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宪三的档案在明都市立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沉睡了三十年。
朝仓凛子是在凌晨两点想到这一点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卷录像带的画面——佐伯宪三站在慈光园建筑工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背后是刚打好地基的旧校舍。他在调查明都市北区的土地投机,然后他创立了慈光园,然后他消失了。
如果佐伯宪三曾经是一名记者,那么他一定发表过署名的报道。而那些报道,就是追踪他的第一条线索。
早晨六点,朝仓驱车前往明都市立图书馆。暴雨在凌晨四点左右停了,街道被冲洗得发亮,空气里残留着臭氧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图书馆位于千代田区,是一栋建于昭和年代的红砖建筑,正面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
地下书库的空气中弥漫着旧报纸和霉菌的味道。朝仓在管理员的引导下找到了昭和六十一年至平成六年的缩微胶卷档案。她在阅读器前坐下来,从最早的年份开始逐页翻阅。
搜索范围:《明都经济新闻》,记者名——佐伯宪三。
胶卷在机器里发出细微的转动声。昭和六十一年的报纸,没有。六十二年,没有。六十三年——第一篇文章出现了。
标题是《北区公有地廉价转让疑云——幕后买家身份成谜》,署名佐伯宪三。文章详细调查了明都市北区三块公有土地在1987年至1988年间以低于市价四成的价格被转让给一家匿名买家的过程。佐伯在文章末尾写道:“这三块土地均位于明都湾填海新城的规划范围内,一旦开发计划公布,地价将上涨十倍以上。本刊将持续追踪此事。”
朝仓继续往后翻。第二篇文章出现在两个月后,标题更加尖锐——《北区土地买家浮出水面:海阳资本身影若隐若现》。文中首次提到了“海阳开发基金”这个名称,并指出该基金的注册地在海阳国,实际出资方疑似为韩国财阀。
第三篇文章发表于平成元年春天,标题只有四个字——《谁是受益者》。佐伯在这篇文章中直接点名了三位当时在国会中推动“明都湾新城开发特别法案”的议员,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让朝仓的手指停了下来。
德永茂。当时四十三岁,众议院建设委员会委员。
佐伯写道:“德永议员在法案审议期间,其政治资金管理团体收到了来自明都港区一家名为‘慈光商事’的企业的捐款,金额为一千二百万日元。慈光商事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中岛茂的人,但本报调查发现,慈光商事的唯一股东是海阳开发基金。”
所有线索在三十年前的新闻纸上交汇了。海阳开发基金、慈光商事、德永茂——而连接这三者的节点,正是佐伯宪三本人。但朝仓翻遍了整个平成元年的胶卷,也没有找到第四篇。佐伯的追踪报道在第三篇之后戛然而止。
一个正在揭开政治献金黑幕的记者,为什么突然放下笔,转而创立了一所孤儿院?
朝仓靠回椅背,阅读器屏幕上的微缩文字在黑暗中闪烁。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个可能让她背脊发凉。
佐伯宪三创立慈光园,不是为了慈善。而是因为他被人用某种方式“收编”了。如果他继续追查下去,他揭露的将不仅是德永茂一个人的受贿,而是整个明都湾新城开发计划背后的利益输送网络。而收编他的方式可能是——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位置。
慈光园理事长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上,他名义上是一个慈善家,实际上是一个看守——看守着埋藏在慈光园地基下的那些文件,以及文件背后所有人的秘密。而那个铁箱中的契约书上,他的签名就挨着奥村诚一。
他从来不是奥村的同谋。他是奥村的第一个囚徒。
上午九点,朝仓回到特搜部。她将复印的佐伯报道铺在会议桌上,旁边是铁箱中发现的契约书复印件和奥村笔记本的摘录。她用一个红色马克笔在三者之间画了连接线。
“佐伯宪三在1989年夏天发表了三篇调查报道,矛头直指海阳开发基金和德永茂议员。同年秋天,他突然宣布成立慈光福祉基金,并出任理事长。此后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报道。”她指着连接线,“一年后,慈光园旧校舍破土动工。海阳开发基金承诺提供全部建设资金。动工后不久,地基下被埋入了这个铁箱。”
岸本盯着桌上的图看了很久。“你是说,佐伯被收买了?”
