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从地下传来时,杰克和艾琳已经跑到了灰区铁丝网外四百米处的排水渠里。
地面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像一只巨拳从地底猛击了地壳,然后声音才追上来——一声沉闷的、被泥土和混凝土压抑过的轰鸣。灰区正中央那栋仓库的地面塌陷下去,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捅穿,卷帘门、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梁一起坠入电梯井的深渊。灰尘和硝烟从塌陷口喷涌而出,在雨幕中升起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杰克趴在排水渠的斜坡上,感受到冲击波从他后背碾过去,热浪紧随其后。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艾琳的后脑,尽管她已经自己蜷成了一团。碎石雨点般落在他们周围的泥地上,有一颗拳头大的混凝土块擦过杰克的肩膀,砸进旁边的水洼里,溅起的泥水冰凉刺骨。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什么东西燃烧的噼啪声。
“你成功了。”艾琳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下面,“电梯井塌了。地下设施被封死了。”
杰克没有回答。他翻过身,仰面躺在排水渠的斜坡上,让雨水打在他脸上。每一滴雨都是凉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湿的,他的左肩在抽痛,他的后背有被冲击波烫伤的刺感,但他活着。艾琳活着。霉菌还在耳麦里呼吸。劳拉还在某个地方等他完成任务。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显示。黑色即时通讯窗口弹出新消息:
“任务四完成。引爆确认。灰区通信中继站已失效。劳拉·邓菲状态:存活。预计释放时间:任务五激活后。”
然后第二条:
“任务五激活。时限48小时。目标:联邦法官克拉拉·温斯洛。任务内容:软禁。你必须在48小时内将温斯洛法官从其住所或办公场所转移至指定安全地点,并在该地点关押至任务六激活。指定安全地点坐标将在6小时内发送。未完成惩罚:劳拉处刑执行,遗产信托全额销毁。”
杰克盯着屏幕上的字,雨水模糊了碎裂的玻璃面板,但他没有眨一下眼。
软禁温斯洛法官。那个唯一在军事法庭上替他说话的人。那个在凌晨三点愿意放下枪听他讲述真相的老人。他现在必须把她从她的家里带走,关进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艾琳撑起身子,凑过来看屏幕。她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右眼的目光依然锋利。读完消息后,她沉默了很久。
“奥登在逼你做出选择。”她终于开口,“温斯洛法官是你唯一可能获得司法支持的渠道。如果你把她软禁了,她就不再是证人——她变成了另一个受害者。她的证词会丧失公信力,奥登可以轻易地说她和你是同谋。”
“我知道。”
“但如果你不做——”
“劳拉会死。”杰克站起来,将手机塞回口袋,“奥登手里有四张牌:劳拉、遗产法庭的智能合约、我社交账号上的舆论战场、以及艾琳你——你现在是失踪状态,调查署内部可能已经把你标记为逃犯。他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只留了一条路往前走。”
耳麦里霉菌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和一种不易察觉的亢奋:“杰克,你们得看看这个。弗罗斯特的平板数据我已经全部解密了。里面的内容比我想象的更大——不仅仅是人体实验记录。拉扎尔和奥登在灰区进行的不是单纯的记忆提取,他们在做记忆移植。”
杰克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剥皮师’系统的最终目标不是把活人记忆存进硬盘。他们是在试图把一个人的完整意识——记忆、人格、思维模式——下载到另一个活人的大脑里。拉扎尔想永生。不是象征意义上的永生,是真正的、意识层面的永生。他想把自己的意识移植到年轻健康的身体里。”
排水渠里只剩下雨声。艾琳缓缓站起来,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恐惧。
“他成功了吗?”她问。
“部分成功。”霉菌的声音冷了下去,“弗罗斯特的笔记里记载了十二例移植实验。前十一例都失败了——受体出现严重的人格分裂、神经退行性病变,最长存活时间不超过四个月。但第十二例,代号‘遗产继承人’,记录停留在‘初步整合完成’之后就没有了后续。弗罗斯特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他不再是拉扎尔,但他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他是一个新的人,带着旧人的全部记忆。’”
“遗产继承人是谁?”杰克问。
霉菌没有回答。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一段被解压的音频文件。弗罗斯特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腔调:“第十二号受体,男性,三十二岁,前军事人员,心理评估显示高度可暗示性。移植手术时间:五年前,即蔚蓝闪电行动后第三周。受体此前在军事监狱中处于单独监禁状态,对外界信息完全隔绝。移植前进行了为期两周的感官剥夺预处理,以削弱原有人格防御。”
五年前。军事监狱。感官剥夺。
杰克的血液似乎在瞬间被抽空了。
“霉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二号受体的名字是什么?”
