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殖民地医学史

李完九站在研究所三楼学术报告厅的讲台上,试了试麦克风的音量。

他比姜泰洙在新闻画面里看到的更瘦。电视镜头会把人拉宽,但真人站在面前时,那种瘦是锐利的、有攻击性的,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用手术刀削出来的。他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领带夹上别着一枚耽罗海洋开发振兴会的珐琅徽章——和他父亲李容久在1992年那张照片里别的是同一枚。

此刻是傍晚六点。报告厅里正在布置晚宴场地,工作人员忙着铺桌布、摆花、调试投影仪。讲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耽罗生物医学研究所的宣传片: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显微镜前微笑,移植患者康复后在樱花树下和家人拥抱,李完九本人站在国会发言席上神情肃穆地举着一份关于器官捐赠透明化的提案。宣传片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地落在观众情绪最柔软的位置。

柳哲从侧门进来,绕过正在布置花柱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到李完九身边。他的左臂还吊着石膏板,那是白鸥台那晚骨裂后打的,但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和干练。他在李完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李完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到旁边的休息室里继续谈。

休息室的门一关上,柳哲的声音就压不住了。

“金敏洙叛变了。他把U盘的数据全部上传到了加密云端服务器上。我们在服务器端的反制程序拦截到了一部分,但核心数据已经被加密打包,转发给了至少两个接收者。其中一个IP地址属于耽罗警署,另一个是一个未登记的虚拟号段——我们还在破译,但对方的安全协议级别比地方警署还高。”

李完九在休息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汇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菜单。

“金敏洙的女儿是我女儿。”

柳哲愣了一下,这是他在这个职位上多年来第一次被上级的一句话打乱了所有准备好的预案。

“她身体里有两颗肾脏。一颗是她自己的,已经快废了。另一颗是一个叫姜荷恩的女孩送给她的。那个女孩的父亲叫姜泰洙,前外科医生,就是你之前在东海路和研究所地下室追捕的那个人。这三个人——金敏洙、姜泰洙、姜荷恩——现在像三根线一样缠在一起。你如果只拉其中一根,另外两根会同时收紧,最后勒死的是谁,你比我清楚。”李完九站起来,走到休息室墙上挂着的一幅耽罗海洋地图前,用手指在济州海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追金敏洙。”

柳哲的嘴唇动了动,但李完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要追的是姜泰洙,和姜泰洙手里那批从地下储藏室带走的标本。只要那些标本还在他手上,金敏洙的服务器数据就是无源之水。标本本身是实物证据,可以重建完整的基因比对链条,但前提是标本必须先送到一个有公信力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手中。所以只要标本还在这座岛上,一切都好说。”

他转过身,看着柳哲的眼睛。会议室里传来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短促声响,透过隔音墙壁传进来,像某种遥远的、不真切的回声。

“我不需要你找到金敏洙,也不需要你动他。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理性的最优解。金敏洙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器官移植的父亲,他的女儿身体里还怀着他亲手移植进去的肾脏,他不可能跑。他只会做一件事:回来参加明天的晚宴。至于姜泰洙——他和金敏洙不一样。金敏洙还有退路,而姜泰洙已经没有退路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会做出什么,你很清楚。”

柳哲沉默了。他看着李完九用手指在地图上画过的那个圈,圈住了济州海峡,圈住了研究所,圈住了地下储藏室里那些已经空了一小半的货架。然后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与此同时,在耽罗市另一端一间废弃印刷厂的地下仓库里,姜泰洙正在用一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笔记本电脑整理尹正浩传过来的所有资料。地下仓库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头顶三盏老式日光灯,两盏是坏的,剩下那盏每隔几分钟就会闪烁一次,在闪灭的间隙里把整个空间吞进完全的黑暗中。金敏洙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只是习惯性地握着那个杯子。

尹正浩传来的材料里有三十年来三百名失踪者的卷宗扫描件。每一份卷宗的格式都大同小异:一张模糊的证件照,一份简短的身份信息,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结案”印章。这些失踪者来自不同的年份、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家庭背景,但他们的卷宗有一个共同的细节——在每一份卷宗的最后一页,都夹着一张被折了角的、手写的便条。便条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是家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有的是办案警员随手写下的备注,有的只是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日期。

尹正浩在其中的一份便条上做了批注,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姜泰洙盯住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认识这个人,或者准确地说,他在荷恩手抄本的资料中见过这个名字的多次出现。这个人是器官交易链条上负责供体筛选的核心人物——一个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成员,负责审核所有器官移植申请的血型和免疫配型数据。此人的名字出现在所有三百份失踪者卷宗中,不是以办案人员的身份,而是以旁证记录人的身份。

金敏洙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然变了。他当然也认识这个人,曾在多份移植伦理审核文件上与此人有过正式签名往来。但他从来不知道的是,这个人替研究所筛了二十年的供体——那些躺在排队名单最末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肾衰竭患者,全都被他用“不符合移植标准”的红章挡了回去,然后他们的信息被转交给掮客网络,从供体名单上转而进入了器官交易链条上的原料库。

姜泰洙盯着那个名字,想起了荷恩手抄本上用红笔圈起来的那些分析笔记。他最终对金敏洙说出了那个推断。荷恩之所以成为供体,不是因为偶然被发现,不是因为走在放学路上被掳走——她被选中,是因为她在那份由伦理委员亲手筛选的移植资格审查名单上,被系统性地标注为“适合”的候选。

金敏洙缓缓站起来走到地下仓库的水泥柱旁边,额头抵着冰冷的柱子站了很久。姜泰洙没有去安慰他,只是坐在电脑前继续往下翻那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那页上面贴着一张复印的伦理审查委员会会议记录,日期恰好就在荷恩失踪前大约十个月左右。出席人员名单上印着那个伦理委员的全名,而最后一栏批准人签名处,赫然出现了另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金敏洙。

他没有把这一页给金敏洙看。他只是安静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金敏洙身后。金敏洙还抵着柱子,肩膀微微发着抖。他并不知道姜泰洙在屏幕最后看到了什么,他只是在后悔与愧疚中问了一个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他说他经手过的所有供体,是不是每一个都经过了伦理委员会所谓的正当程序?而他这个问题,恰恰也是姜泰洙此刻最无法开口回答的那个。

姜泰洙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电脑放进背包,转身走向地下仓库的出口。走到楼梯口时停住了。他的背对着金敏洙,日光灯在头顶明灭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明天晚上的晚宴,我去。”他说,“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正午十二点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手动发送所有数据。”

金敏洙从柱子旁转过身,想开口,但姜泰洙已经上了楼梯。地下仓库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把日光灯的闪烁和水泥柱的影子一起锁在了身后。

印刷厂外面的街道上暮色正浓。海雾在路灯下盘旋,把光线揉成模糊的晕轮。姜泰洙沿着无人的巷子走了很久,然后在一个公交站台前的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尹正浩的号码。他说他知道了那个伦理委员的名字,也知道了对方在明天晚宴的受邀宾客名单上,问尹正浩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具体的抵达时间和车牌号。尹正浩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告诉他赵仁哲的案子今天下午已经结了,死亡原因是酒后失温意外致死,结案报告是他签的字。他正在档案室,刚刚把一份放了十四年的文件夹放在了办公桌上——那是荷恩三年前首次申请移植排队时被初审驳回的原件,驳回理由是“非耽罗户籍”。而荷恩出生在耽罗,从未在任何其他地方落户。

姜泰洙握着话筒,没有动怒,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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