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只不过想被看见

明都地方法院对奥村诚一的逮捕令申请书,在法务省刑事课的办公桌上搁了整整五个小时。

朝仓凛子坐在特搜部办公室里,每隔十五分钟就给岸本打一次电话。前三次岸本的回答都是“还在审查中”,第四次变成了“刑事课长说要补充材料”,第五次是“补充材料已经提交,但还没有签字”。到了下午三点,岸本直接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脸上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地说明了结果。

“被驳回了。”

“理由是什么?”

岸本将驳回通知书放在她桌上。通知书由法务省刑事课签发,驳回理由一栏用标准公文用语写着:“嫌疑人与案件之间的关联性尚未达到签发逮捕令的法定标准,建议继续补充侦查。”

“这完全是——”岸本咬了咬牙,“德永茂的人从法务省内部直接干预了审查程序。刑事课的课长助理是德永茂的外甥。”

朝仓将驳回通知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驳回记录存档。立即申请第二次逮捕令。”然后将纸推回给岸本。“驳回本身会成为程序滥用的证据。但逮捕令不是唯一的路径。我们可以通过现有搜查令继续扩大搜查范围,积累更多证据,直到逮捕令无法被拒绝。”

“海阳国的资金转移呢?”

“金融厅已经受理了紧急冻结令的申请。大洋银行的代理账户在一个小时前被标注为反洗钱调查对象。他们暂时无法转移大额资金,但小额拆分转移仍然可能进行。”朝仓站起来,走到挂着明都市地图的白板前,“奥村现在知道我们对他本人的逮捕令失败了。他会觉得他还有时间。”

“但他同时知道静修中心被发现、白石被解救、佐伯宪三的档案被起获。他不会坐以待毙。”

“对。所以我们需要让一些事情提前发生。”朝仓从白板上取下神崎亮介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神崎在拘留所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明天上午,安排他的第一次公开法庭听证会。名义是羁押必要性审查。实际上——让他开口。”

“公开听证会?”

“公开。让媒体进来。”朝仓在桌上摊开一份新闻稿草稿,“奥村的帝国建立在沉默之上。沉默是他的地基。我们用公开摧毁地基。”

傍晚六点,明都港区一栋高级公寓的顶层。

奥村诚一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面嵌入式屏幕,上面实时播放着几家新闻频道的画面。所有频道都在滚动报道同一条新闻——“圣光之舟案重大突破:静修中心发现被拘禁女性,前财务省官员明日公开听证”。

他按下了静音键。屏幕上的人嘴唇还在翕动,但没有声音。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窗外远处明都湾货轮的汽笛。

片山隆之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大主教,所有文件都处理完了。海外账户的资料已经按照预定方案进行了物理销毁或加密转移。国内的书证——只剩下慈光福祉基金的原始登记文件还在明都港区办公室。”

“什么时候能处理掉?”

“今天晚上可以。但如果我们销毁文件的行为被发现,可能会构成证据毁灭罪。”

“证据毁灭罪?”奥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片山,我现在面临的罪名清单里已经有洗钱、行受贿、入札谈合、非法拘禁、伪造医疗文书。再加上一项证据毁灭,不过是多一行字。”

片山没有笑。“大主教,私人飞机已经安排在明天下午四点从成田机场出发。目的地海阳城。海阳国方面已经同意以宗教庇护身份接收您。”

“德永先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德永茂的秘书刚才打来电话,说法务省内部的第二次逮捕令申请正在准备中。这次的申请材料更充分,可能很难再驳回。他的建议是——您最好在逮捕令签发之前离开。”

奥村将手杖靠在书桌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明都湾的落日正在沉入海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从橙到紫的渐层。他在这扇窗前站过几千个黄昏,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在俯视属于他的城市。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离开了。

“片山,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片山没有回答。他在等——等了二十三年,他知道奥村不喜欢被打断。

