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风管道的入口藏在第三排货架和墙壁之间的一道夹缝里,宽度只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金敏洙在示意图上标注过这个入口的位置,但标注的精度有限——他只是用虚线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疑似”和一个问号。显然他也没有亲自走过这条路。整个研究所里,知道这条通风管道存在的人大概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另外两个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姜泰洙侧身挤进夹缝,背包被墙壁粗糙的水泥表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开始扫过他刚才站立的那排货架,在地面上投下被拉长的、不断移动的影子。他用肩膀顶开通风管道入口的铁栅栏——栅栏没有螺丝固定,只是松松地卡在槽口里,显然是很久以前被人为破坏过的。里面漆黑一片,一股陈年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先把背包塞进去,然后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管道,反手将栅栏拉回原位。就在栅栏卡回槽口的一瞬间,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夹缝外面扫了过去,最近的时候离栅栏不到十厘米。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着管道冰冷的铁壁,听到柳哲的手下在外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短促的无线电通话声。
“第三排清理完毕,没有发现目标。”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他不可能出去。所有出口都锁了,电梯还停在二楼。继续搜。”柳哲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依然平稳,依然不疾不徐,但姜泰洙第一次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微小的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急躁,而是某种被压抑着的、不易察觉的敬畏。柳哲在白鸥台被姜泰洙放倒过,他知道这个前外科医生不是一个普通的目标。他之所以带了三组人而不是一组人下来,不是因为觉得三个人不够,而是因为觉得三组人也未必够。
姜泰洙在管道里等了片刻,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打开黄铜手电筒,调到最低档位,用微弱的光线扫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通风管道比他预想的更窄,截面大约只有六十厘米见方,他蹲在里面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只能膝盖跪地匍匐前进。管道壁上布满了厚厚的积灰和蜘蛛网,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老旧的老鼠屎和昆虫干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略带金属味的陈旧气息。
金敏洙的示意图上标注这条管道通向地下停车场,但实际的结构比图上画的复杂得多。管道在前方分了三个岔路口,每一条岔路的走向都没有任何标识。他停下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背包里拿出尹正浩给的那张建筑设计图,就着微弱的光线对比了两个图的信息。金敏洙标注的路线和建筑图上的通风系统走向在第三个岔路口出现了不一致——建筑图上显示左边那条路通向地下室配电房,中间那条是一条已经废弃的死路,右边那条标注着通往地面停车场通风井。但金敏洙在右边那条路上画了一个“X”,旁边写着“封堵”。
他把两张图都收起来,选择了左边。左边通往配电房的那条路看起来绕了远路,但至少是通的。建筑图显示配电房有一个维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地面。他俯下身在管道里爬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途又遇到了一次岔路口,两次接近坍塌的锈蚀段,每一次他都停下来重新核对图纸,然后继续前进。
在这个过程中,他反复地把手伸进背包里确认冷藏包的密封状态。液氮罐里取出来的那些标本管——荷恩的皮肤、肝脏、心脏瓣膜、血管——正安静地躺在冷藏包里的冰袋之间。这些组织样本从法律意义上说是物证,从医学意义上说是人体组织,从任何理性分析的角度来说都只是一堆没有生命活性的细胞。但他触摸到它们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的不是冰冷的不锈钢管壁,而是荷恩小时候第一次发烧时贴在他掌心里的额头的温度。那时候她三岁,体温三十九度二,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用酒精棉片给她擦手心降温,她半梦半醒地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嘴里喊着“爸爸不要走”。他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醒过来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你的眼睛好红。”他说没事,只是熬夜。她说,那我给你吹吹,我感冒的时候你给我吹吹就好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的额头正贴着通风管道冰冷的铁壁,眼泪正在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把脸埋进袖子里用力地抹了一下,继续往前爬。
配电房的维修通道出口是一扇锈得快要散架的铁皮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已经锈死的插销。他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撞开,整个人带着一团灰尘和铁锈碎屑从门框里翻了出来,落在配电房满是积尘的水泥地面上。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和蛛网,重新把背包背好,沿着配电房的维修楼梯往上走。楼梯尽头是一扇通往后巷的防火门,锁是从里面可以拧开的那种老式圆把手。他拧开把手推开防火门,凌晨三点十二分的海风呼地涌了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把他身上那股陈年管道的气味一扫而空。他站在后巷的暗处,大口地吸了几口带咸味的冷空气,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像是在管道里被压缩了太久之后终于重新展开了。
他没打算跑。柳哲的人还在研究所里搜他,地下二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解封。但真正让他在后巷停下脚步的,是手机屏幕上亮起来的一条来自加密频道的紧急信息。署名金敏洙,内容很短:“你在哪里?我收到了可靠消息,李完九那边有动作。”
他靠着后巷的墙壁打了几个字回复,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沿着后巷快步消失在研究所外围的海雾之中。
