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隐名合伙人

从伯恩维尔到华盛顿特区的长途巴士在清晨六点零三分驶入联合车站的地下层。杰克靠窗坐着,背包压在膝盖上,里面那个闪烁着红光的装置像一颗被裹在布里的心跳,每隔三秒就透过帆布传来微弱的震动。

他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而是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劳拉脸上那几道淤青,看见她身后窗外最高法院的尖顶轮廓,看见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举起的纸条。然后他会睁眼,确认倒计时还在走,确认背包还在,确认自己还在这条没有岔路的单行道上。

耳麦里传来霉菌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我查到你前女友的实时位置了——不,应该说是近实时。华盛顿大都会警局有一个专门监控公共场所异常信号的系统,我借了个壳钻进去,反向追踪了那个视频通话的加密信号。劳拉被关在大法院街一栋废弃的办公楼里,距离最高法院西大厅直线距离不到六百米。”

杰克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能精确定位吗?”

“已经标注在你的手机地图上了。八层砖楼,窗户被封死,唯一可通行的入口是地下停车场。但门口有两组红外监控,还有至少三名武装人员。”霉菌顿了顿,“杰克,我不能替你打进去。我能给你开门、关摄像头、拖延警报,但物理冲突——那是你的领域。”

“我知道。”杰克说完,按掉了耳麦。

巴士停稳,乘客们鱼贯下车。杰克背起背包,混在人群里走向车站大厅。联合车站的穹顶高悬在头顶,镀金装饰在晨光中闪着冷漠的光泽。他穿过安检口——安保人员正低头刷手机,金属探测器响了两声,被随手挥过——然后走进地铁站,登上了前往大法院街方向的列车。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栋废弃办公楼对面的快餐店二楼,透过沾满油渍的玻璃窗观察目标建筑。

霉菌的情报没错。八层砖楼,灰褐色外墙上满是涂鸦和水渍,一楼所有窗户都被砖块封死。地下停车场入口被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半掩着,留出的缝隙刚好够一辆车进出。杰克看见一个人影在货车旁闪了一下——黑色战术背心,腰间有明显的枪套轮廓。

这不是普通绑匪。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安保人员。

耳麦里霉菌又开口了:“红外热成像显示,楼内一共有四个活体信号。三个在三楼,移动模式符合巡逻特征。一个在五楼,静止不动——大概率是你前女友。好消息是,五楼的信号附近没有其他热源,看守不在她身边。坏消息是,通往五楼的楼梯间和电梯井都被电子锁封死了,需要物理破解。”

“你不是说能开门吗?”

“我能开的是联网的智能锁。这些是离线机械锁。”霉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黑客不是万能的。”

杰克没有回答。他将背包放在快餐店的座位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炸药装置。装置上的倒计时显示:28:47:33。他小心地将装置拆成三个部分——炸药主体、遥控接收器、电路板——然后分别塞进快餐店后厨借来的保鲜袋里,又用铝箔纸层层包裹。霉菌说过,铝箔可以屏蔽大多数遥控信号。他不确定这个土办法是否真的有效,但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将包裹好的炸药重新放回背包,他走出快餐店,穿过马路,径直走向地下停车场入口。

两个穿战术背心的男人从货车后面走出来。左边那个剃着平头,脖子粗得像一截树桩;右边那个戴着墨镜,右手按在枪套上。平头男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私人财产,禁止进入。”

杰克没有停步。他的步伐是那种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步态——不快,但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心理缓冲区内。平头男的手从掌心变成了推挡的动作,但杰克比他更快。他的左手扣住平头男的手腕,向外翻拧,右手的肘部同时击中对方耳后三厘米处的迷走神经丛。平头男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墨镜男来不及拔枪,杰克的鞋尖已经踢中他的膝盖外侧。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停车场里回荡,墨镜男单膝跪地,杰克顺势用膝盖顶住他的下巴,将他整个人撞翻在地。两个人在不到六秒钟内失去了战斗力。

杰克从平头男腰间抽出他的格洛克,卸下弹匣检查——满的,十五发帕拉贝鲁姆。他将枪别进自己后腰,又从两人身上搜出两把匕首、一组无线电、四根塑料扎带。他用扎带将两人的手脚分别绑在货车底盘上,然后从墨镜男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

