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废墟下的骷髅

白根哲也的住所位于世田谷区一条安静住宅街的尽头。那是一栋传统的木造平房,瓦檐上落满了秋末的枯叶,门前的水泥路被岁月打磨得发亮。院墙是用粗糙的天然石砌成的,石缝里长出了细密的青苔。整栋房子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民居没有任何区别,安静、朴素、与世无争。

朝仓凛子在上午九点按响了门铃。

等了一分钟,没有人应答。她又按了一次。这次她听到屋内有缓慢的脚步声,木制走廊在脚步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门被从内侧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白根哲也大约七十五岁,头发全白,剪得很短。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织。他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窝中仍然保有锐利的光芒,但那光芒在看到朝仓出示的检察官证件时迅速暗了下去。

“白根先生,我是明都地方检察厅特搜部的朝仓凛子。我想就三十年前的一些事情向您请教。”

白根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请她进去。他只是站在门缝后面,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审视着她。

“三十年前的事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我已经很久不谈论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即使过了三十年,也不会自己消失。”朝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佐伯宪三笔记本里那张六人合影的放大版。她将照片举到白根面前,“这张照片上的人,您是其中之一。”

白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紧,握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漫长。然后他松开了门框,向后退了一步。

“请进吧。”

屋内很暗。白根没有开灯,而是领着朝仓穿过走廊,走进一间面向庭院的茶室。茶室的纸门敞开着,庭院里有一棵老梅树,枝干虬结,叶子已经落尽。梅树下面是一口石井,井沿上放着一个小铁壶。整个场景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白根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示意朝仓坐在对面。

“照片上的人,”他指着照片说,手指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移过,“德永茂,当时是众议院建设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野心勃勃。朴正熙,韩国海松集团的副社长,海阳开发基金的实际出资人。中岛茂,慈光商事的挂名法人。佐伯宪三,调查记者。奥村诚一,当时还只是一个牧师的儿子,但他的野心比德永更大。”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人脸上——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白根哲也,当时是参议院法务委员会的理事。我的任务是为海阳开发基金在日本的活动提供法律层面的掩护。三十年过去了,我终于可以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是一名罪犯。”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庭院里,一滴积在梅树枝头的露水落了下来,打在石井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白根先生,”朝仓将照片收回公文包,“您为什么选择现在承认?”

“不是现在。”白根摇了摇头,“我二十年前就承认了。1998年我从参议院退休的那一天,我把自己的议员徽章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去了明都市警察署。我对接待处的警察说,我要自首。他问我犯了什么罪。我说——包庇、隐匿犯罪收益、违反政治资金规正法。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让我填了一张表。那张表后来再也没有人处理过。”

“为什么?”

“因为当天下午,德永茂的秘书就去了警察署。那张自首表被撤了下来,我的档案被标记为‘精神不稳定’。一个退休的参议院法务委员长说自己是罪犯,没有人想要相信。或者说,没有人敢相信。”白根端起面前的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从那天起,我隐居在这里。二十年来,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想同一件事——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敲门。”

朝仓看着他布满皱纹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权柄,签过法律文书,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捧着一个旧茶杯。

“佐伯宪三失踪前,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1995年7月。他来我家。不是这栋房子,是我当时在港区的公寓。他带了一盒录像带和一本笔记本,他说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复制了两份。一份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另一份交给了他在乡下的弟弟保管。”

朝仓的心跳加快了。“佐伯宪三的弟弟?”

“佐伯宪三有一个弟弟,叫佐伯良平。他不是东京人,他在明都北部的群森县经营一家小旅馆。佐伯说他弟弟不知道他藏了什么,只知道那是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佐伯出了事,他弟弟会把东西寄给一个可以信任的记者。”

“那个记者是谁?”

白根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面对庭院的纸门前。梅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检察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不是因为你来敲门了。二十年来有很多人来敲门——推销员、邻居、甚至有一次是德永的秘书。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来。我今天让你进来,是因为你在佐伯绫的后院里找到了那个塑料箱。”

他转过身,目光与朝仓相遇。“佐伯宪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成为一个调查记者,我成为一个政治家,我们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走向了同一个地点——被吞噬的地点。他没有来敲我的门,是因为他知道我不能帮他。但他把东西交给了他的弟弟,把弟弟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的女儿。三十年。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能回答那个问题的人。”

“我回答了那个问题。”

“对。海阳的潮水淹没了德永茂的名字。但海阳的潮水不只淹没了一个名字。”白根走回榻榻米,重新跪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它淹没了德永茂,淹没了奥村诚一,淹没了朴正熙——也淹没了我。还有一个名字,你还没有发现。”

“谁?”