四十分钟后,姜泰洙出现在城南旧公墓入口处的松林里。他选择这个地方作为碰头地点有两个原因:一是公墓在凌晨这个时间段绝对无人,二是从公墓的山丘上可以俯瞰整个研究所周边的交通要道,任何人或车靠近都一览无余。但他没有料到的是,金敏洙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那个在加油站拦住他、给了他三天期限的码头工人,朴正焕。两个人站在李容久墓碑前的碎石路上,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刻意而微妙的距离。
金敏洙看到他从松林里走出来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注意到了姜泰洙身后的冷藏背包,和对方比四天前更消瘦也更疲惫的面容。他没有问标本拿到了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朴成浩是你救的?”姜泰洙直截了当地问。
“崔昌植昨晚把他从安全屋弄出来了。现在在我老家的老房子里,没人知道那个地址。”朴正焕替他回答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像砂纸摩擦金属的调子,但比上次在加油站时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压抑的清醒,“他瘦了七公斤,肋骨被打断了两根,但还活着。”
金敏洙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姜泰洙。“这里面是李完九删掉的原始病历。李瑞妍的抗供体特异性抗体滴度连续三个月升高,肌酐也在缓慢上升。你女儿的肾脏在她的身体里正在被排斥。短则一年,长则两年,那颗肾脏就会彻底失去功能。到时候李瑞妍需要一个新肾——而李完九不会让他女儿死。”
姜泰洙接过U盘握在掌心里。他没有看它,而是看着金敏洙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四天前更老了,眼袋更重,颧骨更凸,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两道用手术刀刻出来的切口。但那双眼睛——那双二十年前在医学院毕业典礼上和他一起念誓词的眼睛——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变化。像一个戴了太久面具的人,在终于摘下面具之后,发现自己的脸已经长成了面具的形状,但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你把这些交出来,李完九不会放过你。”姜泰洙说。
“我知道。”
金敏洙顿了片刻,声音里逐渐浮现出一种干枯的、压抑了极久之后终于被释放出来的自我坦白。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他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他知道自己应该进监狱,甚至应该进地狱。但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站在李完九那一边。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李完九在删除排斥反应数据的时候,把他也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李容久当年说他们是“事业的合伙人”,但李完九从来只把他当成一把会做手术的刀。而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一把刀,是没有资格拥有女儿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发抖,掌心朝上摊开,像在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朴正焕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信号。
姜泰洙将U盘握在掌中,又问了一个让金敏洙猝不及防的问题。“李瑞妍——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是谁的器官吗?”
金敏洙没有回答。他垂下视线,看着墓碑上李容久被海风侵蚀得斑驳模糊的名字,像是在对着那个死了十四年的人做最后的默祷。然后他轻声反问道:“那个首尔号码的主人,是谁?”
“一个从尹刑警那里得到线索之后,一直在通过加密方式帮助我的人。”姜泰洙说,“在我们碰面之前,她让我转告你:荷恩的眼角膜在李瑞妍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她希望瑞妍有一天能亲口告诉你。”
金敏洙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海风忽然从墓园的低矮围墙外猛灌进来,把松林的枝干吹得齐刷刷地弯了腰,松针摩擦的声音像一阵持续的低沉呜咽扫过整座山丘。站在三人身后不远处的朴正焕忽然掐灭烟头,快步走到金敏洙身侧低声说,山下有两辆黑色商务车正在沿着通往公墓的碎石路往上开,没有开灯。
姜泰洙转头朝山下望去。月光下,碎石路尽头确实有两辆车正在缓缓爬升,车灯全灭,只有轮胎碾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柳哲的人找到这里的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他把U盘收进夹克内侧口袋里,拉了拉金敏洙的袖子,低声对他说该走了。然后转头对朴正焕说你带你儿子离开耽罗,去济州,去木浦,去哪里都行,别再回来。金敏洙像是忽然下定了某个决心,他转身朝李容久的墓碑走了一步,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密封文件夹,面朝墓碑放在墓台上。文件夹里是他亲手整理的二十年来所有实验记录、财务流水、器官来源清单的复印件——一份完整的自白。
李瑞妍的原始病历也被他夹在了最上面一层,用红色回形针单独别着。海风把文件夹的封面吹得哗哗作响,但很快就被文件夹自身的重量压住了。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没有再看那块墓碑一眼,转身跟着姜泰洙钻进了松林。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只留下李容久的墓碑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碑上那两个被海风侵蚀了十四年的名字,此刻正被一份崭新的、用红回形针别住最上面一页的文件夹轻轻地压住了。
两辆黑色商务车在五分钟后停在墓园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没有立刻进入墓园,而是在碎石路面上站了片刻,用手电筒来回扫了几遍地上新鲜的脚印和松林入口处被踩断的枯枝。其中一个人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湿度,站起来对身后的同伴摇了摇头。另一个人拿出手机拨通了柳哲的号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目标已进入公墓区。正在搜索。有一个情况——李容久会长的墓碑上多了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的柳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要动墓碑上的任何东西。继续追。天亮之前,必须找到姜泰洙和金敏洙。”
电话挂断。手电筒的光柱在墓园里交叉扫动,照亮了松林的边缘、守墓人小屋残破的铁皮门、以及远处松林深处某个正在逐渐远去的、看不见的正在移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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