键盘敲击声。漫长的停顿。
“弗罗斯特的记录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CB-2904。”
CB-2904。他的囚服编号。他在被俘期间被塔利班关押时穿的那件衣服上印的编号。但弗罗斯特说的是“军事监狱”——不是俘虏营,是军事监狱。五年前的军事监狱里,那个编号被重新分配过。
杰克的太阳穴剧烈跳动。他想起在军事监狱的最初几周——那些被单独监禁的日子,那些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后昏睡不醒的漫长夜晚,那些醒来后完全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的早晨。监狱医生说那是“适应期反应”。
“你是说——”艾琳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不是要抹去你的记忆。他们是想在你身上写入另一个人的记忆?”
“不是另一个人。”霉菌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绝望的平静,“是维克多·拉扎尔。杰克,你是第十二号受体。你被判刑不是为了让你当替罪羊——至少,不只是。奥登和拉扎尔需要一个人来继承拉扎尔的完整意识。一个年轻的、受过军事训练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相信他说话的人。你被判了十年,那十年本来足够他们完成全部移植程序。但你只关了五年就出狱了。”
杰克靠在排水渠的水泥壁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剥离的虚无感。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是他自己的意志,还是某个死人的意识碎片在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结果。他不知道他对劳拉的愧疚、对艾伦的悼念、对真相的偏执——这些到底是杰克的,还是拉扎尔的。
也许这就是遗产法庭选择他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他和拉扎尔有仇,不是因为他是最完美的替罪羊。而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拉扎尔。
艾琳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很凉,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在伤口上的干净纱布。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杰克缓缓开口,“如果我真的有一部分是拉扎尔——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遗产设成一个陷害自己的陷阱?为什么要把证据留给我?”
霉菌先反应过来了。他在耳机里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那不是拉扎尔。那是你。杰克,拉扎尔的意识移植是失败的——弗罗斯特的记录说‘初步整合完成’,不是‘完全成功’。你的原有人格太强韧了。拉扎尔的记忆碎片进了你的脑子,但它们没有取代你。它们只是潜伏在那里,像被防火墙隔离的恶意软件。你在监狱里那几年,可能一直在和它们斗争,只是你不知道。”
“所以我做的选择——”
“是你自己做的。”艾琳说,声音斩钉截铁,“你在旅馆里按下了接受键,不是拉扎尔。你闯进银鹰数据中心,不是拉扎尔。你救了劳拉,救了我,封死了灰区——这些都不是拉扎尔。拉扎尔不会救任何人。他只救自己。”
杰克看着她的眼睛。灰绿色的虹膜在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像某种能看透他全部内心的矿石。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不配得到的东西:信任。
耳麦里霉菌突然打断:“杰克,温斯洛法官有危险。我刚收到大都会警局的紧急通讯——有人匿名举报温斯洛法官‘与在逃恐怖分子合谋妨碍司法’。举报材料里附了你昨晚出现在她家门口的照片。司法纪律委员会已经启动了紧急听证程序,预计今天下午会签发对她的停职令和搜查令。如果他们先进入她的房子,他们会找到所有她帮你收集的证据——然后全部销毁。”
杰克立刻站直身体。“霉菌,给温斯洛法官发一条加密信息。告诉她——”他停顿了一下,“告诉她,杰克·哈里斯会在接下来六小时内去她家。不是去救她,是去——软禁她。”
艾琳瞪大眼睛。“你真的要做?”
“奥登的任务指令我必须完成,否则劳拉会死。”杰克说,雨水从他下巴滴落,“但如果我必须把温斯洛法官关起来——那我会选一个奥登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她和她的证据都安全的地方。”
他转向艾琳,在雨中说出了接下来的计划。
“我需要你回华盛顿。找调查署内部还没被奥登污染的人——你认识的人,你觉得可信的人。霉菌会把弗罗斯特的数据包发给你。如果温斯洛法官被停职,司法系统内部能发起独立调查的人就只剩调查署。前提是——”他看着她,“你必须先把自己从逃犯名单上拉下来。”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给我四十八小时。”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任务五之后他们让你做什么,你都要活着回来。你的脑子有一半是战场,有一半是刑场,还有不知道百分之几是死人的碎片——但你现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还在往正确方向跑的人。不要停。”
她没有等杰克回答,转身爬出排水渠,消失在雨幕深处。
杰克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抬头望向天空。雨正在变小,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道灰蓝色的晨光。天快亮了。
耳麦里霉菌说:“杰克,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替代温斯洛法官房子的安全地点。霉菌的地下室——不,不是这里,是我以前在巴尔的摩租过的一个废弃服务器机房。防爆门,独立供电,EMP屏蔽,面积够大,还有一张行军床。你可以在那里藏一百个法官。”
杰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疼痛的左肩,朝灰区废墟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电梯井还在冒烟,废墟下面封着拉扎尔和奥登罪行的物理证据——但那些证据的数字化幽灵已经全部飞上了暗网。
“把坐标发给温斯洛法官。”他说,“告诉她——今晚会有一个绑架犯来找她。如果他成功了,她会在明天的晨报上读到自己的失踪新闻。如果她信任他——就把最重要的证据带在身上,然后给他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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