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区的铁丝网在雨中闪着冷光。
杰克趴在距围栏两百米外的一道废弃排水渠里,透过夜视仪观察入口。门口没有岗亭,没有照明灯,只有一块被锈迹啃噬了一半的金属牌,上面印着“危险物品储存区——未经授权进入者将面临联邦起诉”的字样。牌子下方挂着一把电子密码锁,锁身上的指示灯是绿的——门没锁。
这比他预想的更不对劲。
“霉菌,”他压低声音,“灰区的大门开着。电子锁没有启动。”
“我看到了。”霉菌的声音在耳麦里显得格外紧张,“我侵入了拉扎尔遗产管理基金会的安防系统——至少是外围部分。灰区的监控回路在四十分钟前被人为切换成了循环模式,和你在档案库用的一模一样的手法。有人在你之前进去了。”
“艾琳?”
“不确定。但如果是她,她一定留下了痕迹。”霉菌顿了一下,“杰克,灰区内部的布局我查到了部分资料。地面建筑是六栋混凝土仓库,排列成六角形。真正的核心设施在地下——有一条垂直通道从正中央的仓库通往地下空间。卫星热成像显示地下热源面积大约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分布着至少十几个独立热源点。这不像废弃仓库,更像是一个还在运行的基地。”
杰克从排水渠里爬出来,沿着铁丝网的边缘向侧面移动。加布里埃尔说过,灰区的围栏每隔三百米有一处感应器节点,但靠近地面的部分因为年久失修,有一段被野生的葛藤覆盖,感应线圈已经锈断。他找到了那段葛藤,用匕首割开藤蔓,从铁丝网下方的一道浅沟里滚了进去。
落地时左肩撞在碎石地上,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他伏在阴影里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警报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红外射线扫过的痕迹。
六栋混凝土仓库在他面前排列成一座沉默的迷宫。所有仓库的外墙都涂着同样褪色的军绿色,没有窗户,只有朝内侧开的卷帘门。霉菌说得对——这不是废弃建筑,这些仓库被刻意维护过:地面没有裂缝,卷帘门上没有锈迹,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他按照霉菌的指引走向正中央的那栋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露出底部一道不足半米高的缝隙。杰克趴下,侧身从缝隙里滚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得反常。没有货架,没有箱子,没有任何储存物品的痕迹。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金属圆盘,像一口扣在地上的巨型井盖。圆盘表面蚀刻着六角形图案——和遗产法庭的标志一模一样。
“这是一部电梯。”杰克说。
“是的。而且它在运行。”霉菌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罕见的恐惧,“我刚才截获了一段内部通讯——灰区地下设施的通讯频道是加密的,但加密算法用的是旧版AES-256,我能部分破解。杰克,下面的人正在通话。他们提到了一个代号:‘剥皮师’。”
“剥皮师?”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项目。通讯内容说‘剥皮师已就位,等待最终交付’。然后另一个人回复:‘邓恩特工将在交付前进行最后一次审讯’。”
杰克的指节在格洛克的握把上压得发白。他将金属圆盘边缘的一个控制面板撬开,霉菌远程输入了一段序列号,圆盘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缓缓升起,露出下面一条垂直的圆形电梯井。电梯轿厢停在底部,井壁上嵌着维修梯级,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金属食道。
他没有等电梯升上来。他抓住梯级,开始向下攀爬。
井道大约有四十米深。每下降十米,气温就降低几度,空气里的机油味被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取代——消毒剂、臭氧、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酸腐气息,像医院和化工厂的混合体。井壁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冷光,每隔五米一盏,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到达井底时,他的脚踩在了一片金属格栅地板上。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若干扇密封门,门上方的小窗透出幽暗的蓝光。走廊尽头左转,霉菌说热成像定位显示艾琳的体温信号就在那个方向。
杰克贴着墙壁前进,经过前三扇门时快速扫了一眼窗户里的情况。第一扇门后是一间空置的实验室,操作台上覆盖着灰尘。第二扇门后堆满了电子设备,服务器的指示灯像红色繁星。第三扇门后的景象让他骤然停步。
那是一间医疗舱。手术灯、生命体征监测仪、一排整齐的药品柜。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全身连接着无数导管和电极线,口鼻罩着呼吸机,胸口随着机械的节律缓慢起伏。那个人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剃光的头上布满了细小的电极贴片,裸露的手臂上纹着一只展翅的鹰——和加布里埃尔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里奥·桑切斯。加布里埃尔的那个学徒。
