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绫站在樱花树下,目送朝仓凛子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转角。夜风从明都湾方向吹过来,带着秋末特有的干燥凉意,将樱花树光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她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口袋深处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那是父亲失踪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一个已经磨光了镀层的指南针。
她在树下又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朝仓回到特搜部时已是深夜。她将佐伯绫交给她的塑料箱放在办公桌上,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存放了几十年的纸张和塑料老化气味弥漫开来。她戴上手套,将里面的物品一件一件取出,按照日期排列。
最上面的是那盘标注着“德永茂与奥村诚一会面。1995年5月”的录像带。朝仓把它交给岸本,让他立刻送往技术课进行数字化处理。然后她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海阳开发基金的内部财务报表,第二份是一封手写信件的复印件,第三份是一本薄薄的黑皮笔记本。
她先翻开了财务报表。表格的边缘已经发黄变脆,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支出记录按照日期排列,从1988年到1995年,每年都有几笔标注为“政治活动经费”的支出。接收方全部使用缩写——D.M.、T.K.、S.H.。朝仓在D.M.旁边用铅笔写下了“德永茂”,然后在另外两个缩写后面画了问号。如果这些缩写对应的是其他政治人物,那么德永茂不是唯一一个被海阳开发基金收买的人。
她拿起第二份文件。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原件显然已经不在了。信是佐伯宪三写给某个人的,日期是1995年7月10日——他失踪前大约两周。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开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无法亲自对你说了。三十年前我开始调查明都市北区的土地交易,当时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揭发者。后来我成了这个交易的一部分,用沉默换来了慈光园理事长的位置。我以为我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做一些好事,弥补之前的亏欠。但好事做得越多,沉默就变得越重。”
朝仓翻到第二页。
“海阳开发基金的资金来源已经查清。表面上是韩国海松集团的慈善基金,实际上是一个由三国四方共同出资的黑金池。日本的政客提供立法便利,韩国的财阀提供资金,海阳国的银行提供洗钱渠道。而奥村诚一是这个三角形的中心——他把信仰变成了润滑剂,让所有人在十字架面前觉得自己的罪已经被赦免了。”
“我在慈光园地基下埋了一个铁箱。里面是所有原始契约的副本。但铁箱是奥村允许存在的,他知道那是我的保险,也是他的保险——如果有一天任何一方想要背叛其他人,铁箱里的证据足以让所有人同归于尽。所以铁箱从来不是秘密。真正的秘密是我藏在别处的东西。”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朝仓反复翻看最后几页,确认没有缺失。佐伯没有在信里写他藏了什么、藏在哪里。他只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问绫。她知道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海阳的潮水淹没了谁的名字。朝仓已经回答了——德永茂。但佐伯绫除了带她去后院,没有再说任何话。也许佐伯绫自己也不知道父亲在别处藏了什么。也许连那个问题本身,也只是佐伯留给女儿的一道护身符——如果有人能找到正确答案,说明那个人已经足够深入这个案子,值得信任。
朝仓将信纸小心地放回纸袋,然后打开了那本黑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没有标题。名字一共有十一个,其中有几个名字朝仓认识——德永茂、奥村诚一、朴正熙——其他的她从未听说过。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金额。在名单的最下方,佐伯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这些人都在船上。没有人能单独下船。”
而在名单的最后一页,贴着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有六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一栋建到一半的建筑物。照片边缘用钢笔标注着日期:1990年6月。照片下方是六个人的姓氏:德永、奥村、朴、佐伯、中岛、以及一个朝仓从未见过的名字——白根。
她盯着最后那个名字。白根。不是常见的姓氏。她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确定在整个圣光之舟案的调查中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在明都市千代田区一栋传统日式宅邸的茶室里,奥村诚一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深色和服的老人。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但坐姿笔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纹丝不动。茶室里的壁龛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炉上烧着的水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德永先生,特搜部已经拿到了铁箱。”奥村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德永茂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回原处,动作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知道。我的秘书告诉我,箱子里有海阳开发基金的财务报表。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缩写。”
“缩写不是全名。仅凭缩写无法构成起诉。”
“朝仓凛子不会只靠一份财务报表就收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德永抬起眼睛,那双年近古稀的眼睛依然锋利,“你当初向我保证,铁箱永远不会被挖出来。你用了‘地基深达四米’、‘混凝土加固’这些词来说服我。现在铁箱在特搜部的证物室里。”
奥村的手杖在榻榻米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克制之下的烦躁。“挖掘令的申请过程存在程序瑕疵。我的法律顾问正在准备针对搜查令合法性的异议申请。如果成功,铁箱中的证据将被视为非法获取,不得在法庭上使用。”
“如果失败呢?”
茶室里的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铁壶壶嘴中冒出,在半空中消散。
“如果失败,”奥村慢慢地说,“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比法律更快的解决方案。”
德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庭院里,竹制添水蓄满了水,咚的一声敲在石头上,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回荡。他站起来,走到壁龛前,背对着奥村。
“有一个名字,朝仓凛子还不知道。但如果她继续查下去,她迟早会发现。”德永转过身,“白根。”
奥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白根已经离开政坛二十年了。”
“正因为他离开了,他才更危险。他现在没有任何政治立场需要维护,没有任何组织需要保护。如果他选择开口,他能说出的人名比铁箱里的财务报表多十倍。包括你和我。”德永走回榻榻米坐下,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白根曾经是海阳开发基金在日本的第一联络人。佐伯宪三最初调查土地交易的时候,第一个接触的人就是白根。他知道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而他目前在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茶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奥村端起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频率越快表示他越在意。此刻的敲击频率比平时快了两倍。
“我会找到白根。”他最终说。
“找到之后呢?”
