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加密遗产

杰克没有开门。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方三厘米处,指尖悬空,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挡住。门外那个自称联邦调查署特工的女人没有催促,也没有重复敲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到杰克能听见她皮鞋鞋底与水泥地面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她在调整重心,这是一个习惯于长时间等待的人。

“邓恩特工,”杰克隔着门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平稳,“你的证件号码是多少?”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报出一串数字:“FID-8872-AS。”紧接着,一张联邦调查署的证件从门缝下方滑了进来,塑料封套在廉价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杰克弯腰捡起来。证件上的照片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深棕色头发,灰绿色眼睛,嘴唇紧抿,没有笑容。名字确实是艾琳·邓恩,编号与口述一致,全息防伪标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微的彩虹色。

他把证件从门缝下推回去,打开了门。

艾琳·邓恩比他想象中矮一些,穿着深灰色的西裤套装,外套敞着,露出腰间枪套里的格洛克19。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出示手铐。她只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上下扫了杰克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身后房间里那张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你在监狱里待了五年,”她说,“出来不到六个小时,你的社交账号就被劫持,你的前女友被绑架,而你刚才收到了一封来自一个已故军火商的加密邮件。哈里斯先生,你需要我的帮助。”

杰克侧身让她进来,动作很慢,始终让双手保持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这是他在监狱里学会的——永远不要让执法人员觉得你有威胁,也永远不要让他们觉得你完全无害。前者招致暴力,后者招致轻蔑,两者都会让你处于不利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邮件的事?”他问。

艾琳走到桌前,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俯身看着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维克多·拉扎尔遗产事务信托基金的邮件还开着,倒计时已经跳到了23:41:22。她伸手指向屏幕右下角一个极小的红色图标,那是一只在蜘蛛网中心趴着的六角形蜘蛛。

“因为我们也在追踪这个标志。过去十八个月里,它出现在十二起高智商犯罪案件中,跨越七个州。我们叫它‘遗产法庭’。受害者都收到过类似的遗愿清单,而每一个选择拒绝的人——都消失了。”

她转向杰克,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审视之间。

“告诉我,你点了哪个按钮?”

杰克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艾琳叹了口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号屏蔽器,贴在门框上。指示灯闪了三下变成绿色,房间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断网。屏幕上的倒计时停在23:40:09,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秒表。

“现在我们可以说话了,暂时不会被他们听见。”她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来,示意杰克坐到床上,“我需要你知道全部情况。你被卷入的不只是一起绑架案,哈里斯先生。你被选为了‘遗产法庭’的继承人。”

“继承人?”杰克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苦涩的自嘲,“我继承了两亿美金和一个让我犯罪的清单。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维克多·拉扎尔三个月前死在他的私人岛屿上,官方死因是心脏病发作。但他的尸检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我在调查署的权限都调不出来。他死后,他的毕生财富被转入一个去中心化的加密信托,由智能合约自动执行。没有人能接触这笔钱,没有人能修改条款。信托唯一能触发的条件,就是指定继承人完成清单上的所有任务。”

艾琳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图片递给杰克看。那是一个六角形的深红色标志,像一座被火焰包围的档案馆大门。

“这个标志在暗网上被称作‘遗产法庭’。它不完全是一个犯罪组织,更像是一个规则——一套被写进区块链的自动遗产分配系统。创始人据说是拉扎尔本人在二十年前设计的,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确保他的财富在他死后不会被政府没收、不会被继承人们瓜分一空。但后来,它演变成了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筛选机制。”艾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拉扎尔生前痴迷于一个理念:他认为真正的继承人不应该是血缘关系上的后代,而应该是‘配得上他遗产的人’。而‘配得上’的定义,由他亲手设定的犯罪清单来决定。你被选中,不是随机的结果。他生前认识你,或者至少,他知道你的档案。”

杰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前。阿富汗。赫尔曼德省。夜巡任务。枪声、混乱、他被俘,他的战友阵亡。军事法庭的审判,总统在电视上公开称他为“叛徒”,媒体的集体狂欢。他失去了一切——军衔、荣誉、自由。而现在,一个死人把他的犯罪清单作为遗产送给他,像是在他已经被碾碎的骨头上又踏上了一只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移动过。

“劳拉怎么办?”他问。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的人正在搜索那个IP地址指向的仓库。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劳拉·邓菲被藏在一个我们没有覆盖到的地方。”艾琳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哈里斯先生,你必须面对一个可能性——即使你完成清单上的全部任务,对方也可能不会释放她。你最好的选择,是配合我们,让清单在你身上失效。”

“失效?”