“我最大的错误,”奥村缓缓地说,“不是神崎的背叛,不是佐伯的证据,甚至不是朝仓凛子的执着。而是我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没有人能看见我的起点。但起点永远不会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在慈光园的地基下面,等着某一天被挖出来。”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模糊难辨。“准备明天的出逃。但在离开之前,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上午。法庭听证会。我要去旁听。”

片山的脸色变了。“这太冒险了。”

“冒险?”奥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片山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奥村时的样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危险的蔑视,“片山,我已经是一个即将被通缉的人。在通缉令签发之前,我还是圣光之舟的理事长大主教。如果我突然消失了,所有人都会认为我畏罪潜逃。但如果我出现在法庭上,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神崎亮介的脸——那至少说明,我还没有躲起来。”

“您是想要——面对他?”

“我想要看着他,让他也看见我。”奥村拿起手杖,“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说出的话,和他私下对检察官说的话,是不一样的。如果他知道我坐在他面前,他可能会犹豫。可能退缩。可能重新考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片山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反对的话。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知道奥村做出这样的决定时,任何反对都是徒劳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明都地方法院大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记者、旁听公众、以及数量惊人的圣光之舟信徒——一些人举着“支持奥村大主教”的横幅,另一些人则举着“彻查圣光之舟”的标语。两支人群被警方用铁马隔开,彼此之间隔着二十米宽的空地,但口号声此起彼伏,在法院大楼的石墙上反复回荡。

朝仓凛子从地下停车场进入法院。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检察制服,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证据文件复印件的公文包。岸本在她身边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汇报。

“旁听席的旁听证在六点半就发完了。媒体席来了二十三家媒体,包括两家海阳国媒体和一家韩国媒体。神崎亮介将在九点被押送到场。”

“圣光之舟的人来了吗?”

“来了。奥村诚一本人的名字在旁听预约名单上。”

朝仓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本人?”

“是的。我们核实过了,他以普通旁听者的身份提出了申请。按照法律规定,公开听证会的旁听资格不得基于身份被歧视,所以我们不能拒绝他的申请。”岸本的声音里透出一种难以置信,“他主动来了。”

朝仓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正在缓缓打开的法警通道门。奥村来了。这不是什么自信或挑衅,这是一步精确的棋。他要让神崎在法庭上看到他,让犹豫进入神崎的眼睛。奥村在利用他们之间十年建立的关系——师徒、共犯、施恩者与被施恩者——所有这些身份都会在目光相遇的瞬间被激活。

“神崎知道吗?”

“他知道奥村可能出现在旁听席上。昨晚看守在送饭时给了他一张纸条。”岸本放低了声音,“纸条上写的是——‘明天他会来。你要决定自己是谁。’”

朝仓没有问那张纸条是谁写的。她知道一定是她。

九点整,法庭的门被推开了。

神崎亮介被两名法警带入法庭,双手戴着手铐,穿着藏蓝色拘留服。他的脸比拘留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加突出,但他的步伐稳健,目光也没有躲闪。他走上被告席,在法警解下手铐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他看到了前排的朝仓凛子,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岸本,看到了几个穿西装的财务省旧同事——他们的目光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全部移开了。然后他看到了旁听席第三排最右侧的位置。

奥村诚一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西装,双手搭在手杖顶端。他的坐姿端正得如同在教堂主理弥撒,表情平静而专注。在他和神崎之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和三排椅子,但神崎知道奥村的目光是锁在他脸上的。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了。

神崎没有移开。奥村也没有。十年来他们无数次面对面坐在一起——在慈光园、在老地方会所、在圣光之舟总部、在无数个讨论预算调整方案的深夜。但这是第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了那层名为“合作”的薄膜。薄膜已经被朝仓凛子的调查和佐伯宪三的铁箱彻底撕碎了。剩下的是两个赤裸裸的人,隔着法庭的空气相互对视。

法官入席。法槌敲响。

“关于明都地方检察厅申请对被告人神崎亮介进行羁押必要性审查一案,现在开庭。被告人,请确认你的姓名。”

