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都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神崎亮介听到了一种他从未注意过的声音——门锁咬合时金属撞击的回响,沿着走廊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一口深井。
他被带进一间不足六叠的独室。墙壁是浅灰色的混凝土,高处有一扇无法打开的铁窗,窗外焊着六根铁栅栏。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持续而低微的电流声。床铺是固定在墙上的铁架,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神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穿着拘留所统一发放的灰色运动服,手腕上还残留着手铐的凉意。他被捕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财务省——岸本在车上告诉他,主计局局长在接到通知后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只说了一句话:“把他的办公桌清空。”
二十年的攀爬,换来了一个早晨的崩塌。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恐慌。在慈光园石阶上坐了一整夜之后,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松开了。那是一种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感觉——不必再计算每一句话可能引发的后果,不必再在深夜删除通话记录,不必再在看到奥村的来电显示时下意识地绷紧全身肌肉。
他躺在铁床上,闭上眼睛。
大约两个小时后,铁门上的小窗被从外面拉开。一名看守的脸出现在窗口。
“神崎亮介,检察官要见你。”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比独室稍大的房间。铁桌、四把椅子、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朝仓凛子已经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神崎的供述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的风衣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淡的旧疤痕。
“审讯开始前,需要确认——”朝仓按下录音设备的按钮,“嫌疑人神崎亮介,你是否自愿进行本次供述?”
“是。”
“你是否已经在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被告知有权保持沉默?”
“是。”
“你是否清楚你的供述将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
“清楚。”
朝仓关闭录音设备,靠回椅背。她看着神崎,目光不像审讯者看嫌疑人,而更像一个试图理解某个复杂方程式的人。
“在正式开始记录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个人问题。”
神崎抬起头。
“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你要给我的东西不是来自财务省的课长辅佐,而是来自神崎亮介本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神崎沉默了几秒。审讯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意思是,”他慢慢地说,“在过去八年里,我一直活在两个身份之间。一个是财务省主计局的精英官僚,精确、高效、无懈可击。另一个是奥村诚一的棋子,从十八岁开始就按照他设计的路径移动。这两个身份之间没有交集——或者我以为没有。但昨天白石问我,我第一次调整预算数字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相信那只是技术性调整。”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苦笑。
“答案是,我从来不相信。但那个作为‘奥村棋子’的神崎告诉自己他相信。而那个作为‘财务省精英’的神崎假装看不到这一切。两个身份互相掩护,让我从来不需要面对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从来不是什么被动的受害者。我是自愿的。从第一次接受奥村的奖学金开始,我就选择了这条路。”
朝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供述书中写到,奥村在奖学金授奖仪式上对你说了一句话——‘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家族’。你认为这是招募的开始?”
“那时候我不觉得。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理解我的长辈。”神崎将双手交叉放在铁桌上,“但现在回想起来,奥村从来不说没有目的的话。他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的成绩——东都大学有很多成绩优秀的学生。他选择我是因为我来自慈光园,因为我没有家族背景,因为我渴望被看见。一个没有根的人,是最容易被移植的植物。”
朝仓翻开供述书的某一页,用笔在边缘做了一个标记。“你在供述书中提到,奥村在明都港有一个固定的会面地点。那个地方在哪里?”
“明都港区港南二丁目,一栋六层旧楼的顶层。一层是天妇罗老店,六层是一个没有招牌的私人会所。奥村叫它‘老地方’。”
“谁参加这些会面?”
“不同的人。有时候是山田建设的社长山田隆一郎,有时候是佐藤工业的人。但核心会面通常只有三个人——奥村、我、以及片山隆之。片山负责记录和传达奥村的具体指示。”
“你见过韩国海松集团的朴镇宇吗?”
“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明都港的会所,一次是在首尔——那是以‘日本公共预算研究协会’的名义去的。朴镇宇和奥村之间的关系比一般的企业教友更密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像是商业伙伴,更像是——”
“像是什么?”
神崎想了想。“像是两个在共同保守某个秘密的人。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从头说起,每一句都像是某个长篇故事的片段,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
朝仓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从慈光园图书室暗格中找到的那本皮面笔记本,放在神崎面前。
“这是你昨天在图书室暗格里发现的东西。你已经看过了吗?”
“看过一部分。朝仓检察官翻看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到了前面的几页。”
“那你知道海阳开发基金是什么吗?”
神崎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本磨损的皮面上。“昨晚在独室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慈光园的创始人佐伯宪三——我在那里住了十二年,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园长偶尔提起他,用的是一种近乎敬拜的语气,说他是一个‘伟大的慈善家’。但关于他和奥村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人提到过。”
他抬起头。“这本笔记本可能比我的供述更有价值。如果它记录了奥村和佐伯宪三之间的早期合作,那它可能追溯到这个帝国真正开始的地方。”
朝仓将笔记本收回公文包。“我们正在分析笔记本的内容。笔迹鉴定已经确认是奥村本人的。里面的信息量远超我们预期。”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神崎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笔记本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有杀伤力。
“检察官,”神崎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朝仓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您在电话里说过,您会确保白石的安全。您真的能做到吗?”
“我们已经在新慈光园周围安排了便衣。白石小姐本人也接到了安全提醒。”朝仓顿了顿,“但你比我更清楚奥村的手段。如果你担心她,最好的方式是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让奥村没有余力去威胁任何人。”
神崎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朝仓说得对。在过去的八年里,他用缄默保护了奥村的帝国。现在只有一种方式能保护白石——用彻底的坦白摧毁那个帝国。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写在供述书里。”
朝仓重新按下了录音键。
“圣光之舟在海阳国有一个医疗慈善基金,表面上用于运营一家儿童医院。实际上,那家医院的建筑成本被虚报了四倍。多余的资金通过海阳国的一家私人银行——大洋银行——转入了三个不同的离岸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受益人,我怀疑是日本国内的某位政治人物。”
“谁?”