他还活着。
杰克推开医疗舱的门走进去。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稳定的绿线——心率、血压、血氧,一切正常。但里奥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散大,对光线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缓慢翕动,像是在不断地重复某一个词。
杰克俯下身,将耳朵凑近里奥的嘴唇。
“……剥皮……剥皮师……他们在剥皮……”里奥的声音干涩得像风吹过枯草,“……不是皮肤……是记忆……他们在剥记忆……”
杰克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看向那些连接在里奥头顶的电极贴片——它们不是普通的脑电图电极,而是更精密的东西,每一片贴片下面都有微型探针,穿透头皮,直接接入颅骨下的脑组织。
“霉菌,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霉菌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逼近爆发边缘的愤怒,“我查了灰区的能源消耗记录。过去三年,这个设施的电力消耗量相当于一个中型数据中心。他们不是在这里储存东西——他们是在这里运行某种神经映射程序。他们在把活人的记忆数字化。”
“这不可能。”
“拉扎尔的档案库里有一份专利文件,我三年前在暗网上看到过片段。他投资过一个生物科技项目,叫‘遗产转录’。理论是将人类脑部的突触连接模式完整复制到数字介质上。当时所有主流科学家都说这是骗局。但如果它不是骗局——”霉菌的声音中断了一瞬,“如果它不是骗局,那灰区就是一个人类记忆的屠宰场。而‘剥皮师’就是他们用来执行提取程序的人工智能。”
里奥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睛转动,似乎第一次聚焦在了杰克脸上。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挤出一句比之前更清晰的话:
“她……在……第……第七舱……”
然后他的瞳孔重新涣散开,生命体征仪上的脑电波曲线骤然拉平。
杰克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被囚禁了三年、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意识的年轻人,他的胸口燃起一团比热剂切割条更灼热的火。他伸手合上里奥的眼睛,然后转身离开医疗舱。
第七舱。霉菌查了地下设施的布局,第七舱在走廊尽头左转,热成像显示内部有两个活体信号:一个静止,一个移动。静止的是艾琳。移动的是看守。
杰克没有隐蔽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第七舱门口,一脚踹开了密封门。
舱内是一间审讯室。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艾琳·邓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被塑料手铐绑在桌腿上。她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的淤伤,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灰绿色的右眼在看到杰克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暴风雨夜里突然划过的闪电。
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转身看到杰克时,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漠然的惊讶,像一个被中途打断的实验室技术员。
“你是杰克·哈里斯。”白大褂男人说,声音毫无起伏,“参议员提过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来这里——这里没有你需要的账本,没有能扳倒奥登的证据。这里只有科学实验。”
“你把活人绑在实验台上叫科学实验?”杰克说,枪口对准白大褂的胸口。
“伦理委员会在十二年前就解散了。”白大褂耸耸肩,这个动作在当前的场景中显得荒诞至极,“拉扎尔为这项研究投入了两亿七千万美金。他相信人类记忆可以被数字化保存,而他自己的记忆——一个改变了世界军工产业的天才的记忆——值得被永久保存。我们在这里做的就是这件事:提取、转录、存储。只不过早期实验对象都是志愿者。后来志愿者不够用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学术论文摘要。
杰克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几乎要收紧。但艾琳开口了。
“别开枪。”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他知道奥登和拉扎尔之间的所有交易。他是整个项目的首席研究员——艾伦·弗罗斯特博士。如果把他交给温斯洛法官,他比十份账本更有价值。”
杰克逼视着弗罗斯特,枪口纹丝未动。
“奥登把邓恩带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
弗罗斯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参议员认为邓恩特工在旅馆房间里从哈里斯先生那里获得了某些信息。他想知道这些信息的具体内容,以及她是否已经把信息分享给了第三方。我负责提取这些信息——用我们的方法。”
“你们要把她变成像里奥那样?”
