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从高桥离开会见室的那一刻开始。
神崎亮介被带回独室时,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他在铁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着高桥留下的每一句话。奥村在转移资产,德永茂在推动合法性审查,朝仓凛子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而他在铁窗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起来,从床铺下抽出那张看守允许他保留的报纸。报纸头版是慈光园旧址挖掘现场的航拍照片,铁箱被起重机吊出地基的瞬间被定格在新闻纸上。他反复看了三遍照片的构图,然后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在照片边缘的警戒线外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穿着深色外套,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白石给他的蓝色纸鹤,放在报纸旁边。纸鹤的折痕依然整齐,但纸张已经被反复抚摸得微微起毛。他盯着纸鹤,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高桥说奥村准备将资产转移到“一个无法引渡的国家”。圣光之舟在十六个国家拥有分支,但真正能提供庇护的非引渡国家只有一个——海阳国。圣光之舟在海阳国拥有一家医疗慈善基金、一座儿童医院、以及与海阳国大洋银行长达二十年的深度合作。如果奥村启动了资金转移,那么第一站一定是海阳国。
他翻开报纸的另一版,在财经新闻栏目里找到了海阳国大洋银行的报道——大洋银行上周宣布与圣光之舟国际慈善基金续签了“战略性慈善合作备忘录”。这条新闻被放在财经版最不起眼的角落,字数不超过两百字,但它在神崎眼里像是被红色荧光笔圈出来一样醒目。
他知道了高桥为什么来见他。不是为了补偿,是为了让他把这条消息传出去。
但他怎么传?所有与外界联络的渠道都被切断了。律师会见受到监听,信件受到审查,连和看守多说几句话都可能被上报。他唯一的机会是下一次审讯——如果朝仓凛子亲自来审。
下午六点,朝仓凛子正坐在特搜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从铁箱中找到的全部韩文文件。翻译已经在路上,但她在等待时尝试用手机翻译软件逐页扫描。韩文的自动识别错误百出,但她从破碎的语句中捕捉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出生证明”、“朴诚一”、“海阳开发基金”、“私生子”。
岸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韩国海松集团档案库调取的扫描文件。文件是1987年海松集团人事课的内部备忘录,标题用韩文和日文双语写成。他用荧光笔圈出了其中一行。
“找到了。朴诚一,出生于1950年3月,母亲奥村美津子,父亲一栏写着——不详。但备注中有一行手写的红字:‘朴正熙社长私生子,不得对外透露。’”
朝仓接过文件,目光在那行红字上停留了很久。手写字迹的笔压很重,墨水已经渗入纸张纤维深处,仿佛写下这句话的人也知道自己在记录一个终有一天会被翻开的秘密。
“备忘录是谁写的?”
“海松集团当时的人事课长。已经去世了,1999年病故。”岸本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还有一个人活着——当时人事课的普通职员,叫李成浩,今年六十八岁,现在住在韩国釜山。我已经让人联系韩国方面的检察厅,请求协助传唤李成浩作为证人。”
“还来得及吗?”
“最快需要一周。韩国那边的司法协助程序比我们慢。”岸本顿了顿,“朝仓检察官,有个情况我必须汇报。法务省今天下午发了一份内部通函,要求所有涉及本案的搜查令和逮捕令在合法性审查完成之前不得扩大范围。换句话说,我们不能申请新的搜查令了。”
朝仓放下笔。这个消息本身并不意外——德永茂的影响力在法务省纵深三十年,调动一份内部通函不过是他的常规操作。但通函的时间点太巧了,恰好在她找到白根和确认奥村身份的同一周。
“审查需要多久?”
“通常两到四周。”
“我们没有四周。”朝仓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和照片,从田边和彦到神崎亮介,从山田建设到海松集团,从铁箱到佐伯宪三后院的塑料箱。她在所有线索的交汇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奥村诚一。
“如果我们不能申请新的搜查令,那就用好现有的搜查令。”她指着地图上圣光之舟明都静修中心的标记,“我们已经有的搜查令授权我们调查圣光之舟所有与洗钱相关的设施。静修中心是圣光之舟名下的物业,我们有权进入。”
“但那里是宗教灵修设施,进入可能会引发宗教团体的抗议。”
“那就让他们抗议。”朝仓拿起外套,“明天早晨六点,带搜查队去静修中心。我要在合法性审查冻结一切之前,把最后一块拼图找到。”
岸本没有反对。他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新慈光园那边报告说,白石结衣今天没有去上班。学校打电话到她家没有人接,手机也关机了。便衣警察赶到她的公寓时,门是锁着的,里面没有人。”
朝仓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佐伯绫、白石结衣——这两个案件中最无辜的女人,都与慈光园有关,都与神崎亮介有关,也都与奥村诚一有关。
“通知所有便衣,加大对新慈光园和白石住所的巡逻频率。如果白石在明天中午之前还没有出现,正式启动失踪人口调查程序。”
晚上九点,明都静修中心。
这座设施坐落在明都市西部的丘陵地带,四周被茂密的杉树林环绕。从山脚下仰望,只能看到树冠之上一座小教堂的尖顶。通往中心的道路只有一条狭窄的私人柏油路,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圣光之舟明都静修中心——非请勿入”。
一辆货车在夜幕中缓缓驶入路口,车轮碾过满地的落叶。货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志,司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货车在静修中心的后门停下。两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从车厢里抬出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裹着厚毯子的女人,她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嘴唇干裂。她的双手被毯子盖住,但从她身体的姿势来看,她并非自愿坐在轮椅上。
女人被推进静修中心的地下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和一杯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其中一名男子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人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奥村诚一的声音:“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按照您的吩咐,只是用了少量镇静剂。”
“让她醒来后恢复清醒。告诉她,她的存在是为了确保一个人的沉默。只要那个人不说话,她就不会有事。”
“如果那个人已经说了呢?”
