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徐凯的抉择

天还没亮,萧岩从文华里出来的时候,巷口的路灯还亮着。他站在路灯下,把口袋里那个冷鸡蛋摸出来看了一眼。蛋壳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中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过一下,但没顶开。

他把鸡蛋重新放好,上了那辆蓝色面包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回省城,也没有去收容中心。他驱车去了新港市港口。

陈伯年的人正在那边等他。

港口在凌晨四点半的新港市是最安静的地方,也是最吵闹的地方。安静是因为作业区还没开工,集装箱堆场空无一人,龙门吊的钢臂在夜空中静止着,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吵闹是因为海风从外海灌进来,把渔船的铁链和浮标吹得叮当作响,把浪头拍在防波堤上的声音放大了一倍。

陈伯年站在港口管理处的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警服领口敞着,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到萧岩进来,他把海图转过来。

“曾哥的船叫‘海丰号’,注册地是南方一个港口城市,船籍是外省的。今晚七点四十分从新港渔港出发,申报的航线是往南去对岸的一个小岛送补给。但出港之后它没有往南,而是往东南偏了十五度,朝外海方向去了。”

“船上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船员四个。但曾雨婷和李海山不在登记名单上。他们是被押上去的。”陈伯年用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海丰号现在的航速是每小时十二海里,已经出了近海。按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它会进入国际航道。到了国际航道,我们就不能拦截了。”

“海警呢?”

“海警已经出动了,正在从东侧往这边靠。但有一个问题。”陈伯年抬起头看着萧岩,“海丰号上除了李海山和曾雨婷,可能还有其他被押运的人。钱文彬今天下午交代了一个信息——曾哥在茶庄被抓之前,给船长打过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很短,只有六个字。”

“哪六个字?”

“货还在,清干净。”

萧岩的手指在海图边缘停住了。“清干净”这三个字在渔业术语里有特定的含义——把不需要的东西扔下海。但在曾哥的语言体系里,这三个字的意思是另一回事。

“他在叫船长把人处理掉。”萧岩说。

“对。”陈伯年把烟掐灭,“所以海警不能直接强登。如果海警靠近的时候船长发现跑不掉,他可能会把人扔进海里。外海的水温现在只有十度左右,人在水里撑不过一个小时。”

萧岩盯着海图。海丰号的位置是一个红色的小点,在海图上缓慢地移动。他的目光从红点移到港口,又从港口移到了码头边上停着的一排渔船。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海警能不能先封锁外围,不让任何船只靠近?然后我用渔船靠过去。”

“你用什么理由靠过去?”

“不用理由。”萧岩说,“渔港凌晨有渔船出海作业,混在渔船队里,没人会注意。曾哥的船上有人认识我,但船长不认识。我只要靠近到能喊话的距离,就可以和船长谈判。”

“谈判什么?”

“用一样东西换船上的所有人。”

“什么东西?”

萧岩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磁带。铁盒在灯光下反射着暗哑的光泽,棱角被磨得发亮。

“这盒带子是曾哥想要的。曾哥现在已经被抓了,但船长不知道。船长接到的最后命令是‘清干净’,说明曾哥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还没被抓。曾哥在被抓之前,应该是想牺牲船上的人来保这盒磁带——只要磁带不在警方手里,邱国良就可以在外面继续跑。现在我告诉船长,磁带在我手里,曾哥已经落网了。他只要放了船上的人,我可以替他向检方求情。如果他不放,海警登船,磁带作为物证,他一样跑不掉。”

陈伯年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又看了一眼海图上的红点。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萧岩说,“船上人多了,船长会觉得是圈套。”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萧岩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我见过陈志云的尸体。我知道被扔进海里是什么感觉。”

陈伯年把手里的打火机在桌上磕了两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萧岩意外的动作——他把自己的警徽从胸口摘下来,放在萧岩手里。

“这是我的警号。如果你在船上出了任何事,这个警号就是这起行动的正式记录。”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出海。你代表新港市刑侦大队。”

萧岩攥着那枚警徽,指腹摸过上面的数字,感觉到数字边缘有轻微的磨损。陈伯年戴了十几年的警徽,边角都被磨圆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萧岩说。

“说。”

“把港口管理处所有的渔船作业记录调出来,找一艘今天凌晨正常出海作业的渔船,让我混在渔船队里。不要海警船,不要公务船。我要一艘真正的渔船。”

陈伯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去叫老岳。”

老岳全名岳海生,是港口管理处登记在册的渔船船长,在渔港待了三十二年,认识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和每一道洋流。他被从值班室叫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沾满鱼鳞的胶皮围裙,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陈伯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老岳把馒头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渔船有一艘。我的船,‘新渔17号’,柴油机昨天才加满了油。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萧岩说。

“你说你要靠近喊话。外海的风浪天亮了之后会加大。海浪高度可能超过两米。小型渔船在那种风浪里根本不可能靠太近——你还没喊话,浪就把你拍翻了。”

“那就趁天亮之前。”萧岩说,“现在还有几个小时?”