“看情况。”奥村将茶碗放回榻榻米,“如果他愿意继续保持沉默,他可以继续隐居。如果不愿意——”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德永茂没有回答。他重新端起茶碗,目光越过茶碗边缘望向壁龛里的水墨山水画。画上画的是富士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山脚下是一片模糊的村落。他看着那幅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还有一件事。”德永放下茶碗,“法务省内部消息说,朝仓凛子的搜查令是由明都地方法院的藤田法官签发的。藤田下个月退休。如果在他退休之前,我们能让他重新评估搜查令的合法性,也许铁箱可以被封存。”
“藤田。”奥村重复了这个名字,“他有弱点吗?”
“每一个人都有弱点。”德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不过藤田的弱点是他的名声。他在司法界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任何污点。这种人的弱点不是贪婪——是骄傲。如果他发现自己批准的搜查令被用来获取非法证据,他可能会主动纠正自己。”
奥村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茶室里,壁龛里的水墨画在他们的头顶安静地悬挂着。
“给我三天时间。”奥村说。
“三天后,明都地方法院将举行搜查令合法性审查的预审听证会。”德永走到门口,拉开了纸门,“如果审查结果对我们有利,铁箱和里面的所有东西将被封存。如果不有利——”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奥村没有追问。他拄着手杖走出茶室,穿过德永宅邸修剪整齐的日式庭院,坐进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拨通了片山的电话。
“两个任务。第一,找到白根的住所。第二,查清楚藤田法官最近五年签发的所有搜查令,看有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为程序瑕疵的记录。”
“白根已经二十年没有出现了。”片山的声音有些为难。
“那就从二十年前开始查。查他最后的住所、最后的银行账户、最后的电话记录。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不可能从世界上消失。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用某个名字,过着某种生活。”
奥村挂断电话,靠在车座靠背上。窗外明都港区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这座城市在夜晚比白天更耀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佐伯宪三失踪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时,问了他一个问题。
“奥村君,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当时回答:“我从来不在晚上睡觉。我在晚上工作。”
佐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其复杂。“那你白天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慈光园旧校舍刚建成不久,佐伯站在还没有铺上草皮的操场上,看着远处明都湾的灯火。那之后不到两周,佐伯就失踪了。
现在他才想起来,他从未问过佐伯那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你白天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梦。
第二天早晨七点,朝仓凛子被电话铃声叫醒。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面前是佐伯宪三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电话是技术课打来的。
“检察官,录像带数字化完成了。但内容——”技术员的声音有些犹豫,“您最好亲自来看。”
朝仓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二十分钟后出现在技术课的播放室里。大屏幕上出现了三十年前的画面。镜头摇摇晃晃地进入一间茶室——和德永宅邸那间几乎一模一样的茶室。茶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德永茂,另一个是年轻得多的奥村诚一。
画面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隐藏在某个角落里的固定机位。声音质量很差,充斥着磁带老化的沙沙声,但对话的内容依然可以辨认。
德永在说:“……海阳方面的资金已经到位。北区的三块土地将在下个月完成名义上的公开拍卖,实际上买家已经内定。慈光福祉基金将作为购买方出面。奥村君,你负责慈光福祉基金的运营。佐伯君负责掩人耳目。我们各司其职。”
奥村的声音传来,比现在更清朗,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从未改变:“佐伯知道多少?”
“他知道得够多。但他是记者出身,骨子里有一种正义感。需要看着他。”
“如果他想退出?”
德永没有回答。画面中他的手从桌上移开,做了一个朝仓没有看清的动作。然后奥村点了点头。
画面中断了几秒,然后重新出现。这一次是德永茂一个人的特写。他正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表情严肃。
“海阳的潮水会淹没很多人的名字。我的、奥村的、你的。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你现在就应该退出。”
画面再次中断,变成了雪花。
播放室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朝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大屏幕上那片已经消失的雪花上。
海阳的潮水会淹没很多人的名字。
佐伯宪三笔记本上的照片。六个人。德永、奥村、朴、佐伯、中岛——还有一个名字叫白根。
她站起来,走到外面的走廊里,拨通了岸本的电话。
“岸本,你帮我查一个名字。白根。可能是政界或法律界人士,年纪应该和德永茂相仿。这个人出现在佐伯笔记本的照片里,是圣光之舟网络最早期成员之一。”
电话那头响起敲键盘的声音。然后岸本的回复让她如坠冰窖。
“查到了。白根哲也。前参议院法务委员长,1998年退休后隐居。住所在——”岸本停顿了一下,“明都市世田谷区。距离佐伯绫的住所不到一公里。”
朝仓挂断了电话。
佐伯绫的父亲在三十年前开始调查海阳开发基金。然后他消失了。三十年后,那个基金最早期的成员之一,住在距离佐伯绫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这不是巧合。永远不可能是巧合。
她转身走回播放室,重新播放了那盘录像带的最后一段。德永茂的声音再次响起:
“海阳的潮水会淹没很多人的名字。我的、奥村的、你的。”
佐伯宪三把自己的问题留给了女儿——“海阳的潮水淹没了谁的名字”。
而白根哲也——那个被淹没的名字之一——就住在隔壁。
也许不是白根在监视佐伯绫。也许是白根和佐伯宪三之间,有一个三十年来从未被揭开的秘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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