“不只是收买。他用放弃调查为代价换来了慈光园理事长的位置。但他同时要求将所有的原始契约文件保留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作为保险。”朝仓将手指点在铁箱的照片上,“这就是为什么铁箱中会有契约书副本。佐伯在签署那些契约的同时,也保留了证据。他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他用这些文件保护自己。”
“那他现在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朝仓翻开档案中的一页,“佐伯宪三的最后公开露面是平成七年——1995年——在慈光园成立五周年的纪念活动上。此后他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没有任何死亡记录,没有任何移民记录,没有任何银行账户活动。他像蒸发了一样。”
岸本拿起手机开始查询。“如果他没有死亡也没有出国,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还在国内,用另一个身份生活。但这需要有人在背后帮他操作。”
“奥村。”
朝仓说出这个名字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奥村在1995年接任了慈光福祉基金的常务理事。同一年,圣光之舟正式注册为宗教法人,总部就设在慈光福祉基金此前收购的明都港区土地上。佐伯消失的年份,正好是奥村帝国开始腾飞的年份。”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写下了1995这个数字,“如果佐伯没有死,而是被奥村控制在某个地方——那么在这个案子里,我们不仅是在追查洗钱和贿赂。我们在追查一桩可能长达三十年的非法拘禁。”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明都湾海面在上午阳光中波光粼粼,但房间里像是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佐伯宪三还活着并被找到了,他将成为比所有文件都更有杀伤力的证人——他是这座帝国从零到一的见证者。
“但他能在哪里?”岸本问,“奥村控制的地方太多了。”
朝仓将白板翻转过来。白板背面贴着她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了圣光之舟在明都市区及周边所有的物业。总部大楼、慈光福祉基金、北区的新慈光园、明都港区港南二丁目的几栋旧楼——还有位于明都市远郊山区的一座设施。
那座设施在地图上的名字叫“圣光之舟明都静修中心”,位于明都市西部的丘陵地带,占地极广,在地图上只是一片绿色的色块。
“这里是圣光之舟最偏远的一处物业,”朝仓指着那片绿色,“根据公开资料,它是一座为神职人员提供灵修避静的设施,不对公众开放,也不接受媒体采访。如果奥村要将一个人长期隐藏起来,这可能是最理想的地点。”
“但我们需要搜查令。”
“不。”朝仓收回手指,“我们需要更多先期调查。如果贸然申请搜查令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奥村会抓住这次失败质疑我们整个调查的合法性。我们需要先确定佐伯是否可能在那里。”
她拿起外套。“岸本,帮我查一个人。佐伯宪三的女儿。如果他有女儿的话——她今年应该四十岁左右。如果父亲失踪了三十年,女儿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答案。”
两个小时后,岸本带回了一份户籍资料。
佐伯宪三确实有一个女儿。名字叫佐伯绫。生于昭和五十四年,也就是1979年。在1995年佐伯宪三失踪时,她十六岁。户籍记录显示她后来从东都女子大学毕业,目前居住在明都市世田谷区,职业一栏写着——小学教师。
朝仓接过资料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温和,穿着深蓝色的套装,站在一所小学的校门前。
她的脸和佐伯宪三在录像带中的侧脸有着惊人相似的轮廓。
而更让朝仓心跳加速的是——佐伯绫现在任教的小学,正是白石结衣工作的那所小学。
这个世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小。
下午四点,朝仓独自驾车前往世田谷区。她没有带岸本,没有带任何搜查员。她知道,对于一个等了三十年父亲消息的女儿来说,穿着制服的人只会带来恐惧。
佐伯绫从学校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她背着帆布袋,穿过学校门口的人行横道,走进街角一家安静的茶室。朝仓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
“佐伯老师,我叫朝仓凛子。明都地方检察厅特搜部。”
佐伯绫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她没有慌张,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她的眼神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敲门声。
“是——父亲的事情吗?”
“是的。我想知道您父亲失踪前的具体情况。”
佐伯绫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三十二年了。我十六岁那年秋天,父亲出门前说要去和奥村先生见面。他每周都和奥村先生见面,所以我没多想。但他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他失踪前的几个月里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佐伯绫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望一段尘封了太久的记忆,“他说过一些话。那时候不懂,后来反复想了很多年。他说——‘绫,爸爸年轻的时候做了一些错事。但后来做了更多对的事。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记住,对的事比错的更多。’”
茶室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柔得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您父亲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海阳开发基金的组织?”