奥村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只有风从杉树林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声。
“那就让那个人知道——他说的代价是什么。”
晚上十点,朝仓凛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翻译完成的韩文文件。她终于看到了那份出生记录的完整内容。
文件是韩国海松集团内部人事档案的一页,日期是1968年。档案编号对应的人是朴诚一,性别男,出生日期1950年3月15日,出生地韩国釜山。母亲栏填写的是奥村美津子,日本人,当时在海松集团釜山总部担任日语翻译。父亲栏是空白的。
但在档案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韩文。翻译在纸条上贴了日文译注:“此人系朴正熙社长之私生子。因其母为日本人,社长不便公开承认。但社长已指示本集团提供其全部教育及生活费用,直至其大学毕业。该指示为永久性指示,无需每年更新。”
奥村诚一的真实身份不是日本人。他出生在韩国,拥有韩国国籍。他以日籍归国子女的名义进入日本社会,用母亲改嫁后的姓氏掩盖了出身。他的一生都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日本”的日本人。
而这正是他的终极恐惧。如果这个身份在法庭上被揭露,他的宗教法人资格可能因虚假登记而被撤销。而一旦宗教法人资格被撤销,圣光之舟在全球的所有财产都可能被各国政府冻结。这个建立在信仰之上的帝国,会因为一个谎言而整体崩塌。
朝仓将出生记录复印件放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下“证物编号078——奥村诚一身份证明文件”。她将证物袋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明都湾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将云层染成了浑浊的橘色。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身体在发出抗议,但她的意识依然清醒。
她想到佐伯宪三在录像带里说的那句话——“海阳的潮水会淹没很多人的名字。”佐伯发现了奥村的秘密,并将它埋在了铁箱里。他用三十年保存了这颗子弹,等待有一天它被射入光天化日之下。
她想到白石结衣。那个只会在图书室里安静地叠纸鹤的女人,她现在在哪里?如果奥村真的动了她,那说明他已经不再在乎任何底线了。一个人在不在乎底线的时候,要么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要么是在准备最后的逃亡。
午夜时分,她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明都拘留所的电话号码。朝仓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压低而急促,是一个她没听过的男声。
“朝仓检察官,我是明都拘留所的看守。我不应该打这个电话,但神崎亮介让我传一个信息给您。他说他只有一次机会传这个信息,让我念给您听。”
“说吧。”
看守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海阳国大洋银行的慈善合作备忘录里,藏着四十八小时内的资金转移计划。查备忘录的附件条款。他说的。”
电话挂断了。
朝仓握着手机,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海阳国大洋银行与圣光之舟的所有公开文件。
在圣光之舟官网的“国际合作”栏目下,她找到了那份战略性慈善合作备忘录。正文内容平淡无奇,满纸都是“促进全球慈善事业发展”之类的套话。但在备忘录的最末尾,有一个不显眼的附件链接。她点击链接,屏幕上弹出了一个PDF文件。
附件的标题是《资金管理条款补充协议》。她用二十分钟仔细阅读了每一页。在第十一页的第三条第四款中,她找到了如下文字:
“鉴于双方合作关系的战略性调整,甲方(圣光之舟)可于本协议签署后任意时间向乙方(大洋银行)发出紧急资金转移指令。乙方应在收到指令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全部指定账户的资金划转。该指令的生效不依赖于任何外部审批程序。”
协议签署日期:上周二。
朝仓将协议打印出来,在关键条款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道线。然后她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岸本的紧急联络号码。
“岸本,我需要你申请一份紧急冻结令。目标——海阳国大洋银行在日本的代理账户。理由——涉嫌协助转移犯罪收益。”
“但法务省的通函——”
“紧急冻结令不需要法务省审批。它可以通过金融厅的独立反洗钱机制申请。用反洗钱的名义。”
岸本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明白。我立刻准备申请文件。”
朝仓挂断电话,将目光转向窗外。明都湾的夜色依然深沉,但在极远的海平线上,已经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正在酝酿。
天快亮了。
但在天亮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完成。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加密账户的短信,内容短得只有八个字:
“白石结衣。静修中心。地下室。”
朝仓攥紧手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知道这条消息的来源未必可信,奥村可能在布设陷阱。但她同时也知道,如果白石真的在静修中心,那将是奥村犯下的最大错误。
因为她正要在今天早上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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