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洛法官在凌晨两点打开了门。
她没有穿睡袍,而是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仿佛正准备去法庭而非被绑架。她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天平胸针——那是联邦法官的标志。她的左轮手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保险打开。她的左手提着一只老旧的皮质公文包,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文件。
杰克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滴。看到她的装束,他愣了一下。
“你穿得像是要出庭。”
“我随时准备出庭。”温斯洛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法庭日程,“但今晚的出庭对象不是法官席,是历史。公文包里有蔚蓝闪电行动的全部卷宗副本、拉扎尔私人安保公司的原始合同扫描件、灰区设施的结构图纸、弗罗斯特的视频截帧打印、以及你在档案库找到的奥登受贿备忘录。如果我要被软禁,这些证据跟我一起走。”
杰克看了一眼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他从乔治城一处长期闲置的度假别墅车库里撬来的,牌照换过了,油箱加满了。他用余光扫过街道两侧,没有异常车辆,没有红外监控的闪烁红光。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这样做,你的前女友会死,而遗产法庭会继续运转。在这个天平上,我的自由是最轻的筹码。”温斯洛跨出门槛,自己把门锁好,然后将左轮手枪放进公文包的侧袋,“走吧。”
乔治城到巴尔的摩的车程不到一小时。杰克开得很快,但始终保持在限速以内——超速罚单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暴露方式。温斯洛坐在副驾驶座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在经过哥伦比亚特区界碑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后退的城市天际线。
“我在这个城市当了二十二年法官。”她说,“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离开它。”
“你会回来的。”
“我知道。”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太小,不足以被称为微笑,“但不是作为法官。作为证人。”
霉菌的安全屋位于巴尔的摩港区一栋被改造成艺术工作室的废弃仓库地下。入口藏在一条堆满集装箱的小巷深处,门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个被涂鸦覆盖的电子密码锁。杰克输入霉菌远程发给他的六位数密码,钢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段向下的混凝土楼梯。
地下空间比杰克想象中大得多。原本是冷战时期的防空洞,后来被霉菌和他的团队改造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服务器机房兼避难所。墙壁上覆盖着消音泡沫,天花板上吊着工业级UPS电源,角落里有行军床、一台微波炉、一个堆满压缩食品的铁架。最深处是一排仍在运行的服务器机柜,蓝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
温斯洛环顾四周,将公文包放在一张金属工作台上。“霉菌先生?”她对着空气说。
墙角一个显示屏亮起来。霉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似乎也梳过,显然为这次视频会面做了准备。“温斯洛法官,”他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至少三个档位,“很荣幸见到您。虽然是通过这种方式。”
“你对弗罗斯特数据的分析结果怎么样?”温斯洛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
霉菌切换屏幕内容,显示出一系列图表和文本片段。“剥皮师项目的源代码我已经全部逆向解析。它本质上是一个神经映射系统,能通过侵入性脑机接口读取突触连接模式。但拉扎尔加了一个模块——反向写入。他不仅想读取记忆,他想把自己的人格模式覆盖到另一个大脑上。”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杰克,“第十二号受体——杰克——是他们在军事监狱里秘密进行了数周的预处理。注射药物削弱了原有人格的神经连接强度,然后通过音频暗示、感官剥夺、以及直接的电磁刺激,试图将拉扎尔的记忆碎片植入他的大脑。”
“结果呢?”温斯洛问。
“部分成功。拉扎尔的记忆确实进去了。但杰克的原有人格整合度远高于他们的预期——这是弗罗斯特的失误。他们选择了一个受过特种作战训练的人,而特种作战训练的核心就是心理韧性。拉扎尔的记忆碎片在他的大脑里存在,但没有覆盖他。它们更像是——被隔离在一个虚拟的防火墙分区里。”
杰克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金属工作台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他的表情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所以你之前说的——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我自己的——”
“是你自己的。”霉菌看着他,声音变得认真,“百分之百。拉扎尔的碎片没有在你做选择时浮上来。弗罗斯特的监控记录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对你的脑部活动进行了长达三年的远程监测,从未记录到任何从植入区发出的指令信号。杰克,你不是拉扎尔。你只是——带着他留下的一些垃圾。就像一颗子弹碎片嵌在骨头里,它可能会让你疼,但它不会替你做决定。”