“我不确定他的名字。但有一次在会所里,奥村接了一个电话。他称呼对方为‘先生’,用的是对国会议员的敬语。挂断之后,片山说了一句:‘海阳方面的资金已经转到先生的账户了。’奥村点了点头,然后对我笑了笑说:‘亮介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不会被打败。因为我们的朋友不仅在企业里,也在制定法律的地方。’”
朝仓的笔停在纸上。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案件中发现政治人物的影子,但每一次这种发现都意味着案件的难度将以几何级数上升。她想了想,然后关掉录音设备,站起来。
“今天的正式供述到这里。你提交的供述书和刚才的补充证词将被纳入调查档案。关于后续调查的进展,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时,神崎从身后叫住了她。
“检察官。”
朝仓转过身。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但我知道她在遗弃我的时候,把我放在慈光园门口而不是垃圾桶旁边,说明她可能想让我活下去。”神崎的声音很轻,“您调查我母亲医疗费的事情——您知道了,对吗?”
朝仓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查到您的母亲去世时,医疗费中有两千万来自匿名捐助。”神崎直视着她,“那个匿名捐助的来源,指向财务省福利互助会。而当时担任福利互助会理事的人,正是奥村诚一的大学同学。”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您一直在追查圣光之舟,不止因为这是一桩职务犯罪。”神崎说,“也因为您想知道,那个在您母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相助的匿名者,是不是在用一个善意的举动来掩盖一个恶意的系统。您和我一样——我们都在试图弄清楚,那些看起来像是‘恩赐’的东西,背后到底是什么。”
朝仓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的背影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她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
“神崎,你说得对。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弄清楚——如果连善意都可以被用作工具,那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铁门在神崎面前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在明都港区圣光之舟总部十二层,奥村诚一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身后站着总务部长片山隆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特搜部在慈光园旧址进行挖掘的实时新闻图片。黄色警戒线圈住了整栋旧校舍,一台钻探机正在操场中央向下打孔。新闻标题换成了更耸动的措辞:“慈光园旧址发现神秘暗格,特搜部申请扩大挖掘范围。”
“笔记本被找到了。”奥村说,不是提问,而是确认。
“是的。”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根据内部消息,笔记本里有您和佐伯先生的合影,以及海阳开发基金的早期记录。”
奥村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明都湾的海水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金光。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片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你见过我做错几次决定?”
片山没有回答。
“有件事你说对了。”奥村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我不应该让神崎亮介走得太近。我把他当作继承者培养,忘了继承者最大的风险——他们迟早会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权力。”片山说,“神崎从来没有想要权力。”
奥村看着他。
“他想要的是——”片山犹豫了一下,“一个不欠任何人的人生。而您给了他一个需要永远欠您的人生。”
奥村的手杖在木地板上重重顿了一下。这个动作泄露了他罕见的愤怒。
“联系海松集团。”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告诉朴会长,我们需要提前启动海阳基金的第二方案。还有,让首尔方面准备一份紧急商业合作备忘录,把新机场连接线工程的所有权从山田建设转移到海松集团的日本子公司。在山田被全面搜查之前完成。”
“山田隆一郎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如果他不同意,告诉他——检察厅对山田建设的调查,可以从子公司层面上升到会长本人。”
片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奥村独自站在窗前,俯视着这座城市。五十年了。从他第一次在明都港的小教堂里为三个信徒祷告开始,到他站在一座十二层大楼的顶端俯视整个明都湾,他用了五十年。在这五十年里,他经历了两次经济危机、三次政治更迭、无数次内部背叛。每一次危机都让他更强,每一次背叛都让他更精确。
但这一次不一样。
神崎的背叛不是战略性的——他不是为了权力或利益。他是为了一个奥村自己从年轻时就已经抛弃的东西:良心。
而那种东西,是奥村唯一不知道如何计算的变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请转告先生——明都这边可能需要一些政治层面的协助。特搜部挖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些东西。如果那些东西被公开,我们在海阳的资金链可能会受到追溯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需要什么级别的协助?”
“最高级别。”
“知道了。会有消息。”
电话挂断。
奥村将手杖靠在办公桌旁,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十二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他和佐伯宪三站在慈光园旧校舍门前,握着铁锹,将那个铁盒子埋入地基深处。佐伯笑着说:“这里会是帝国的新地基。”他回答:“不只是帝国的地基,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保险。”
那个铁盒子现在在特搜部的证物室。
而那个叫朝仓凛子的女人,正在一锹一锹地挖开这座帝国地基的剩余部分。
奥村睁开眼,按下了桌面上的对讲按钮。
“让片山回来。还有一件事——我要一份朝仓凛子的完整档案。不是她的工作履历。是她的私人生活。从她母亲去世开始查,查她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查她的财务状况、就医记录、住所位置。”
对讲机里传来女秘书的声音:“大主教,这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三天之内,我要所有信息。”
奥村松开对讲按钮,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从年轻到现在,他所有的胜利都建立在同一个原则上——每一个人都有弱点。神崎的弱点是白石结衣和那颗不该有的良心。而朝仓凛子的弱点——
他很快就会知道。
窗外,明都湾的潮水正缓缓退去,露出防波堤底部常年被海水浸泡的黑色礁石。远处慈光园旧址的方向,一台钻探机仍在持续向下掘进,将地基深处的泥土一筒一筒地挖出来,堆在操场的水泥地上。
每一筒泥土都可能埋着另一个秘密。而在这个庞大的罪恶帝国里,秘密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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