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半,金叶茶庄。
茶庄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旧了,金粉剥落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远看不像招牌,倒像是一块被遗忘在巷口的旧木板。前门果然锁着,一把U型锁挂在玻璃门把手上,玻璃上贴着“今日盘点,暂停营业”。但二楼靠巷子那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淡青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李海山把蓝色面包车停在巷子外面的一条横街上,熄了火,没下车。他穿了一件从钱文彬那里拿来的灰色工装,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录音机放在内侧口袋里,磁带是新的,六十分钟,两面。他检查了三遍电池和录音键,按下录音键的时候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起来像是一种极细微的心跳。
两点四十分。他开始观察巷子里的动静。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防火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排生了锈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转。茶庄后门正对着巷子拐角,和钱文彬说的一模一样——没有路灯,只有一个挂在外墙上的破旧壁灯,灯泡早就碎了。下午的阳光照不进这个拐角,那里永远是一块阴影,即使在白天也像黄昏。
两点五十分。第一个到的人出现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他走到后门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系围裙的女人探出头,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中年男人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
两点五十五分。第二个、第三个人到了。同样的敲门节奏,同样的开门女人。这两个人没带箱子,但都背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
李海山把记录表摊在方向盘上,用铅笔在上面划了一杠。钱文彬的记录表上标注的交易人员通常有三到五人。现在已经到了三个。如果曾哥在里面,那就是四个。
三点整。第四个人到了。
这个人没有从巷子后面来,而是直接从茶庄正门旁边的消防通道里钻出来的。他穿着灰衬衫,头发稀疏,额头上有一层汗——正是昨晚在包间和曾哥喝酒的那个中年人。他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后门,进去以后反手把门锁上了。
三点零一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阳光照在巷口的垃圾桶上,一只橘猫从桶后面蹿出来,看了面包车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海山下了车。他把录音机从内侧口袋掏出来,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把录音机重新揣进口袋,又把匕首别在腰后——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万一。他走过巷子拐角,站在茶庄后门口。壁灯碎了,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木凳。他把木凳搬到后门口,坐下,把工装帽子往下拉了拉,背靠着墙壁,看起来像一个在巷子里歇脚的搬运工。
后门是铁皮的,隔音很差。李海山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能听到里面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椅子的拖动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把录音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门上。
三点零五分。包间里的人到齐了。
“今天的账目,上个月的那批人到矿上了吧?”一个粗粝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应该是最早到的那个黑色夹克男人。李海山认得这个声音,录音机里有他——“山哥,那批人要运走,矿上缺人手。”
“到了。三十二个人,路上跑了一个,到矿上三十一个。”第二个声音,沙哑而慵懒,是曾哥。他的声音在录音机里出现过太多次,李海山闭着眼睛都能把他从一群人的对话里挑出来,“跑的那个在山里迷了路,矿上的人找到了,没给送回。留在矿上,不加钱。”
“跑的那个多大?”
“二十六。”
“有伤吗?”
曾哥笑了,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之前发出的摩擦声。
“你什么时候见过有没伤的人?不用管,反正人到了矿上,手续已经消了。查不到你这里。”
灰衬衫插话了。“万国豪折了,收容中心封了。我们以后的来源要从别的地方找。现在有一个在逃的,叫曹彪,以前收容中心的护工。他手里有打人把柄,也可能有一份名单。如果在外面乱说,迟早查到我们。”
“他跑不掉的。”曾哥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冷,“今天早上他给我打了电话,想到我这里买条船票。我说行,让他晚上来拿。”
“你真给他船票?”
