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国良坠崖的消息传到山下,已经是上午九点。
方远征站在废弃采石场的工棚外面,对着对讲机沉默了很久。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见过嫌疑人自杀的,但没见过用这种方式自杀的——往后仰,面朝天,直直地坠入一潭死水。搜救队花了一个小时才把遗体从矿坑底部打捞上来。公文包浮在水面上,里面的文件被泡烂了大半,但那个U盘还在——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塞在公文包内侧的夹层里。
萧岩把U盘和暂停试点文件一起交给了方远征。方远征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那个手铐钥匙,是谁的?”
“贺振邦的。”萧岩说,“他自己拷了自己,然后把钥匙扔给我。”
方远征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钥匙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三月十九号。陈志云死的那个日期。贺振邦从立案那天起就把这把钥匙带在身上,等着有一天能把它交出去。他不知道会交给谁,但他知道迟早会有一个来收钥匙的人。
“贺振邦现在在哪?”
“在山下。被搜捕组带下去了。”萧岩说,“他跟邱国良铐在一起的时候,邱国良撬开了手铐跳崖。贺振邦扑上去想抓住他,没抓住。”
方远征没有再问。他把U盘和文件装进证物袋,封好,然后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收队的命令。云安县青石镇三号石矿的解救行动正式结束。五名被从新港市收容中心转来的工人和二十多名其他来源的工人全部获救。包工头黄老三在后山被特警抓获,他试图钻进一个废弃的炮眼里藏身,被警犬拖了出来。
萧岩跟着最后一辆车下山。路过矿坑边上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一下。矿坑边上那排石棉瓦工棚已经被贴上了封条,封条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工棚门口的空地上还留着早上的痕迹——几双被丢弃的解放鞋、一个摔碎了的搪瓷碗、半块没吃完的窝头。这些东西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座矿场、任何一间工棚门口都能看到。但正因如此,它们才让人后怕。
回到新港市已经是傍晚。萧岩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局刑侦大队。陈伯年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卷宗封面上印着“华岚省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系列案件”,案号后面跟着一长串涉案人员的名字。陈伯年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警服领口敞着,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
“坐。”陈伯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省厅刚刚传过来一份文件,你最好自己看。”
萧岩坐下来。文件是省公安厅下发的,标题是《关于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系列案件涉案人员处理情况的通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已经落网和正在追捕的人员名单。万国豪——刑事拘留。孙立军——取保候审。钱文彬——刑事拘留。曹彪——刑事拘留。曾哥——刑事拘留。贺振邦——取保候审。秦鸣鹤——已故。邱国良——已故。还有一些萧岩从未见过但名字出现在孙立军账本上的人,也都一一标注了处理状态。
“李海山呢?”萧岩问。
“行政拘留十五天。他在收容中心里打人的事,有多名证人证明是被胁迫的。另外他主动提供了茶庄交易的录音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检察院那边已经批了不予刑事起诉的决定。”
萧岩点了点头。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标注——“在逃人员:魏长河(新港市劳动局就业管理处处长)。目前下落不明。已启动跨省协查。”
魏长河。那个在立案名单上排在廖启明之后的人。他在收容中心案发之后就消失了,连邱国良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魏长河的副手已经在省城被抓了,职介所做假底的登记表全被查获。即使他逃到了省外,他的根基已经被连根拔起。
“还有一个人。”陈伯年把一份单独的通报推到萧岩面前,“海丰号船长。昨天你带回来的那六个人,其中四个是南洋渔民——他们是被骗到新港市打工,然后被曾哥扣住的。外交部已经联系了南洋方面的使馆,那四个人明天坐飞机回国。曾雨婷——钱文彬的侄女,被她叔叔送去自首的当晚就放出来了,现在在省城的救助站。李海山在行政拘留结束以后会去省城跟她见面。他们两个说——”
陈伯年忽然停住了。
“说什么?”萧岩问。
“说要一起去云安县看周世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是黄昏中的新港市,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萧岩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老鹰岩上贺振邦说的那句话——你表弟的事是真的。贺振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复述一份档案。但那句话在萧岩脑海里反复回荡了一整天,怎么都挥不去。
“大队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贺振邦的表弟——三年前被收容,心脏病猝死的那个——档案还在不在?”
陈伯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他用钥匙打开最上面一层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档案袋的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出了白茬。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贺振声。年龄二十二岁。籍贯华岚省新港市。收容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九号。死亡日期是十一月十六号。死因——心脏病猝死。
但档案袋里夹着一张验尸报告,是老胡写的。老胡在验尸报告的最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注记——“死者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与心脏病猝死的临床体征不符。建议重新鉴定。”注记的日期是三年之前。下面没有任何批复。那一页注记被人用裁纸刀从档案里割掉了一半,只剩下上半部分还粘在验尸报告的边缘。
“老胡当时给这个案子做过验尸?”萧岩问。
“对。他给市局写过三次报告,要求重新鉴定贺振声的死因。三次都被驳回了。驳回的签字人是万国豪。”陈伯年把档案袋合上,“贺振邦是从那时候开始查收容中心的。他查了三年。他用政治部的身份进去翻了所有的内部材料,把每一笔账、每一个人、每一次送人的记录全部记下来,但他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他在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送出去的人。”
“那个人是我。”
“对。他从你写调查报告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他说你写的报告用词太直,不适合在系统里生存——但适合把系统撬开一条缝。”陈伯年把烟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江边给你那把旧钥匙吗?”