“神崎亮介。”

“职业。”

“前财务省主计局课长辅佐。”他的声音在法庭里清晰地传开。

检方首先陈述了羁押必要性——涉嫌罪名涉及跨国洗钱、行受贿和组织犯罪,存在潜逃和证据毁灭风险,请求法院继续羁押。

然后轮到了神崎发言。

法官问他是否有意见要陈述。神崎沉默了几秒。法庭里的空气在等待中变得沉重。旁听席上有人咳嗽,有人挪动身体。朝仓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收紧。

“我有一个请求。”神崎站起来,面向法官,目光却越过法官的肩膀看向旁听席——看向奥村诚一,“我请求将我的自愿供述作为法庭记录的公开部分。”

法官皱起眉头。“你的供述已经在调查记录中,是否需要在本次听证中再次宣读,由你的辩护律师决定。”

“我不是律师,法官大人。但有些话,我需要现在说。”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记者席上的键盘敲击声全部停止了。

“我出生在慈光园。十八岁时遇到了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右侧的那个人——奥村诚一。他给了我奖学金,给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门。我以为他是我的恩人。十年后我发现,恩人和共犯可以是同一个人。他用信仰包裹了犯罪,用慈善掩盖了洗钱。而我——”神崎停顿了一下,声音降低了一点,“我接受了他的每一笔钱和每一个理由。我不是被逼迫的。我是自愿的。自愿相信我能一边为犯罪服务,一边保持良心清白。”

他的目光锁定了奥村。奥村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双手在握着手杖的力度上泄露了痕迹——指关节绷得很紧。

“我今天站在这里,”神崎继续说,“是因为我最终发现,那个叫奥村诚一的人从来不相信神。他信仰的只有一样东西——他自己的帝国。而我曾经是那座帝国的砖。我今天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砖的背后还有手。很多只手。有些手现在还坐在国会里,坐在企业的高层办公室里,坐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法官敲响法槌。“被告人,你的陈述偏离了听证程序——”

“我知道。”神崎打断了他,“但我还有一些话要说完。”

他再次转向奥村。法庭里的每一双眼睛都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奥村身上。奥村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时间风化的石雕。但朝仓注意到他的下巴在微微收紧。

“奥村先生,”神崎说,声音平稳而清晰,“十年前您在慈光园的图书室里对我说,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低估过的人。您说您想给我一个更大的家族。今天我站在这里,作为您家族的遗产——一个即将被判刑的共犯。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您还相信这句话吗?还是说,您从来就没有相信过?”

奥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拄着手杖缓缓走向旁听席的出口。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背脊依然挺直。但在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神崎转过身面对法官。“我的陈述完了。”

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羁押必要性审查将继续延期至下周一。本次听证结束。”

法警走上前给神崎戴上手铐。在被带出法庭的那一刻,神崎的目光扫过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那里坐着两个女人——佐伯绫和白石结衣。白石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当他经过时,她微微抬起手,让他看到了掌心里那只已经完成的白色纸鹤。

神崎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拘留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朝仓凛子快步走出法庭,在走廊里打开手机。有一条来自金融厅的紧急信息:

“紧急冻结令已生效。大洋银行代理账户已冻结。但监测到今日凌晨三时至五时之间,已有四笔拆分后的小额资金被转移至海阳国三个不同账户。总计约十八亿日元。”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奥村消失的方向。他已经走了。但十八亿日元在他之前飞向了海阳国——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次祈祷。

而在法院大楼前的广场上,奥村诚一坐进了黑色轿车里。片山在驾驶座上转过身来。

“大主教,直接去机场吗?”

“不。”奥村闭上眼睛,“先回圣光之舟。我要收拾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纸鹤。很多年前别人给我的。我以为用不到了。”

轿车驶离法院,汇入了明都港区的车流。而在他身后,法院大楼的时钟正指向上午十一点。距离那架等待在成田机场的私人飞机起飞,还有二十九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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