曾哥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倒茶的声音。茶水注入杯子,氤氲的水声在录音机里变成了一圈一圈的细微波纹。
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这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经过训练之后才有的节奏感,像是在念一份文件上的每一句话之前都在心里打过草稿。
“不管万国豪倒不倒,我们在新港市的业务不受影响。收容中心只是一个环节,不是全部。以后的人可以从火车站直接接,不走收容中心。民政局的廖启明折了,但劳动局的魏长河还在外面。他的人头登记系统还在运转。只要登记系统在,我们就能从里面刷出十六到四十岁的男性。有多少人刷多少人。”
这个声音让李海山的背脊一凉。
他记得这个声音,不是从录音机里,而是从收容中心地下室的一张旧报纸上看到过一个名字。省厅社会事务处副处长邱国良。这个名字出现在孙立军账本的铅笔补写条目里——“X月X日,转至省厅社会事务处某某某,叁万元整。”林静说邱国良在立案名单上,但从立案到抓捕之间有一个时间窗口,邱国良现在还在外面。
邱国良也参加了交易。他不仅拿了钱,现在还在帮他们想办法在收容中心被查封之后继续运转这套规矩。只要登记系统还在,只要有人能从劳动局刷出没有身份证的农民工名单,他们就能继续把人送去矿场和渔船。
李海山把录音机紧紧贴在门上,掌心被机身散热孔里溢出的微热烤出了汗。磁带在转,红色的录音指示灯稳得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怎么接?”曾哥问。
“用职介所做掩护。”邱国良说,“火车站附近的职介所归劳动局管,魏长河虽然被查了,但他的副手还在。副手是我的人。下个月起把职介所的登记表做一份假底——十六到四十岁,身体合格,没有登记证,愿意出省。把这些人报到省厅,就说农民工输出,盖一个社会事务处的章。然后你们去接人。”
李海山的手指在录音机上收紧了。他在收容中心待了三年,知道职介所是什么地方。那是没带身份证的农民工进城之后的第一站——窗口登记、交钱办证、等活儿干。如果职介所变成了收容中心的后门,那些走进职介所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送上了一条船。
“多久能运转?”曾哥问。
“一个月之内。”邱国良说,“但前提是魏长河要出来,或者他的副手要安全活过这阵风头。现在全省都在清查收容案件,风声紧。”
“风什么时候过?”
“两三个月。到年尾就差不多了。”
曾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器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好,那就先年尾。现在先做今天的账。”他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账本,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透过铁皮门传到李海山的耳朵里,“今天要结的是上个月三批人,一共五十九个。两个人头费,一个两千。三个人头费,一个两千五。减去跑掉的那个人,总账额是十一万八千块。”
“现钱?”
“老规矩,不转账,不划卡,现金分袋子装。矿场一个袋子,渔船上的人一个袋子,邱处长的那份单独装。”
点钞的声音开始从包间里传出来。纸币在手指间翻卷,发出一种独特而细密的嘶嘶声。李海山听过这种声音——当年在催债公司的时候,老板收钱也是这么数的,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点,每一下都像一层钝刀划在玻璃上。他把录音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得走了。录音录到这里,已经足够定罪的。从现在开着的磁带时间来看,第一面快要录完了,他得回车上翻面。
他刚转身,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站着别动。”
李海山定住了。不是警察,不是曾哥的人。声音他太熟悉了,熟到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那个在收容中心门口抽了八年烟的女黑车司机。她在巷子口站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她看着李海山,脸上的表情和那天在车上问“你是不是警察”时一模一样——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说破。
“曾哥在里面。”陶姐说。
“我知道。”
“茶庄今天不营业,但你在这里。”
“我在录音。”
陶姐把橘子放在地上,朝他走了一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弟弟去年被收容,回来少了两根手指。你说你在录音,录的是谁?”