“没有名字。”佐伯绫摇摇头,“但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在深夜烧东西。他把很多文件堆在后院的铁桶里烧掉。他说——‘这些东西留着我永远不安全,但完全烧掉又太可惜。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朝仓的心跳加快了。佐伯在把自己知道的证据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埋在慈光园地基下的铁箱里,另一部分——也许还藏在某个地方。
“他有没有告诉您他藏了什么东西?”
“没有。”佐伯绫低下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如果将来有人来找你,问她一个问题。如果她的答案是对的,你就把她带去一个地方。’”
朝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什么问题?”
佐伯绫抬起头,眼睛直视朝仓。在那双眼睛里,朝仓看到了三十年积压的等待、恐惧和隐约闪烁的希望。
“父亲说——问她,‘海阳的潮水淹没了谁的名字’。”
茶室的背景音乐继续播放着。窗外,世田谷区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朝仓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那个问题——海阳的潮水淹没了谁的名字。
然后她想起来了。铁箱中发现的那封信上,德永茂的签名。三十三年前,德永茂的政治资金管理团体收到了一笔来自海阳开发基金的秘密捐款。然后他在国会推动了明都湾新城开发特别法案。然后海阳开发基金通过法案获益,收购了北区的公有土地。
佐伯宪三在自己的报道中写下了德永茂的名字。然后那篇报道的第四期再也没有发表。他的名字被海阳的潮水淹没了。
“德永茂。”朝仓说。
佐伯绫没有回答。但她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请跟我来。”
佐伯绫的家在茶室附近的一条安静小巷里,是一栋旧式独栋住宅。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制走廊在脚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带着朝仓走进后院,后院里有一棵已经落叶的樱花树,树下是一个用石板覆盖的旧储藏室。
“我小时候父亲说,这棵樱花树下埋着一个时间胶囊。我以为他开玩笑。后来他失踪了,我十六岁,不相信任何时间胶囊的故事。”佐伯绫蹲下来,掀开其中一块石板,“三十岁的时候我终于有勇气挖开看了。时间胶囊是真的。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里面的东西——”
石板下面是一个防水塑料箱。朝仓蹲下身,打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摞录像带和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录像带的标签上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1989年,最晚的是1995年7月——佐伯失踪前两个月。朝仓拿起最上面的那盘录像带,标签上用马克笔写着:
“未公开采访。德永茂与奥村诚一会面。1995年5月。”
而牛皮纸袋里装着几份文件。朝仓抽出第一份,借着后院的灯光看清了内容。那是一份海阳开发基金的内部财务报表,日期是1992年3月。报表中列出了一长串“政治活动经费”的支出记录,每一笔支出的旁边都标注着接收方的姓名缩写。
排在最上面的那行写着:“D.M.——五千万。”
D.M.——德永茂。
佐伯宪三把所有的证据分成了两份。一份埋在慈光园地基下的铁箱里,作为在奥村控制下的“公开秘密”。另一份藏在自家后院的樱花树下,作为留给女儿——和留给未来的——真正的子弹。
朝仓将录像带和文件放回塑料箱,然后站起来。她对佐伯绫深深鞠了一躬。
“佐伯老师,感谢您等了这么多年。我不会让您的等待白费。”
佐伯绫站在樱花树下,夜风吹动了她额前已经花白的碎发。她轻声说:
“检察官,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的父亲——他是好人吗?”
朝仓沉默了很久。
“您的父亲是这个案子里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真相让他付出了三十年的代价。但他把子弹留到了最后。”
佐伯绫闭上了眼睛。夜风中,樱花树的枯枝轻轻摇晃,仿佛在代替什么人在回答。
与此同时,明都港区圣光之舟总部。奥村诚一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是长焦镜头拍摄的,画面中朝仓凛子正跟在佐伯绫身后走进那栋旧式住宅。
照片旁边是一份简要档案:佐伯绫,四十三岁,小学教师。佐伯宪三之女。
奥村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字。
“挖。”
窗外,明都湾的夜潮正在涨起。黑色的海水漫过防波堤,将礁石重新吞没。而在离世田谷区那条小巷很远的地方,神崎亮介在拘留所的独室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下了第十二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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