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泰洙说出那句话之后,宴会厅里出现了大约三秒钟的绝对寂静。
不是礼貌的沉默,不是尴尬的冷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生理性的静默——两百多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咀嚼,停止了用手指敲打酒杯边缘,停止了所有属于人类文明外壳的琐碎声响。水晶吊灯依旧璀璨,钢琴背景乐已经停了,只剩下那些水晶挂件在空调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无数个极小极脆弱的警铃在为谁敲响。
李完九站在讲台上,手还搭在低温展示柜的边缘。他的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不到一秒,然后是眉心微微一跳,接着整张脸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而庄重的微笑。他从讲台上看着姜泰洙,眼神就像在学术研讨会上看着一位站错了会议厅、走错了城市的迷路者。
“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请问您是?”他微微侧着头,语气关切得像在问候一个突发不适的宾客。台下几位工作人员已经无声地从侧门方向往姜泰洙所在的位置移动。
姜泰洙没有退后。他把香槟杯放在一旁铺着白布的圆桌上,脱下无框眼镜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全场都听得清的音量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他是姜荷恩的父亲。他说今晚摆在讲台低温展示柜里的那些标本,其中一部分属于他的女儿。她从未签过器官捐献书,也从未在任何遗体捐赠协议上签字。她被掳走,被麻醉,被推进某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被摘走了角膜、肾脏和半块肝脏——然后剩下的部分被分装进七支标本管,其中三支此刻正放在低温展示柜的灯光下面,作为研究所的科研成果向在场宾客展示。
主桌上,李瑞妍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她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但视线已经从那条未编辑完的订婚派对回复中抬了起来。她没有说话,没有惊呼,只是看着讲台上父亲僵直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人群中间那个穿着不太合身西装的消瘦男人。她的眼睛很亮,是荷恩的眼角膜在水晶灯光下反射出的光泽,清澈而湿润,像是刚刚被一阵看不见的雨打湿。
李完九对着麦克风轻轻笑了一声,转向台下宾客摇了摇头,像是被一个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短暂打扰。然后他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温和的下压动作,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身后的LED大屏还在循环播放宣传片——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在显微镜前微笑,移植康复者在樱花树下和亲人相拥,他用同样温和的笑容对全场说,今晚确实安排了一个特殊环节,本应在甜点之后揭晓,但既然这位先生已经提前到场,就请工作人员协助他到休息室稍坐,他稍后会亲自过去解释一切。
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从宴会厅后方快步走上前,在姜泰洙身边停住。他们很专业,没有拽他的胳膊,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暴力的动作,只是并肩站成两个沉默的门框,将他与周围的宾客隔离开来。其中的一个微微侧身,伸手指向侧门方向,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姜泰洙没有去看那两个安保人员。他看着主桌的李瑞妍,开口又补了一句话。他今晚之所以来这里,不是为了闹事,也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而是想让她亲眼看看眼前的一切,并且记住它们。她此刻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灯光、鲜花、父亲、未婚夫、所有这些善意与祝福——其中有一部分光线和色彩,来自另一个女孩的眼角膜。
话音刚落在宾客们还未反应过来的短暂间隙里,宴会厅大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姜泰洙转向了门口。走进来的是金敏洙,仍然穿着那件褪了色的旧毛衣,额头渗着细密的汗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折了很多次的牛皮纸档案袋。他径直走向主桌,在离李瑞妍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李瑞妍看到他时脱口叫了他一声“金主任”,那是她叫了二十年的称呼。
金敏洙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淡紫色礼服的年轻女人,眼睛红得像被盐水浸泡了很久。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整个人彻底怔住了。他说他不是什么主任,也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他是她的父亲。然后他把档案袋放在主桌的白色桌布上,解开绕绳,从里面抽出一沓按年代排列的、泛黄发皱的文件,开始在所有人面前逐份展示并讲述。
他拿出一张产房记录复印件,名字栏写着“李美淑代签”,备注栏标注着“生母委托他人”;一份出生证明,母亲栏空白,父亲栏填的是“李完九”,但备注里标注了“家庭关系登记待审查”;一份李容久亲笔签字的监护权转移文件,将孩子的法定监护权从生父转移至叔父;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复印件,日期是他用自己的头发和瑞妍废弃的血液样本私下完成比对的记录,结果显示亲权概率为99.99%。再然后是一张旧照片——他和一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大学附属医院的樱花树下,女子的眉眼和李瑞妍几乎一模一样。
报告厅里除了纸质翻动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杂音。李瑞妍站起来,礼服裙摆碰翻了面前的红酒杯,红色液体在白桌布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她没有低头看它,只是伸出右手去拿父亲——李完九——手里还握着的那支麦克风。她拿过来对着麦克风开口,说这是不是真的。她没有喊,没有哭,声音轻微地发颤,但语调极其清晰,清晰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她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问对方刚才说的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是不是真的。
李完九站在展示柜旁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这个在国会辩论场上从没有被人打断过一次的资深议员,此刻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放进这句话的空格里。
宴会厅另一端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有人从外面的消防通道强行突破闯入,守在通道口的安保人员被推倒在地。冲进来的是朴正焕。他显然赶了很远的路,浑身湿透,身上的汗和雾气混在一起向下淌。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指着讲台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他说那个人的研究所刚被他放了火,证据就藏在办公室里。他身后的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正映出隐约跳动的橙红色光芒——那是研究所办公室的方向。
李完九猛地转头看向侧门,又转向柳哲的方向。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窗外火光吸引的这短暂空隙里,姜泰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那两个试图把他带到休息室的安保人员一个捂着后脑勺倒在地上,另一个跪在地上,像是被某种神经刺激直接麻痹了肢体。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个餐厅侍者后来在对警方描述时说,他快得不像一个活人。
李完九的目光在宴会厅里疯狂地扫了两圈,从被冲开的消防通道旁受伤的安保人员,看到主桌上扶着桌子浑身发抖的女儿,再看到讲台上那排依旧在低温展示柜里泛着冷光的标本管,意识到这就是姜泰洙的目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看到,他所掌控的一切正在被逐一拆解。不是一下子全部摧毁,而是一部分一部分地在最公开最不容抵赖的场合展示在两百多个他无法收买也无法威胁的宾客面前。
宴会厅外面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安保,是警察。尹正浩站在警署停车场打来的电话里只有一句话:“搜查令拿到了。耽罗生物医学研究所,正门。”
柳哲捂着自己还不太灵便的左臂穿过人群挤到李完九身边,压低声音报告情况。正门外有三辆警车正在停靠,后巷方向也有人布置封锁,来的不是地方警署,是济州本岛派来的特别搜查组。李完九沉默片刻后给出的答复让柳哲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让柳哲和所有人待在原地配合调查,并且不许阻拦警察进入,什么都不许动。
然后他走下讲台,穿过那些僵在原地的宾客,走到主桌前,拿起金敏洙摊在桌布上的那份DNA鉴定报告。他没有撕碎它,甚至没有翻开看,只是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把档案袋放在女儿面前。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这份材料他需要仔细看看,在这之前,她可以跟着她的亲生父亲先走。然后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最后一句话。
李瑞妍抬起头看着这个做了她一辈子父亲的男人,泪水终于从那双不属于她自己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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