“里奥·桑切斯是早期实验对象。技术还不成熟。”弗罗斯特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职业自豪感,“现在的‘剥皮师’系统已经更新到第四代。提取过程不会导致实验对象完全丧失意识——只会选择性清除特定记忆区域。参议员只需要抹去邓恩特工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形成的记忆。之后她会被释放,不记得任何事,不构成任何威胁。”
“她的调查署同事会注意到她失忆。”
“脑震荡。车祸后遗症。我们有完整的医疗文书支持这个解释。”弗罗斯特看了一眼手表,“哈里斯先生,你很准时。提取程序预定在二十分钟后开始。如果你愿意放下武器,我可以向参议员建议让你也接受选择性记忆清除——你可以忘记过去五年的一切,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重新开始。”
审讯室里沉默了。
艾琳看着杰克,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闪动着某种复杂的光。她没有求他救她,也没有说“别管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
杰克忽然想起五年前在赫尔曼德省的那个夜晚。他的小队陷入伏击圈,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艾伦被子弹击中颈部,倒在他面前。艾伦在咽气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劳拉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杰克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他知道了——艾伦不想让妹妹知道他被自己人出卖了。
现在他站在灰区的地下审讯室里,面对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刽子手,面对着一个即将被抹去记忆的特工,面对着五年前就应该被揭穿的真相。
“弗罗斯特博士,”杰克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你刚才说拉扎尔投资了两亿七千万美金在这项研究上。你又说参议员要抹去邓恩特工过去四十八小时的记忆——也就是要抹去她见过我、见过账本、见过奥登的逮捕令的证据。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弗罗斯特皱眉:“什么问题?”
“如果奥登真的控制了遗产法庭的智能合约,如果他真的能随心所欲地清除所有威胁——那他为什么还留着你活着?”
弗罗斯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是整个项目的首席研究员。你知道拉扎尔和奥登之间的每一笔交易,知道灰区的位置,知道‘剥皮师’的存在,知道所有被非法实验的受害者名单。”杰克向前走了一步,“奥登连自己的合作伙伴拉扎尔都可以除掉——你觉得他会让一个知情的科学家永远活下去吗?”
白大褂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在你完成对邓恩的记忆清除之后,下一个躺在实验台上的就是你。而你自己的记忆——关于灰区、关于‘剥皮师’、关于奥登的一切——会被删得干干净净。他们会给你一份新的身份,一个远离华盛顿的研究岗位,一段被虚构出来的过去。你会变成一个不知道自己犯过什么罪的人。那或许是一种慈悲——但也是奥登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弗罗斯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手里的平板电脑滑落下来,屏幕朝上摔在金属地板上,显示出一个倒计时界面:距离提取程序启动,00:17:43。
“我可以帮你。”弗罗斯特说,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我知道奥登在哪里。我知道遗产法庭的核心服务器在什么地方。我有提取程序的源代码——我可以证明这个设施是非法的。只要——”
他的话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完,而是因为他的胸口正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孔。然后那个小孔变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深红色圆圈,染透了他的白大褂。消音武器击发的微响在审讯室的封闭空间里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气流嘶鸣。弗罗斯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渍,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向前扑倒,脸撞在金属地板上,再也没有动弹。
子弹是从门外射进来的。
杰克转身举枪,将艾琳护在身后。门外走廊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平稳而礼貌,像在电话里预约一场商务会面:“哈里斯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弗罗斯特博士确实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参议员早就想处理掉了。你替我们节约了一颗子弹。”
是那个在档案库被杰克绑在文件柜里的人。
他站在走廊里,身后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他的鼻梁上贴着医用胶带,那是杰克在档案库留下的伤。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漠的职业满足感。
“顺便说一下,”他接着说,“温斯洛法官的调查令申请在四十分钟前被联邦司法委员会驳回了——因为有人匿名提交了一份证据,证明她和此案的主要嫌疑人存在私下接触。你昨晚去过她家的事,已经被全程录像了。”
杰克瞳孔收缩。
“第四项任务还没有完成,哈里斯先生。炸毁通信中继站的任务截止时间还剩——”他看了一眼手表,“——三十六小时。如果你还想看到你的前女友活着,我建议你抓紧时间。”
他退后一步,安保人员举起枪,但没有开火。走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霉菌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杰克,我强制关闭了灰区的主电源。备用电力会在九十秒内启动。你有九十秒离开那个位置。艾琳的手铐频率我已经切入——右转走廊尽头有货运电梯,通往地面六号仓库。跑。”
杰克用匕首割断艾琳手腕上的塑料手铐,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腿一软,几乎摔倒——在押送过程中可能伤到了脚踝。杰克揽住她的腰,半拖半拽地冲出第七舱,进入走廊。
黑暗中是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安保人员的夜视仪还没启动,有人撞到了墙壁,有人踩到了弗罗斯特的尸体。杰克凭着来时的记忆左转右拐,艾琳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每跑一步都从牙缝里漏出细微的呻吟。
货运电梯的门开着。霉菌的远程操作。两个人滚进轿厢,门合拢,电梯开始上升。
在升向地面的四十秒里,艾琳靠在电梯壁上,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杰克。
“你没告诉我,”她喘着气说,“你从旅馆跑掉之前没告诉我你会回来。”
“我也没告诉你我会去灰区。”杰克说,“看来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艾琳笑了一下,那笑容牵扯了她脸上的伤口,但她没有皱眉。她只是伸出手,从杰克手里接过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熟练地拉了一下套筒。
“奥登驳回了调查令,”她说,“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在灰区留下了证人。”
“什么证人?”