“遗产法庭的运行逻辑建立在保密之上。如果你公开它,如果你让足够多的执法机构介入,信托合约会被裁定为违法而失效。但你必须在完成任何一项实质性犯罪之前这样做。”

杰克转过身来,看着她。

“如果我拒绝配合呢?”

“那么你会变成一个罪犯。一个真正的罪犯。”艾琳站起来,与他对视,“第一项任务让你窃取银鹰国防承包商的档案,对吧?如果你做了,你就犯了商业间谍罪。如果你没做,劳拉会受伤。而无论你做还是不做,‘遗产法庭’都会继续发来下一个任务,直到你彻底沦为他们想要的那种人——一个配得上拉扎尔遗产的继承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屏蔽器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苍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杰克重新坐回桌前。他关掉屏蔽器,网络重新连接,屏幕上的倒计时恢复了跳动:22:18:44。

“邓恩特工,”他开口了,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六角形档案馆的标志,“你刚才说拉扎尔二十年前就创建了遗产法庭。但二十年前,我还在上高中。二十年前,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是我?”

这是艾琳第一次露出犹豫的神色。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早上从国防部调出来的。五年前你在阿富汗被俘的那次行动,代号‘蔚蓝闪电’。你因为擅自离岗导致巡逻队遇伏,三人阵亡,两人重伤。你被判了十年。”

“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艾琳翻开文件,指着一个被黑色记号笔部分涂黑的段落,“那次行动中,你们小队接到的命令来自一个非军方的联络官。命令要求你们前往一个坐标点,搜索一处被遗弃的塔利班据点。然而你们的行动路线,恰好经过了维克多·拉扎尔旗下的私营军事承包商驻守的一个临时转运站。在你被俘之前不到四十分钟,那个转运站发生了大规模的火力交火。按照正常程序,你的巡逻队不应该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

杰克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你们的巡逻路线被篡改过。有人把你们推进了一个预设的伏击圈。”艾琳合上文件,声音变得低沉,“而篡改路线的指令,来自当时的行动协调官——参议员马库斯·奥登。”

马库斯·奥登。这个名字像一把锈掉的刀,猛地刺进杰克的记忆深处。奥登,那个在军事审判前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称呼他为“可耻的逃兵”的政客。那个以“支持军队”为口号竞选连任的参议员。那个现在正筹备总统竞选的男人。

杰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在监狱乐的五年里变得粗糙而苍白。

“所以我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他说,声音很轻,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他们不是在找继承人。他们在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不会有人相信的替罪羊。”

“是的。”艾琳说,“而且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报,清单中的最后一项任务,极有可能与参议员奥登有关。”

屏幕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22:15:31。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粗暴得多。不是艾琳那种克制的三下,而是用拳头砸出的闷响。

“联邦调查署,请开门。”

艾琳和杰克同时看向门的方向。她迅速收起桌上的文件,手指滑向腰间的枪套。

“我只派了一个人在外围监视,”她压低声音,“这不是我的人。”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冰冷的官腔:“艾琳·邓恩特工,你在此区域的执法权限已在十分钟前被临时撤销。你的实时位置已被标记。请立即开门,接受内部调查局的问询。”

艾琳的脸色变了。

她转向杰克,语速极快:“有人在我身后动手了,他们比我更快。拿到银鹰的档案,那是唯一能把奥登和你当年被冤案件联系起来的证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塞进杰克手心,“这是我至今为止收集到的全部资料。如果你不相信我,信这些文件。”

敲门声变成了撞击声。

杰克没有犹豫。他一把拉开浴室那扇窄小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桌上的便签纸。他回头看了艾琳最后一眼——她站在房间中央,灯光照在她紧绷的肩膀上,一只手按在枪套上。

“走。”她说。

杰克翻出窗外,落入旅馆后方布满碎石的后巷。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后的撞击声与尖锐的警笛声同时在夜色中炸开。

他拼命奔跑,手里的U盘紧紧攥在掌心。

跑过三个街区之后,他停下来喘气,摸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屏幕亮起,倒计时还在走,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消息,来自那个黑色的即时通讯窗口:

“任务一已确认。银鹰数据中心,员工通道,密码有效期剩余21小时03分。迟到等于违约。”

下面又跳出另一条信息,这次是一张新的照片。

劳拉坐在同一个位置,但她的左手小指上多了一圈深红色的勒痕。照片下方写着四个字:

“抓紧时间。”

杰克抬头望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银鹰国防承包商的总部大厦就矗立在伯恩维尔的东区,玻璃幕墙上映着黎明的第一缕光。而在那道光之下,有他需要窃取的档案,有他被篡改的命运,有他唯一想救的人。

他不知道艾琳·邓恩是否还能活着走出那间旅馆房间。

他只知道,倒计时还在跳动,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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