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埃尔·罗斯住在一艘搁浅在波托马克河岸的旧渡轮上。
杰克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这个地方——导航把他带到阿纳科斯蒂亚河畔一片废弃的工业码头,四处是生锈的集装箱和倒塌的吊车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河泥和柴油混合的腐败气味。那艘渡轮就半歪在岸边的淤泥里,船体上的白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铁锈色的钢板。船舱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你确定这是地址?”杰克对着耳麦问。
“名片上的坐标就是这里。”霉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不过我得再提醒你一次——这个人的职业履历里有一项我不太想提的记录:他曾在兰利担任外勤安全顾问,专长是渗透测试,但后来被内部调查的原因是‘对爆炸物表现出不恰当的兴趣’。CIA没有起诉他,只是让他辞职了事。”
杰克踩过吱嘎作响的跳板,登上渡轮。甲板上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发动机缸体、拆散的齿轮箱、几根不知用途的金属管道。一只灰色的猫蹲在船舷上,用冷漠的黄眼睛打量着他。
船舱门开了。
加布里埃尔·罗斯站在门口,逆着光。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矮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灰白的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让他的左半边脸看起来永远在微笑。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帆布工装,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温斯洛让你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杰克说。
“进来。”
船舱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得多。原本的客舱座椅被全部拆除,改造成了一个工作间:三张金属工作台上摆满了电子设备和工具,墙上钉着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满了各种建筑平面图、电路图和手写的计算公式。角落里立着一个铁柜,柜门上贴着黄色的警告标签——爆炸物。
加布里埃尔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杰克坐在对面一只改装的飞机座椅上。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名字,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讲。”
杰克犹豫了一瞬,决定坦诚。他将福尔斯彻奇郊外那栋私人档案库的位置、安保配置、以及他需要拿到的东西——维克多·拉扎尔私人安保公司的原始财务账本——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提遗产法庭,也没有提奥登。他只说他需要进入一个进不去的地方,拿走一些存在那里的文件。
加布里埃尔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杰克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那个地方我去过。”加布里埃尔终于开口,“拉扎尔的档案库——我两年前帮他们做过一次安全系统升级评估。地面以上三层,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商务档案公司。真正的档案库在地下,两层,混凝土外壳,EMP屏蔽,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入口有三重认证:门禁卡、指纹、虹膜。地下二层还有一组武装巡逻,两个人,十二小时轮班。”
他将咖啡杯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从一堆图纸中抽出一张翻过来。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剖面图,铅笔线条细密而精准。
“我当年在评估报告里写道:这个档案库的唯一弱点在屋顶。”他的手指点在三层顶部的通风系统标记上,“通风管道用的是标准工业规格,可以承受成年人的体重。从屋顶进入通风井,垂直下降大约九米,可以绕过地上三层的所有安保。但问题是,通风井的底部——也就是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之间的隔断——有一块钢板栅栏。厚度一点二厘米,焊死在混凝土上。要突破它,你需要炸药。”
杰克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贴着警告标签的铁柜上。
“你能做?”
加布里埃尔转过身来,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表情——不是微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能做。但我不便宜。我的价码不是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档案库对面有一条私人公路,属于拉扎尔遗产管理基金会。沿那条公路往北开四英里,有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挂着‘危险物品储存’的牌子。那片区域被称作‘灰区’。”加布里埃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三年前有一个学徒,叫里奥·桑切斯。他混进了灰区——那时候我们正在调查拉扎尔的某些活动。然后他再也没有出来。”
杰克的脊背微微发凉。
“你觉得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加布里埃尔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旧式的无线电扫描器,打开开关,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一阵模糊的白噪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然后——每隔大约十秒,白噪音中会出现一个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
“这个信号,”加布里埃尔指着扫描器,“已经持续发送了三年。频率编码是里奥的专属波段。如果他死了,信号源应该早就没电了。如果信号是假的,应该早被侦测出来了。但它还在——这意味着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体内的植入式芯片还在正常工作。而芯片一旦离开活体超过二十四小时,会自动熔断。”
船舱里只剩下无线电扫描器发出的规律脉冲声,像某种被囚禁的、微弱的呼救。
“你要我进灰区,找到他?”
“如果你在档案库里拿到了你需要的账本,灰区就在回去的路上。”加布里埃尔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我不是让你冒险去救他。我只想让你看一眼——如果他还活着,把坐标带回来给我。如果他死了——把他的芯片取回来,至少让我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杰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加布里埃尔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大得能让指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在那艘渡轮的船舱里制定了一个详尽的渗透方案。
加布里埃尔拉出一块白板,用彩色马克笔画出档案库的立体结构。通风井的位置、钢板栅栏的精确尺寸、所需炸药的当量计算——不是炸开,而是用定向微型热剂切割条,将钢板熔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切割过程会产生高温和浓烟,需要同时切断地下二层的烟雾传感器线路。
“霉菌,”杰克对着耳麦说,“档案库地下二层的传感器回路是联网的吗?”