“我。”艾琳的灰绿色眼睛在电梯的应急灯光中闪着冷光,“我不是被押送车带到灰区的——我是自己进去的。我猜到了他们会把我关在这里。而在这两个小时里,我看到了足够让联邦陪审团判定奥登叛国罪的证据。温斯洛法官不需要调查令。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法庭上讲述这一切的人。”
电梯停了。门打开,六号仓库的混凝土地面在雨夜中泛着水光。
霉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杰克,我解码了弗罗斯特的平板电脑。上面不仅有人体实验的记录,还有一段加密视频——是奥登和拉扎尔在灰区进行‘剥皮师’系统首次人体测试时的现场录像。他们全程都在镜头前面。那个视频如果公开,奥登的所有竞选活动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终结。”
雨越下越大。杰克和艾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华盛顿方向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橙色。
“但第四项任务还在。”杰克说,“如果我不炸中继站,劳拉会死。如果我炸了,我就是恐怖分子。不管怎样,奥登都赢。”
艾琳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脸上的淤伤流下来。
“没有中继站。”她说。
“什么?”
“灰区地下设施就是那个‘通信中继站’。它是拉扎尔用来传输‘剥皮师’提取数据到海外服务器的节点。奥登让你炸掉它——不是为了破坏通信,而是为了销毁所有证据。数据、设备、尸体、包括弗罗斯特。”她顿了顿,“而他知道你有炸药。他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和里奥。他想让你引爆灰区,把一切埋在地下。”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
“霉菌,”杰克对着耳麦说,“如果我引爆灰区,智能合约会判定任务完成吗?”
霉菌沉默了三秒。“会。任务四的目标参数和灰区坐标完全匹配。如果你在限定时间内引爆,任务通过。但杰克——那个装置是真正的高爆炸药。一旦引爆,整个地下设施都会坍塌。”
杰克从背包里取出剩下的三根热剂切割条和遥控器,又取出从银鹰行动后就一直没用完的炸药装置。他将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门口的地上,在雨中凝视了很久。
然后他对艾琳说:“我不打算炸掉证据。我要炸掉奥登的退路。”
他拿起遥控器,重新调整了炸药装置的引爆回路,将计时器从远程遥控改成了手动定时——十五分钟。
“霉菌,把灰区地下设施的所有数据全部上传到你在暗网上的分布式服务器。弗罗斯特的视频、实验记录、受试者名单、奥登和拉扎尔的录像——全部备份。然后删除本地数据,让那些服务器变成空壳。”
“已经在做了。”霉菌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希望的情绪,“但你要怎么处理炸药?如果你不引爆——”
“我会引爆。”杰克说,“但不是引爆数据存储区。我要引爆的是电梯井。”
艾琳瞬间明白了。电梯井是灰区通往地面的唯一通道。如果电梯井被炸毁,地下的设施会被封闭,但不会坍塌——数据已经清空,证据已经备份。奥登会以为一切都被掩埋了,但实际上,最致命的证据已经通过网络飞到了所有他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
“那劳拉呢?”艾琳问。
杰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黑色即时通讯窗口又弹出了消息:“任务四限时更新:36小时内引爆灰区通信中继站。引爆确认后,任务完成。劳拉·邓菲将被释放至指定安全地点。剩余时间:35:47:12。”
“我会完成它。”杰克说,“然后我会让奥登亲自把她送回来。”
他将遥控器绑在手腕上,将炸药装置固定在货运电梯的底部钢结构上,设定了定时引爆程序。十五分钟。足够他们跑到安全距离之外。
他扶着艾琳走出仓库,两人在雨中踉跄地跑向铁丝网的方向。在他们身后,灰区的混凝土仓库在闪电中投下沉默的影子。
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但这一次,杰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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