老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半日出。现在四点四十分。你还有五十分钟。”

萧岩站起来,把磁带放进口袋,把陈伯年的警徽别在内侧衣襟上。老岳在前面带路,两个人走下港口管理处的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集装箱堆场,来到码头边。新渔17号是一艘蓝色的木质渔船,船身斑驳,船舷上挂着一排旧轮胎当防撞垫。柴油机已经发动了,发出突突的轰鸣声,在凌晨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响亮。

“上船。”老岳解开缆绳,跳上驾驶台。萧岩跟在后面,站在渔船甲板上。海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倒。风里有盐味、柴油味和远处滩涂上淤泥的土腥味。

渔船驶出了防波堤。港口里的水是平静的,深黑色,倒映着码头上稀疏的灯光。但一出防波堤,浪就开始大了,船头一下一下地劈开浪尖,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瞬间被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膜。

萧岩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捂着口袋里的磁带。海风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发麻,但他没有松开栏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在某个方向,在目力还够不到的地方,有一艘叫海丰号的船正在全速朝国际航道驶去。

“还有多远?”他问老岳。

“雷达显示还有四海里。”老岳指了指驾驶台上一个老旧的雷达屏幕,“他们现在正在减速。可能是准备在天亮之前把货清掉。”

萧岩的心猛地收紧了。他想起李海山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帮我对陈志云的母亲说,对不起。我那天晚上应该早点回来。”李海山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但他还是去了。

“再快一点。”萧岩说。

老岳把油门推到了最大。柴油机的轰鸣声陡然升高,船头劈开的浪花变成了两道白色的水墙。渔船在黑暗中全速前进。

海丰号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是一艘中型渔船,灰白色的船身,船尾亮着两盏黄色的作业灯。甲板上没有人,但船舱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老岳把渔船停在离海丰号大约三百米的地方,熄了柴油机。两艘船在黑暗中静静地漂着,海浪在它们之间翻涌。萧岩走到船头,把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海丰号的方向喊话。

“海丰号船长,我是新港市刑侦大队萧岩。曾哥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被批捕了。邱国良正在被通缉。你船上的人——李海山、曾雨婷——你把他们放了。我手里有曾哥要的磁带,但我可以跟你谈条件。”

海丰号上没有回应。两盏黄色作业灯在黑暗中无声地亮着,甲板上仍然没有人出现。

萧岩又喊了一遍。这一次,驾驶舱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防水夹克的男人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他的脸在作业灯的逆光中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平头,宽肩,左脸颊上有一个纹身。

“你就是萧岩?”他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被风和浪打散了一半。

“是我。”

“你说曾哥被抓了,磁带在你手里。我怎么信你?”

萧岩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铁盒磁带,举在手里。磁带在渔船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这盒带子,是曾哥和金叶茶庄过去三年的人口贩卖录音。从收容中心三楼消防栓里拿到的。李海山录的。曾哥为了这盒带子,把李海山送上你的船。但现在曾哥已经在收容中心被陈伯年大队长亲手抓住了。他管不了你了。”

船长沉默了几秒。海风把浪头拍在船身上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的间隙。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我把人给你,你给我什么?”

“你放了船上所有人,我向检方证明你主动配合,争取从轻处理。如果你不放人,海警已经在你的外围水域布控了。天亮之前他们会登船。到时候你既跑不掉,也没有从轻情节。”

“海警在哪里?”

“在你雷达上看得到的位置。你从驾驶舱往东看。”

船长把头缩回驾驶舱。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探出头,手里多了一个望远镜。他朝东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放下。萧岩知道他在看什么——东边的海面上,两艘海警船正在压着国际航道的边缘低速巡航,舰桥上的探照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里清晰可见。

“还有第三个选择。”船长忽然说。

“什么?”

“你把磁带给我。我带着磁带走。船上的人我不碰。你回去跟海警说船已经跑了。你可以说你追了,没追上。”

萧岩攥紧了磁带。

“不行。磁带是物证。换不了。”

“那就换不了人。”船长把手里的对讲机调了一个频道,“我船上有六个人。除了李海山和那个姑娘,还有四个渔民——是从南洋那边被骗过来打工的,没有证件,被送到了曾哥手里。曾哥让我把六个人全部扔进海里。我现在还没扔。但你如果不答应我的条件,我现在就扔。”

萧岩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六个人。不是两个人,是六个人。曾哥的船上不仅有李海山和曾雨婷,还有四个被骗来打工的渔民。这些人是“货”。曾哥说的“货还在,清干净”,指的是六条人命。

“你不能这么做。”萧岩说,“你船上的人是无辜的。你把他们扔下海,你就不是走私了,是杀人。杀人罪在任何法域里都是重罪。你跑不掉的。”

“我本来就不打算跑。”船长说。他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种萧岩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才有的平静。

“你以为我是曾哥的人?”船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苦,“这艘船是我的。三年前曾哥借钱给我换柴油机,我还不清,他就把我的船扣了当货船。这三年来,我替他跑了二十几趟,每一次船舱里都有几个没有身份证的人。我如果不跑,他就把我儿子的腿打断。我儿子今年九岁,腿还在。”

萧岩握着磁带的手在发抖。

“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在曾哥手里。曾哥说只要我跑完今年,就把儿子还给我。但他现在被抓了——我儿子在哪儿?谁还给我?”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两艘船之间的海浪翻涌得更剧烈了。萧岩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倒,他的眼睛里灌满了咸涩的水汽。他看到了船长脸上的纹身——一条扭曲的蛇,从耳根延伸到锁骨。这个纹身是在监牢里用墨水和针头扎的。船长不是曾哥的同伙。船长也是一个被绑在规矩里的人。

“你把六个人放了,”萧岩说,“我帮你找儿子。”

“你拿什么找?”