“三楼有电子门禁吗?”他对着耳麦问。

“有,但那张卡应该能刷开。我这边已经进了他们的监控循环系统,正在播放昨天同一时段的录像。你有大概十分钟,十分钟后巡逻队会换班,届时他们会发现画面是假的。”

电梯不能用——那会惊动所有人。杰克走楼梯。水泥台阶上覆盖着陈年的灰尘和鸽子羽毛,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团灰雾。他保持呼吸平稳,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二楼转角处,他用匕首的刀锋反射检查了前方的走廊——空无一人。

三楼。楼梯间的门是钢制的,旁边的读卡器亮着红光。杰克刷了磁卡,门锁弹开,他闪身进入走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巡逻队员正并肩走来,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枪。杰克的身体快过大脑——他侧身缩进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框里,将身体压缩到最小面积。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个人在嚼口香糖,听见糖胶在牙齿间挤压的细微声响。

然后脚步声越过他,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杰克等了三秒,从门框里移出,继续向上。

四楼。走廊空无一人,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类似消毒水和某种工业溶剂的混合物。地面散落着几个空掉的药剂瓶。杰克没有停留。

五楼。

楼梯间的门需要磁卡,但读卡器已经被人用暴力砸坏了,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昏黄的应急灯光。杰克推开门的动作极轻,但铰链还是发出了细小的尖叫。

走廊里只有一扇门关着,门上有一个新装的铁质门闩,外面挂着挂锁。杰克用匕首撬开挂锁,拉开门闩,推门而入。

劳拉·邓菲坐在房间正中央。

她和照片里一样被绑在折叠椅上,贴着胶带的嘴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她的眼睛在看到杰克的一瞬间睁大,涌出的泪水沿着鼻梁两侧流下来,在胶带上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区域。她的手被绑在椅背后,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杰克跨过门槛,在她面前蹲下,撕开了她嘴上的胶带。

“你来了——”劳拉的声音碎成好几片,“你怎么——他们说你永远不会——”

“别说话,”杰克说,一边用匕首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省着力气,我们得从这里出去。”

“但是——你的账号,那些东西,他们说所有人都会看见——”

“我知道。”

“你不应该来的,杰克。他们就是要你来。这是一个——这是个陷阱,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我也知道。”杰克解开她脚踝上的束缚,扶着她站起来。劳拉的腿在发抖,她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杰克身上。她的衣服上有一股霉味,脸上和手臂上分布着多处淤青,但好在没有骨折的迹象。

就在这时候,杰克的手机响了。

那个黑色即时通讯窗口再次弹出,但这次没有视频,只有一行简洁的文字消息:

“恭喜找到她。作为额外奖励,提前告知你第三项任务。任务完成后,劳拉将彻底获释。”

下面跳出另一行字:

“任务三:48小时内,入侵华盛顿大都会警局中央档案系统,植入一份伪造的刑事证据,构陷联邦法官克拉拉·温斯洛。”

杰克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你认识温斯洛法官吗?”他问劳拉。

劳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抓住杰克的手臂,指甲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力道:“温斯洛法官——她就是你当年军事上诉案的审判长。她是唯一一个在判决书上写了异议意见的人。她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耳麦里霉菌的声音炸开:“杰克,别做这个任务。温斯洛是我们在司法系统里可能唯一的盟友。如果她被构陷——”

他的话被打断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巡逻队发现了。

杰克将劳拉推到墙角,拔出格洛克,侧身对准门口。他的倒影在应急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霉菌,”他压低声音,“告诉我一件事——如果我在这个节点停下来,不再往前走,后果是什么?”

耳麦里沉默了三秒。

“你的社交账号会直播劳拉被处刑。智能合约会判定违约,两亿比特币打入全球三十七个极端组织账户。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列为国家通缉恐怖分子——因为今天中午的爆炸案不管有没有发生,他们都会让它‘发生’。而奥登参议员,会毫发无损地站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他对此深感痛心,并呼吁加强反恐立法。”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所以我没有停下来这个选项。”杰克说,把枪口对准了门口。

霉菌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是的。从一开始就没有。”

门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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