“因为他要让我进曹彪的房间拿账本。”
“不是。账本是假的。他要你进曹彪的房间拿的是照片。但钥匙是真的——那把钥匙是贺振邦自己宿舍的钥匙,他在政治部宿舍住了十几年。他把钥匙给你,意思是如果他出了事,你可以用这把钥匙打开他宿舍的门,拿到他藏在床底下的一整箱证据。”
萧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旧钥匙。钥匙在裤兜里放了很多天,被体温捂得发烫。他一直没有扔掉它,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宿舍打开了吗?”
“今天下午打开的。箱子里的证据已经被省纪委全部取走归档了。”陈伯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那些证据里有一张照片,是你去年在表彰大会上领奖的抓拍。贺振邦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这个人,能查到底。’”
萧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分局的院子,梧桐树已经长了新叶,把路灯的光切成了无数块碎片。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其中一辆是今天早上从云安县回来的。车上还沾着青石镇的黄土。
“大队长。”他说。
“嗯。”
“我想跟老胡说一声——秦鸣鹤签的那六份假验尸报告的事。老胡备份了全部验尸数据,可以重新鉴定。”
陈伯年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萧岩的背影。这个在刑侦大队待了八年、被停职、被利用、被追逐、最后一个人撑到现在的年轻人,此刻站在窗前,肩膀的线条很直,没有任何垮塌的痕迹。
“秦鸣鹤死了。但假报告的责任不在他一个人。是万国豪逼他签的字,用他的家庭威胁他。”陈伯年站起来,走到萧岩身边,“老胡今天下午把重新鉴定的结果交上来了。六份假报告全部推翻。那些被认定为‘正常死亡’的人——包括贺振声——死因全部改为外伤致死。报告已经报给检察院了。”
“那些家属呢?”
“通知了。”陈伯年说,“包括贺振邦。他今天下午在取保候审的通知上签字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了。”
萧岩转过头。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棵梧桐树在分局院子里长了二十多年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停车场。每一年春天它都会长出新叶,不管上一年秋天落了多厚的叶子。
而在新港市公安局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贺振邦正坐在铁栅栏后面。他已经换上了看守所统一的蓝色马甲,头发被剃短了,但坐姿仍然是十几年来在政治部养成的习惯——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对面坐着老胡。
老胡把重新鉴定的验尸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报告最上面一行写着——死者贺振声,死亡时间三年前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二时许。死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合并失血性休克。鉴定结论——外伤致死。鉴定人——胡正明。
贺振邦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每一个字下面慢慢滑过,像是在摸一种摸了很多年终于摸到的东西。他看完以后把报告放下来,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是安静的。
“老胡。”他说。
“嗯。”
“你三年前就写过同样的结论。那张注记被割掉了一半,但你把它夹在了档案袋里。”
“对。”
“你为什么把它夹在档案袋里?”
“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有人会打开这个档案袋。我只需要等。”老胡把眼镜推上鼻梁,“我是法医。法医的工作不是查案。是等查案的人来。”
贺振邦把眼镜重新戴上。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用手指压住了自己手腕上的脉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抖动的频率压了下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老胡意外的事——他把那份重新鉴定的验尸报告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蓝色马甲的内侧口袋里。
“这个,”他说,“比我所有的证据都重。”
而在新港市港口,一艘从外海返航的渔船正在缓缓靠岸。船上站着一个抱着儿子照片的中年男人——海丰号的船长。他的船被港口管理处扣了,但他没有哭。他把照片放进口袋,走下船舷,站在码头上。码头上等着他的,是陈伯年派来接他的两个刑侦大队的便衣。
“我儿子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便衣说,“在曾哥住处的地下室里。九岁,腿断了但接上了。现在在人民医院。你要先去看他,还是先去录口供?”
船长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海风从外海灌进来,把他防水夹克的衣领吹得啪啪响。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把两只手并拢,伸出来。
“先去看我儿子。然后我录口供。然后你们带我走。”
便衣没有给他戴手铐。他们把他领上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朝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而在几十公里之外的省城,林静刚刚从省纪委办公室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那份从老鹰岩上带下来的暂停试点文件,文件上盖着邱国良生前盖的最后一个省厅社会事务处的红章。
她走下楼梯,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去省人大常委会。这份文件需要今天通过。”
车子驶出省纪委大院。后视镜里,省城的华灯初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老城区一直蔓延到江对岸的新开发区。而在这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些矿场、砖窑、远洋渔船,还有曹彪笔记本上画了星号的九个地址——天亮之前,会有几辆警车同时出发,把这些地方一一打开。
萧岩站在分局办公室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新港市。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陶姐。那个黑车司机,那个在金叶茶庄巷口接过李海山手里A面磁带的陶姐。
“萧警官。”陶姐的声音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沙哑,“你猜我在哪里?”
“哪里?”
“火车站广场。擦鞋的老孟旁边。今天晚上广场上有人在放露天电影。你有没有时间过来?”
萧岩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然后拿起外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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