“我在查。”霉菌的声音伴随着密集的键盘声,“找到了。传感器走的是内部局域网,但数据上传端有一个外网接口——用于远程监控。我能黑进去,把烟雾传感器的报警阈值调高到不合理的数值,这样切割产生的少量烟雾不会触发警报。但我需要至少四十分钟的稳定连接时间。”
“你会有的。”
加布里埃尔从铁柜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铝合金箱,打开。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六根类似荧光灯管大小的金属棒,每根表面都蚀刻着精密螺纹,末端有小型的电子点火装置。他取出一根,放在杰克面前。
“定向微型热剂切割条。单根燃烧温度可达三千度,足以切割任何工业钢材。使用时贴附在目标表面,远程遥控点火。六根足够你切开通风井的栅栏。但记住——切割结束后的五分钟内,切口附近的金属会保持极高温度。不要碰。”
杰克接过切割条,掂了掂重量。比想象中轻,像一根被压缩的火焰。
“点火器的有效遥控距离是五百米。我建议你在通风井里点火,遥控器绑在手腕上。”加布里埃尔又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遥控开关,只有拇指盖大小,“按一下点火,再按一下停止。不要在密闭空间里超过八秒,否则你会把自己烤熟。”
天色渐暗时,一切准备就绪。杰克将切割条、遥控器、以及一套加布里埃尔提供的黑色轻量攀爬装备装进背包,拉上拉链。背包的重量比早晨轻了些——炸药装置已经在霉菌的远程指导下被改造成了不会真正引爆的“取证模型”,并准时送进了最高法院西大厅。霉菌说媒体报道铺天盖地,遗产法庭的任务验证系统已将任务二标记为“完成”。
现在他需要面对任务三。
“杰克。”霉菌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语气突然变了,“我刚收到一条加密频道的截获信号。艾琳·邓恩的转移车队在四十分钟前遭到伏击——不,不是伏击,是一起伪造的交通事故。两辆SUV在I-395公路上被一辆货车侧面撞击,货车司机当场逃逸。押送记录显示邓恩当时在其中一辆车上。但现场的警局初步报告里写着——‘在押人员失踪’。”
杰克的手停在背包拉链上。
“她逃走了?”
“不清楚。也可能是被人抓走了。”霉菌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现在追踪不到她的任何信号——手机、证件芯片、甚至她鞋底植入的调查署定位器全部离线。她要么是自己把所有追踪设备都拆了,要么是有人帮她拆的。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消失在系统里了。”
杰克望向船舱窗外。波托马克河上的夜色正在变浓,远处华盛顿特区的灯火在水平线上勾勒出一条模糊的金色轮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艾琳·邓恩正在奔跑——或者正在被迫停止呼吸。
“她不会有事。”杰克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笃定,“她在旅馆里把U盘塞给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人。”
加布里埃尔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副防割手套递给他,顺便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女特工——如果她真的和你站在同一边,那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你去找她,而是你做完你该做的事。奥登不会在一个特工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他会优先处理掉对他威胁更大的东西。”
“比如我。”
“比如你手里的U盘,比如温斯洛法官的调查令,比如拉扎尔的财务账本。”加布里埃尔将切割条使用说明折好塞进杰克的背包侧袋,“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他会失去一切。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救某一个人——而是拿到能扳倒他的所有证据,让那个人的牺牲有意义。”
杰克没有回答。他将背包甩上肩头,走向舱门。
福尔斯彻奇在华盛顿以西二十英里,开车大约四十分钟。档案库的正面是一座貌不惊人的三层办公楼,灯光昏黄,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杰克按加布里埃尔的路线绕到了建筑背后,攀上一棵老橡树,翻上了屋顶。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匍匐到通风井的位置,用撬棍撬开锈迹斑斑的防护网。通风井的洞口只比他的肩膀宽出二十厘米,向下延伸的黑暗深不见底,传上来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腥味的空气。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就在他用手肘撑着墙壁缓慢下移的时候,耳麦里霉菌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杰克,我刚刚追踪到了一个信号——不是邓恩,是遗产法庭的智能合约后台。它刚自动发布了第四项任务的预定内容。我还没完全解密,但我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信号中断了两秒。
“……军械库、C4炸药、通信中继站。任务四的预定目标是一个国家级通信节点。杰克,他们要你炸掉一个洲际通信中继站。”
杰克的脚碰到了第一块钢板栅栏。在黑暗中,他摸出了第一根热剂切割条,贴在钢板上。
倒计时在黑暗中无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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