“曾哥。还有省厅的邱国良。他们在结账,贩卖人口的账。”
陶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我用。”
“不行,你得走。他们——”
话还没说完,茶庄二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那个系围裙的女人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撞在李海山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把头缩回去,窗户啪地关上了,窗帘重新拉紧。
楼上包间里的声音忽然停了。点钞声停了,谈话声停了,茶杯磕在桌沿的声音也停了。整个茶庄陷入一种骤然的、被捏住了喉咙的沉默。
然后是椅子被猛地往后推倒的声音。皮鞋敲在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声。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后门的锁咔嗒一声被从里面拧开了。
李海山把录音机塞进陶姐手里,用肩膀把她猛地推向巷子外面。
“走。走另一条路。省城省纪委找林静。快。”他低声说。
陶姐退了两步,塑料袋子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她看着李海山,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在狭窄的巷子里发出连续的闷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外面的车流声吞没了。
后门开了。出来的是曾哥,茶色眼镜摘下来攥在左手里。他看着李海山,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猎物落网之后才有的松弛。
“山哥,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李海山没有动。他的手慢慢移到腰后,摸到了匕首刀柄上的缠布。不是准备拔刀,而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知道我会来。”
“钱文彬把车钥匙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曾哥把眼镜戴上,镜片反射着巷子里昏暗的光线,“钱文彬的车是从茶庄借的,钥匙上挂着茶庄的牌子。车开到哪里,我的人就跟到哪里。你把车停在巷子外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今天下午要来。”
李海山终于明白了钱文彬说“车上有三箱矿泉水和一箱饼干”时为什么没有看他的眼睛。不是愧疚,是算计。钱文彬把车给了他,等于把位置也同时告诉了曾哥。钱文彬不是在帮李海山,是在用李海山当诱饵——用一个逃犯来换一个侄女。
但钱文彬的侄女是真实存在的。那些照片、那些接收方电话、那份记录表,都是真实存在的。钱文彬只是把一件事做了两遍——他用同一辆车,既给了李海山去见曾哥的工具,也给了曾哥追踪李海山的信号。
“进去坐坐?”曾哥做了个手势,“楼下有雅座,比在门口听录音方便。不过,先把录音机拿出来——你身上还有一台吧?”
李海山没有动。他站在后门口,后背靠着巷子冰冷的墙壁,手仍然放在腰后。
“我就一台。”他说。
“那一台呢?”
“刚才那个女的。她拿走了。”
曾哥脸上的笑容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足够李海山捕捉到了。曾哥看了二楼窗户一眼,又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然后他重新把笑容撑开了,但这次笑得很硬。
“你录了多少?”
“从三点到现在。全部。”
曾哥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慢慢擦着镜片。他的眼睛很小,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像两个纽扣孔。他把眼镜擦完,戴上,然后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他按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人在这里。录音不在他身上。往火车站方向跑了。女的,四十多岁,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挂断电话,对李海山说:“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把那卷带子完整的版本交出来,我就放你走。不交带子,你得跟我上二楼,和四位老板喝杯茶,然后一起去港口。你选哪个?”
李海山把后腰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缠着刀柄的旧布在他掌心里松了半圈。他没有把匕首对准曾哥,而是对准了自己左臂内侧——那里有一道三年前留下的旧伤疤,凸起来的增生组织在皮肤上隆起了一道弯弯曲曲的藤蔓状痕迹。
“我的左胳膊上,三年前缝了十六针。”李海山说,“欠债公司的人用裁纸刀划的。从那以后,我左臂就没有知觉了。我把录音机的备用磁带缝在了这道疤旁边的皮肤下面。”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那道疤痕外侧新长出来的一条更小的切口。切口缝着一排黑色的线,线头被血痂粘住了,他用刀尖挑开,然后把手指伸进去,抽出了一个用保鲜膜裹了十几层的火柴盒大小的东西。
一盒录音带。被他缝在自己手臂皮肤底下的录音带。
“刚才给陶姐的那盒,是A面。这一盒,是B面。”他把磁带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托在掌心里。磁带盒上贴着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B面,3:05起,交易细节,邱国良。
曾哥看着那盒磁带。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说录到了三点以后。三点以后的内容是什么?”
