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不完美的棋子

早晨七点四十分,慈光园旧址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神崎亮介坐在旧校舍的石阶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枚加密U盘和一份手写的供述书。他一夜没睡,但头脑异常清醒——那种只有在做出不可逆转的决定之后才会出现的清醒。

供述书一共十七页,用钢笔写在财务省的信笺上。他从慈光园的第一天开始写起,写到奥村诚一、写到0.3%的预算调整、写到明都综合企划的空壳办公室、写到圣光之舟在全球十六个国家的四十七个虚假慈善项目。他写得很细,每一个日期、每一个金额、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都尽可能准确地列出。写到最后一页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明都湾海面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灰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择在慈光园旧址交出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唯一还能感受到“自己是谁”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那个十三岁坐在秋千上看海的男孩知道——他最终没有彻底消失。

七点五十分,铁丝网方向传来脚步声。神崎抬起头,看到朝仓凛子独自一人穿过缺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没有带搭档,也没有带搜查员。这是对神崎电话中那句“作为神崎亮介本人”的回应——她选择相信这一次会面不需要执法记录仪。

“你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朝仓在石阶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晨雾正在散去,旧校舍斑驳的墙壁和操场上锈迹斑斑的秋千架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神崎说,“请坐。”

朝仓在石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中间隔着的距离和昨天他与白石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不到一米,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说有东西要给我。”

神崎将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我过去八年参与圣光之舟洗钱网络的全部记录。包括预算调整的具体项目、金额、时间,以及我知道的所有参与者的名单。还有一枚U盘,里面存有我能找到的电子账目备份。”

朝仓接过信封,但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神崎的脸,目光不像之前搜查办公室时那样锐利,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审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昨天有人问我一个问题。”神崎将视线移向远处的秋千架,“她问我第一次在预算里上调数字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相信那只是技术性的调整。我想了一整夜,然后发现我这一生中最可怕的不是做了那些事,而是我一直在对自己说谎。”

“你可以在律师陪同下到特搜部提交这些。”

“可以。但那样它就会被记录为‘污点证人的供述’,成为法庭上的一个策略。我想在它成为一个策略之前,先让它成为一个道歉。”神崎低下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不是对您,也不是对法律。是对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把捐款放进圣光之舟募捐箱里的人,那些以为自己在帮助孤儿的人。”

朝仓沉默了片刻。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过,带着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

“你知道提交这些意味着什么。”

“知道。逮捕、起诉、审判、服刑。最好的结果是污点证人减刑,最坏的结果——”神崎停顿了一下,“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比我继续活在奥村给我的壳里更好。”

朝仓打开信封,抽出供述书的第一页。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神崎工整的字迹,翻到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当她翻到第六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海松集团。”她读出那个名字,“韩国海松集团,会长朴镇宇。你在这里写道,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最终中标利润将经由海松集团的海阳国子公司回流至圣光之舟。你能证明这一点吗?”

“在U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海阳’,里面存有过去三年海松集团与圣光之舟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完整的银行流水——我没有权限拿到那些——但足够建立一个资金流动的时间线。”

朝仓将供述书放回信封,站了起来。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岸本的号码。

“岸本,我需要你立刻带搜查队到慈光园旧址。不要问为什么,现在出发。”她挂断电话,转向神崎,“岸本到了之后,我会让他带你回特搜部做正式供述。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你。”

“请问。”

“奥村诚一在多大程度上直接参与了资金分配?”

“完全参与。”神崎抬起头,“他是整个系统的设计者。每一笔资金的分配比例——多少给企业,多少给官员,多少经由海外账户洗白——都是由他最终决定的。但他从来不亲自经手,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他的私人秘书片山传达,或者通过加密通讯直接下达。”

“片山的全名是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片山隆之,圣光之舟总务部长。今天上午他应该在明都港总部。但他不会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奥村的人事管理原则是,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那一部分,没有人掌握全貌。”

“除了奥村本人。”

“对。”

朝仓在石阶前来回走了两步。她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别在腰间的检察徽章。“你在供述书中提到慈光福祉基金。这个基金控制着慈光园旧址的土地产权。奥村为什么要控制这块地?”

神崎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看着旧校舍斑驳的墙壁,目光停留在图书室那扇窄小的窗户上。那扇窗户后面是他和白石一起读过书的房间,书架后面是一面由旧砖砌成的内墙。

“我在这栋校舍里住了十二年。”他慢慢地说,“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其他孩子在图书室玩捉迷藏。我挤进书架后面,发现墙角有一块砖是松动的。我把砖抽出来,看到后面有一个空间——很小,大概只能放一个行李箱。我当时以为是建筑结构上的空隙,没有多想。”

“你后来再去看过吗?”

“没有。直到昨天你身边那位佐佐木老师告诉你奥村在空地上提到‘三米以下’。”神崎看着朝仓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她告诉我的?”

朝仓微微一愣。她和佐佐木老师的通话是加密的,信息没有外泄的可能。但神崎的话让她意识到——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你不用解释。”朝仓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回答,“继续说你的事。”

“我昨晚想了很久。奥村执着于慈光园旧址,不是因为他关心这里的孩子们。他来慈光园已经二十年了——从我进东都大学之前就开始。如果一个犯罪组织控制了同一块土地二十年,而这块土地在十年前被秘密转移到了一个假名法人名下,那唯一的解释是——”

“这块土地下面有东西。”

“对。”神崎站起来,面向旧校舍,“而且我认为那个东西,可能是圣光之舟最原始的资金来源。二十年前,奥村还只是一个小教会的牧师,他怎么能在短短二十年里建立一个跨国慈善帝国?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朝仓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升到头顶。她跟着神崎的目光看向旧校舍,脑海中浮现出佐佐木老师的证词——“三米以下没有任何人会找到东西。”

“你是说,奥村的原始资金可能还藏在地基下面?”

