宪法大厅的舞台上,替他说完他没能说出的话。”
杰克的手机再次震动。黑色窗口弹出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期待你的谢幕演出,哈里斯先生。”
倒计时继续跳动。
41小时1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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