白根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他将便签纸推过桌面。

纸上写的是:奥村诚一。

朝仓看着这两个字,然后抬起头。“奥村诚一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的是奥村诚一这个人的名字。但你不知道的是——奥村诚一不是他的真名。”

庭院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梅树的枯枝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残存的枯叶终于从枝头脱落,旋转着落在石井的水面上。

“奥村诚一出生在明都湾对岸的一个小渔村,本名叫作朴诚一。他是韩国海松集团创始人朴正熙的私生子。”白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1945年日本战败后,他的母亲带着他回到日本,改姓奥村。他从小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后来进入神学院。他的父亲朴正熙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他,但一直在暗中资助他的教育和生活。海阳开发基金最初的设想不是奥村提出的,是朴正熙提出的。他需要一个在日本合法的代理人,能够以慈善为名义为海松集团的资本进入日本铺路。”

“他的亲生儿子。”

“对。一个被父亲遗弃的私生子,用尽一生在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选择了教会,因为他知道信仰是最不容易被质疑的外衣。他用三十年的时间建立了一个比海松集团更庞大的帝国。然后他反过来告诉朴正熙——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姓氏了。”

白根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了。

“这就是奥村的秘密。他恨自己的父亲,但他复制了父亲的一切手段。他恨自己被遗弃,但他用别人的善意来喂养自己的帝国。他恨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所以他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但他始终生活在恐惧中——恐惧有人发现他的真实出身。因为一旦被发现,圣光之舟就不再是神的国度,而只是一个被私生子用来报复世界的工具。”

朝仓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当笔尖划过纸面时,她的手是稳的,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能听见回响。奥村诚一不是日本人。他的出身、他的身份、他的整个帝国都建立在一个伪造的基础上。而那个铁箱里很可能藏着足以证明他真实身份的原始文件。

“白根先生,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奥村的真实出身?”

“佐伯宪三在调查海阳开发基金时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在韩国海松集团的内部人事档案中找到了朴诚一的出生记录,并将其复印带回了日本。那份复印件——”白根停顿了一下,“就在你手中的铁箱里。夹在海阳开发基金的财务报表和契约书之间。”

朝仓想起她在翻阅铁箱文件时确实看到过几份她没有仔细研究的外语文件。那些文件用的是韩文,当时她以为只是海松集团的标准商业文件,没有特别在意。

“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德永茂。朴正熙。已经死了的中岛茂。佐伯宪三——如果他还没死的话。还有我。”白根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六个人。我是唯一一个还活在明面上的人。其他的人,要么失踪了,要么正在用权力保护自己。”

“如果您愿意出庭作证——”

“我愿意。”白根打断了她,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朝仓没有预料到的坚定,“我等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害怕。是因为没有人来问我。你来了。带着佐伯绫后院里的东西来了。我知道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里一个旧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是一个铁质的保险盒。他用挂在脖子上的一把旧钥匙打开盒子,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这是佐伯宪三失踪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在信里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自己无法说出真相,请我代替他说。我等了三十二年。”

朝仓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佐伯宪三的笔迹和他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工整、细密、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信很短:

“白根君: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把奥村的出生记录复印件放在了铁箱里,和所有契约书一起。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铁箱,告诉他们要仔细看每一张纸。韩文的那几页不是商业文件。它们是一个人用尽一生想要掩盖的真相。你的朋友,佐伯。”

朝仓将信纸放回信封,站起来对白根深深鞠了一躬。

“白根先生,我会安排您在正式调查中作证。但在那之前,请您保持警惕。奥村不会坐以待毙。”

“我已经老了。”白根站在茶室门口,看着庭院里的老梅树,“一个等死的人,不怕威胁。唯一让我害怕的,是死在没有人知道真相的世界上。”

朝仓离开白根的住宅时,世田谷区的阳光正照在街道上。她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拨通了岸本的电话。

“岸本,我找到白根了。他愿意作证。现在我要你调取海阳开发基金在韩国海松集团内部的所有人事档案。关键词是——朴诚一。”

“朴诚一?那是谁?”

“那是奥村诚一的真名。”朝仓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是朴正熙的私生子。圣光之舟的根基不是信仰,是一段被否认的血缘。”

她挂断电话,启动了汽车。在驶出世田谷区住宅街时,她的后视镜里出现了白根宅邸的身影。老梅树的枯枝越过围墙伸展出来,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那栋房子里住着一个等了三十二年的人,他终于等到了敲门声。

但朝仓知道,奥村诚一也等了同样长的时间——等待着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先倒下。

而在明都湾对岸的某个地方,一场即将发生的反击正在成形。

与此同时,明都拘留所会见室。神崎亮介坐在铁桌后,面对着律师高桥。但这一次高桥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带任何文件。他把双手放在桌上,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语调开口。

“神崎先生,我没有太多时间。我不是来替奥村传话的。”

神崎盯着他。“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告诉你一件事。”高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朝仓检察官今天上午找到了白根哲也。他开口了。奥村已经知道消息了。现在他在准备最后的手段——他准备启动海阳国银行的一条紧急资金转移通道,将圣光之舟在全球的资产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转移到一个无法引渡的国家。”

神崎靠在椅背上。他的脸没有表情,但手指在铁桌下面缓缓收紧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高桥沉默了很久。会见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因为我有一个女儿。”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在明都综合医院当护士。她不知道我这些年做了什么。她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律师。如果这个案子最终被压下去,她迟早会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曾经是奥村诚一的一条狗。”

他站起来,在离开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朝仓检察官需要知道一件事——德永茂正在法务省内部推动对铁箱证据合法性的异议审查。如果审查通过,铁箱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在法庭上使用。她剩下的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神崎独自坐在会见室里,双手平放在冰凉的铁桌上。七十二小时。他想起朝仓在慈光园旧址问他的一句话——“您现在还相信他给了你一切吗?”

他不相信。他早就不相信了。

但现在,他需要让朝仓相信一件事——她剩下的时间,比他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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