温斯洛打开公文包,取出弗罗斯特视频截帧的打印件。那些模糊的画面定格了奥登和拉扎尔并排站在灰区实验室里的场景,两人都看着镜头的方向,脸上带着某种近乎愉快的专注。“霉菌先生,这些证据如果提交给联邦司法委员会,足以启动对奥登的正式调查。但问题是——委员会主席是奥登的长期政治盟友。司法系统内部已经被污染了。”
“所以我们需要外部压力。”霉菌说,“我已经把弗罗斯特的视频上传到了暗网上的五十个独立节点。只要一个触发信号,所有节点会同时向全球各大媒体的调查记者邮箱推送。但我不建议现在就触发——奥登会把它说成是深度伪造,他的竞选团队已经在媒体上铺垫了好几个月的虚假信息论。”
“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否认的现场。”温斯洛法官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一个他本人必须在场、不能中途离场、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地方。”
“竞选辩论。”杰克突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他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在军事会议上陈述一项战术方案:“奥登的总统竞选团队昨天宣布了他和对手的首次公开辩论,地点在宪法大厅,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后。全美直播,现场观众三千人,全球媒体同步转播。如果他在那个舞台上被揭穿,他没有任何退路。”
霉菌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宪法大厅的安保由特勤局负责,网络接入走的是独立光纤。如果能进入大厅的内网——”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杰克见过的表情,那是他在银鹰数据中心行动前见过的表情,“我有办法。给我十二小时。”
温斯洛站起来,走到杰克面前。她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份用旧了塑封过的文件,边角磨得发毛。杰克认出了那份文件的封面:美国诉哈里斯案,军事上诉法院,异议意见书。
“我写这份异议的时候,我儿子已经死了三年。”温斯洛说,声音平静如水,“我写道:本案审判程序受到严重政治干预,被告的正当程序权利被系统性剥夺。那是我在法官席上写过最诚实的一段话。然后我把它塞进了一份没有人会看的档案里,继续审理下一个案子。”
她将文件放在杰克手边。
“你来找我那天晚上,我差点开枪。不是因为你闯入了我的房子——而是因为我花了五年试图忘记这个案子,而你又把它带回了我的厨房。但现在我想通了。”她看着杰克,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不是审视的东西——是理解,“我写那份异议的时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儿子。但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没有让任何一个愿意相信你的人失望。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会在这里,在你们这个地下室里,和霉菌先生一起准备一场公开审判。”
屏幕上的霉菌举起一根手指:“说到审判——智能合约刚更新了任务五的时间戳。你有大概三十小时把温斯洛法官‘转移’到指定坐标。不过指定坐标还没发来,我有理由相信奥登那边在权衡软禁地点的选择。”
话音未落,杰克的手机响了。
黑色窗口弹出一条坐标定位,附带一句话:“任务五指定安全地点:宪法大厅附属地下室,编号B-7室。将温斯洛法官关押于此,并在任务六激活前确保其不被外界发现。截止时间:48小时。”
杰克盯着屏幕,瞳孔缓慢收缩。
“他要把她关在宪法大厅的地下室。”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平静,“竞选辩论的当天,她会在地下。而我在楼上——完成第六项任务。”
霉菌快速调出了宪法大厅的结构图。地下室B-7室是一个废弃的旧档案库,位于主舞台正下方,垂直距离不到十五米。有一个通风管道直连主厅的扩声系统,还有一个维修通道可以通往舞台后方的设备间。
霉菌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这不是软禁地点。这是证人席。奥登不知道——他亲手把她放在了整个国家最重要的法庭的正下方。”
温斯洛法官坐在金属工作台前,将公文包里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开。每一份文件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纸夹固定,边角标注了证据编号。她的动作从容而精确,仿佛正在为一场准备了五年的庭审做最后整理。
“霉菌先生,”她说,头也不抬,“你刚才说你侵入宪法大厅内网需要十二小时。现在只剩四十八小时不到。我建议你马上开始。”
霉菌敬了个礼,屏幕切换成代码界面,绿色的字符开始以暴雨的速度倾泻。
杰克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那台微波炉旁边,从压缩食品堆里翻出一包脱水咖啡。他撕开包装,倒进杯子里,冲了热水。
窗外,巴尔的摩港的灯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远处某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四十八小时后,他会站在宪法大厅里,面对一个即将成为总统候选人的男人。他不知道第六项任务会是什么,不知道温斯洛法官的审判是否能顺利进行,不知道劳拉是否还活着。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那个走出军事监狱时以为自己是罪人的男人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些不属于他的碎片。但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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