“邱国良说,登记系统还在运转。职介所做假底。农民工输出,盖社会事务处的章。你们一个月之内重启。”
李海山把匕首收了回来,磁带仍然托在左掌心里。他看着曾哥的眼睛,继续说。
“我把它缝在皮肤下面,是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被搜身。如果搜身的人看到这台录音机,抢走了,这台是空的。B面在我手里。你现在可以把A面追回来,陶姐可能跑不掉。但你追不到B面。”
“你要什么?”曾哥的声音降了半度。
“不要什么。我要你放陶姐走。然后放钱文彬的侄女从渔船上下来。”
曾哥看着李海山掌心那盒贴着医用胶布的磁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掏出来,又拨了一个号码。
“别追了。回来。”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盯着李海山。他的眼睛在茶色镜片后面眯成了一条缝。
“陶姐我放。渔船上的那个姑娘我也放。但这两件事做完,磁带归我。”
“可以。”李海山说。
“还有一个条件。”曾哥朝巷子外面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巷口的大街,落在火车站钟楼上正在慢慢转动的指针上,“明天晚上之前,你不能联系任何人。不能把磁带的内容告诉任何人。明天晚上有一个中间人来付赎金。他来了,磁带给他,姑娘下来,陶姐安全。他不来,磁带归我,你们三个——你、姑娘、陶姐——都得上船。”
“中间人是谁?”
“你自己挑。你信得过谁?”
李海山握着磁带的手微微收紧。在这个城市里,他信得过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萧岩,在省城,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一个是周伟,正在去省城送信封的路上,在路上已经一天了,现在应该快到省城了。
“我挑的人叫萧岩。新港市的刑警。他现在在省城。”
“好。”曾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巷子墙壁上,让李海山写,“明天晚上八点之前,让他来新港火车站广场的钟楼下。一个人来。他来,你们的事算了。他不来,磁带废了,你也废了。”
李海山把磁带放进内侧口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萧岩的名字。然后把纸还给曾哥。
曾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进后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橘子散了一地,被壁灯破碎的玻璃碴子割破了皮,渗出橘色的汁液。
而在省城,萧岩刚刚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省纪委的林静刚刚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很短:“萧岩,林静。新港市有人把一段录音送到了省纪委,举报了金叶茶庄,控制人口。录音的人叫李海山。传话的人叫周伟。你在省城待命——新港市今天要发生一件大事,你不要提前回去。”
萧岩走出招待所大门,手机还在手里握得发烫。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周伟发来的短信。那是周伟在十分钟前发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山哥一个人在茶庄。地址:火车站广场东边巷子。”
萧岩攥紧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新港市。”他说。
“新港?那要开四个多小时。”
“越快越好。”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新港市火车站广场上,陶姐喘着气停在候车室门口。她把手中那盒磁带紧紧攥着,在她身后,追她的人已经被叫回去了。她不知道曾哥为什么收手。但她知道手中的东西比命重。她走进候车室,用公共电话拨了省纪委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汗珠从听筒上滑下来,滴在公用电话的水磨石台面上。
而在金叶茶庄二楼的包间里,邱国良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他看着曾哥,脸色发白。
“李海山手里那盒磁带,不能放出去。”
“放不出去。”曾哥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明天晚上他等的人不会来。萧岩是警察,警察不会一个人来赎人。所以萧岩一定带人来。带了人,我就抓不到把柄,但萧岩会抓到我。所以我不去。”
“那你去哪里?”
“我不去哪里。”曾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推到邱国良面前,“明天晚上码头有一艘船提前出发。你坐那艘船走。李海山交给你,带走。”
邱国良看着那串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曾哥站起来,走到窗前,“萧岩来了,发现我不在码头。但李海山在船上,带着他的B面磁带。等萧岩赶到码头,船已经出了港。人和磁带,一起消失。”
他转过身,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渐渐倾斜的夕阳。
“金叶茶庄的账,今天结完了。明天开始,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茶庄。萧岩来了,只能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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