“或者和原始资金有关的证据。账目、名册、契约——足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的第一笔非法交易的物证。”神崎的声音变得低沉,“奥村不是一个会销毁证据的人。他会把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东西放在一个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而他最信任的保险箱,就是他控制的一块土地。”

朝仓转过身,快步走到旧校舍门前。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灰尘在从门口射入的晨光中飞舞。她沿着走廊走到图书室,站在门口扫视着室内的布局——三排书架,一张长桌,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

最里面的那排书架后面,应该就是神崎所说的那面内墙。

她走到书架旁,试图移动它。书架比看上去更重,金属脚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神崎跟了进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用力。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由旧砖砌成的墙壁。

墙壁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朝仓注意到,在墙角的第三块砖周围,砖缝的颜色和其他位置不太一样——稍微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就是那块。”神崎说。

朝仓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砖。声音是空心的。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随身的折叠小刀,将刀刃插入砖缝轻轻撬动。砖块松动了,然后被她慢慢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暗格,大约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深。暗格里的空间很干净,不像其他地方布满灰尘。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由防水布包裹的铁盒子。

朝仓将铁盒子取出来,放在图书室的长桌上。盒子没有上锁,但密封得很好。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皮面笔记本和几个旧信封。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皮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

“圣光之舟创立备忘录。昭和六十三年四月。奥村诚一。”

昭和六十三年是1988年。那一年,奥村诚一还只是明都港一间小教堂的牧师。圣光之舟作为一个宗教法人正式登记则是在七年后。

朝仓翻开了第二页。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笔记本第二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慈光园旧校舍的正门。左边是年轻时的奥村诚一,头发还是黑色的,穿着朴素的牧师服。右边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高档西装,面带微笑,手掌搭在奥村的肩膀上。

照片下方有一行注释:

“与慈光园创始人佐伯宪三先生合影。1988年3月。”

朝仓抬起头,目光与神崎相遇。神崎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罕见的震惊——那种表情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出现过。

“佐伯宪三。”神崎喃喃道,“慈光园的创始人。我在慈光园住了十二年,从来不知道奥村认识他。”

“不仅认识。”朝仓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佐伯宪三捐出了慈光园的第一笔设立资金。但那笔钱不是来自他个人——而是来自一个叫‘海阳开发基金’的组织。”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图书室的窗户望向远处。海阳国的名字再次出现。韩国海松集团、海阳国大洋商社、以及这个神秘的“海阳开发基金”——这些名字像项链上的珠子一样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神崎,海阳开发基金是什么?”

“我不知道。奥村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只知道海松集团和大洋商社是圣光之舟最大的企业教友,但海阳开发基金——”他停顿了,“这个名称让我想起另一件事。在奥村给我的第一份预算报告草稿中,有一个项目的资金来源就是海阳开发基金。那个项目是海阳国一座孤儿院的建设预算。”

朝仓合上笔记本,将铁盒子连同所有信封一并放入证物袋。她直起身,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神崎靠在书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奥村的帝国不是从明都港的小教堂开始的。是从慈光园开始的。从我长大的这个地方。”

朝仓拿起手机,拨通了岸本的号码。

“岸本,你到哪里了?”

“还有十分钟到。我们已经进入北区。”

“到了之后,不要只带走神崎。”朝仓停顿了一下,将目光落在证物袋上,“我需要你申请对慈光园旧址地基的正式挖掘令。理由更新为——在建筑物内已发现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原始物证,合理怀疑地基下方存在更多同类证据。”

她挂断电话,转向神崎。

“神崎亮介,我现在以涉嫌违反入札谈合等关与行为防止法及加重收贿罪的罪名,对你进行正式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联系律师。在你被移送至明都拘留所之前,你提交的供述书将被视为主动供述,记录在案。”

神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两只纸鹤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图书室的长桌上。一只红色,一只蓝色。它们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像是这个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突然绽放的两朵花。

“白石是个好人。”他对着纸鹤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请不要让她卷入太多。”

三十分钟后,慈光园旧址的铁门前停满了警车。特搜部的搜查员在旧校舍周围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一架建筑勘探公司的钻探机被运到操场中央。朝仓凛子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搜证人员从图书室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旧文件。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特搜部搜查慈光园旧址,疑与圣光之舟案有关。”

新闻发布了不到五分钟。圣光之舟总部的公关部门一定已经看到了。而坐在总部十二层的奥村诚一,此刻也许正在俯视着明都湾,盘算着下一步棋。

朝仓关掉手机,走进旧校舍。钻探机的轰鸣声从操场传来,震动沿着地基传遍整栋建筑。在图书室的长桌上,红蓝两只纸鹤随着震动轻轻跳动着,翅膀一上一下,仿佛它们真的具有生命。

她拿起蓝色那只,翻过来看了一眼。纸鹤的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行字是——

“神崎君,请飞出去。白石。”

朝仓将纸鹤放回原处,转身走出图书室。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明都湾的海面反射着银白色的晨光。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场比挖掘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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