萧岩从衣襟内侧摘下陈伯年给他的警徽,举在手里。警徽在渔船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银光。

“这是我的警号。我用警徽向你保证——曾哥现在在被关在看守所里,他的手机、地址本、所有记录,全部被刑侦大队控制了。他扣你儿子的地点一定在这些记录里。你放了船上六个人,我下船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查你儿子的下落。如果查不到,你来新港市找我。我叫萧岩。”

船长沉默了很久。海平线已经开始泛白了,从深黑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渗出了一丝极浅的橙黄。天亮之前最后几分钟的黑暗正在被抽走。

然后船长把对讲机放下来,转身走进了船舱。萧岩看不到甲板上的情况,但他听到了声音——先是甲板上舱门被打开的金属响声,然后是一个一个被带上甲板的脚步声。

第一个出来的是曾雨婷。她的马尾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手腕上有被绳子勒出的红印。第二个是李海山。他的左臂袖子上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是被海水渗进伤口后结成的暗红色。第三、四、五、六个——是四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人,黝黑,赤脚,穿着不合身的单衣,在凌晨的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六个人并排站在了海丰号的甲板上。船长最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救生抛缆枪。他把抛缆枪举起来,朝新渔17号射了一根缆绳。缆绳带着呼哨的风声越过三百米的海面,落在萧岩脚边的甲板上。

“接住。”船长说,“我把人送过去。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要靠近我的船。”

“为什么?”

“因为我船上还有东西。”

萧岩没有追问。他和老岳一起把缆绳固定在新渔17号的船舷上,然后把一个救生筏顺着缆绳滑了过去。海丰号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坐上了救生筏,顺着缆绳被拉了过来。曾雨婷是第一个过来的。她跳到甲板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倒,萧岩伸手扶住了她。

“你叔叔让我告诉你——他会自首。”萧岩说。

曾雨婷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的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流下来。

李海山最后一个过来。他站在船舷边,看着萧岩。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你来晚了。”李海山说。

“我知道。”

“那盒B面磁带——”李海山摸了一下左臂上的伤口,然后把保鲜膜裹着的磁带从伤口里抠出来,放在萧岩手里。磁带被血和海水浸得发潮了,但外壳还是完整的,“还在。A面在陶姐手里,B面在这里。两盒加在一起,能定曾哥和邱国良的罪。”

“你留着。”萧岩把李海山的手推回去,“等到了港,你自己交给陈伯年。你现在是证人,不是逃犯。曾哥今天凌晨在收容中心被抓了。邱国良在逃。你的录音证据,是定罪的最后一块拼图。”

李海山站在船舷上,忽然笑了一下。那是萧岩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把一块搁在心里太多年、终于放下来了之后,面部肌肉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而生出来的笑容。

“那天在货场,”李海山说,“你说我是囚徒。”

“对。”

“现在不是了。”

海丰号在晨光中开始缓缓掉头。船长的身影站在驾驶舱里,透过玻璃朝萧岩挥了一下手。然后海丰号加速,朝新港市港口的方向驶去。

萧岩站在新渔17号的甲板上,看着海丰号越来越小的船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船长说的“我船上还有东西”,不是货物。是船本身。这艘船是他的。三年来他被迫开着它运过无数没有身份证的人。他不敢把船给别人,也不敢把它停在任何港口太久。他只能带着儿子照片压在驾驶舱海图下面,继续开。现在他要把船开回新港市,把船交还给港口管理处,然后问陈伯年要儿子的下落。

东方海平线上的橙黄色越来越浓,终于破开了一条缝,第一道金色的阳光从云层裂缝里倾泻而下,照在两艘船的甲板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射得又长又直。六个人、一个刑警、一个老船长,站在那艘摇晃的小渔船上,谁也没有说话。

萧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从307宿舍床板裂缝里捡到的烟头。烟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把烟头拿出来,用手指轻轻地转动了一下,然后扔进海里。海浪卷走了它,连一个泡沫都没留。

而在新港市,邱国良的手机信号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重新出现了。

不是在火车站,不是在港口。是在省城。信号源来自省城老城区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林静的人正在赶往那里的路上。但他们还不知道——邱国良在离开新港市之前,从劳动局的终端里刷走了一份完整的登记系统数据库副本。那份副本里有过去五年所有被“输出”的人的名字和去向。如果这份副本被删除或者带到省外,那些被送到矿场和远洋渔船上的几百个人,就再也没有下落了。

邱国良的手机信号在居民楼里待了七分钟,然后在警方赶到之前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打开的手提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删除进度条,从百分之九十七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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