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保护伞的獠牙

萧岩在省城招待所待到第三天,林静的电话来了。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招待所的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巷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萧岩正坐在床边翻一本从大堂书架上拿来的旧杂志,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房间的座机响了。

“萧岩同志,立案决定书已经批下来了。”林静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正题,“今天上午省纪委常委会全票通过。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系列案件正式立案,案号‘省纪立字2026第17号’。涉案人员名单已经同步发给新港市检察院,他们会配合开展刑事侦查。”

萧岩把杂志合上。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几下。

“都有谁?”

“你在听吗?我念给你。”林静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第一批被立案审查的共九人。万国豪,新港市公安局分局副局长。孙立军,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主任。钱文彬,收容教育中心办公室主任。秦鸣鹤,新港市公安局法医科副主任——但备注里写了,已故。”

她顿了一下,继续念。

“新港市民政局副局长廖启明。新港市劳动局就业管理处处长魏长河。新港市公安局后勤处处长钟广发。省厅社会事务处副处长邱国良。还有一个,新港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贺振邦。”

萧岩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贺振邦?”

“对。贺振邦在立案名单上。他是作为‘涉嫌包庇、帮助毁灭证据’被列入的。”

“他不是一直在帮我吗?”

林静沉默了两秒。电话里传来她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她重新开口,语调比刚才更谨慎了。

“贺振邦的问题比较复杂。根据孙立军提供的账本和他本人的供述,贺振邦在过去三年里确实参与了一些收容中心内部调查,但他收集到的证据从未主动上报。他在政治部的职位使他能够直接接触内部审查流程,而他把这些信息用来保护自己,而不是推进案件。同时,他利用了你的调查行为,在关键时刻将你作为突破口推出去,而他自己则隐在幕后。从法律角度讲,这不是‘协助调查’,这是‘以权谋私的证据控制’。”

萧岩想起了江边观测站的那把旧钥匙,想起了贺振邦编造的那个假账本故事,想起了他说“你被选定扮演那个查不到底的人”。所有这些都是真的,但真话背后还有另一层真话——贺振邦不是要查案,他是要用萧岩来测试,测试这套规矩到底还剩下多少能被打碎的缝隙。他自己躲在缝隙外面,看萧岩往里面冲。

“那孙立军呢?”萧岩问,“他为什么在名单上?他把账本交给了我。”

“孙立军是主动投案,并在案发后积极提供证据。这些情节在审查时会作为从轻处理的依据,但不代表他的行为不构成犯罪。三年来他签字同意的非法收容、违规转送、伪造档案,每一条都有记录。他需要为他做过的事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林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萧岩意外的话。

“孙立军在接受第一次讯问时,主动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之所以选择把证据交给你,是因为你在调查陈志云案件时,从来没有用任何手段威胁过他。你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两次,每次都是按照程序问话。他说他见过很多来查收容中心的人,你是第一个没有对他拍桌子的人。”

萧岩没有说话。窗外的小雨变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水雾在玻璃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把窗外的巷子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你现在需要做一件事。”林静说,“今天下午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做一份正式笔录。这份笔录将作为陈志云案的主要证人证言,写入刑事侦查卷宗。”

“好。”

“做完笔录之后,你的停职状态就会解除。”林静的话速放慢了,“但不是复职,是转为‘配合调查期间的临时借调’。借调期间你的身份仍然是警察,但暂时不回新港市局,留在省厅。”

“什么时候能回新港?”

林静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萧岩,你回新港的时间,不是由我来决定的。等第一批涉案人员全部到案、主要证据固定完毕之后,你才能回去。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个月,也可能更长。我知道你很想回去,但有些事情不能急。”

萧岩知道她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不是案件。是陈志云的母亲。那个盲眼的、每天坐在巷口捧着两个煮鸡蛋的老妇人。她已经等了很多天了。从萧岩去文华里的那个晚上到现在,她一直在等。

“林主任,”萧岩说,“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让新港市民政局的人去文华里一趟。找一个姓陈的盲眼老太太,告诉她陈志云的案件已经立案了。不要用官话,就告诉她——有人在查了。”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这件事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萧岩穿上外套,走出招待所。雨还在下,不大不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撑着招待所前台借来的一把旧雨伞,按照林静给他的地址,走到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刑侦总队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大楼,外墙贴着整齐的瓷砖,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武警。萧岩出示了身份证和停职通知书,武警核对了半天,又打了一个电话,才放他进去。

做笔录的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

问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刑侦总队副支队长,姓方,国字脸,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到位。他从陈志云的身份问起,问到收容中心的收容程序、问到案发当晚的时间线、问到每一个涉案人员在萧岩调查过程中的表现。萧岩一一回答,把他这十几天来查到的一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陈志云脚底的烫伤时,方副支队长的笔停了一下。他把笔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才继续写。

说到陈志云的母亲坐在巷口捧着鸡蛋时,方副支队长没有停笔。但萧岩注意到,他的字写得更慢了。

笔录做完,方副支队长站起来,和萧岩握了一下手。

“萧岩同志,你的这份证言,是目前整个案件中最完整的调查记录。”他说,“另外,今天上午新港市检察院已经对万国豪、钱文彬、廖启明三人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万国豪是在分局会议室被带走的,当时他正在主持召开每周例会。”

“万兴文呢?”

“也在今天上午被刑拘了。他在别墅里被带走时,试图从一个二层窗户翻出去,被守在外面的民警堵了个正着。”方副支队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在借调期间的身份证明,盖的是省厅的临时借调章。在案件办结之前,你凭这份证明可以在省内任何公安机关开展工作。但有一条限制——暂时不要单独进入新港市辖区。”

“为什么?”

“因为新港市那边还有两个涉案人员没有到案。一个是李海山,他在你离开新港的当天就消失了,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省界附近。另一个是曹彪,他在火车站被抓之后,检察院批捕的当天晚上,他从看守所转移的途中跳了车。”

“跳了车?”

“对。押送车在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用手铐的链条卡住了司机的脖子,逼停车辆,然后跳进了路边的一个排水渠。当时是半夜,搜索了三个小时没找到。”方副支队长看着萧岩,“他身上带着一把橡胶棍。你在新港市出现过一次,他就会知道。所以在你回去之前,我们要确保这两个人已经落网。”

萧岩从刑侦总队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条街照成金橙色。他把借调证明折好放进口袋,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几天前,他把账本和照片放进大衣口袋,也是同样的动作。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当警察。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他可以继续当警察,但不能回家。

他走回招待所,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徐凯打了个电话。

徐凯的手机还是打不通。他拨了老周的号码,老周接得很快。

“萧哥!”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激动,“你那边怎么样?”

“我还好。徐凯出来了吗?”

“今天上午出来的。市局纪委把他放了,理由是被通知人可以自行离开。徐凯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问你的下落。我说你在省城,他就说他知道了。然后他说他要请几天假。”

“请假干什么?”

“没说。但我看他出了招待所以后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往分局方向去了。我觉得他可能是去查什么东西。”

萧岩心里一沉。徐凯被关了几天,刚出来就往分局跑,要么是去找人,要么是去找东西。无论是哪种,他现在都不应该一个人行动。万国豪被刑拘了,但万国豪不是一个人——那张签字单上的名字还没全部落网,省厅的邱国良还在外面,收容中心那些被转送到外地的失踪者还没找到。

“老周,你帮我盯着点徐凯。如果他去任何地方超过两个小时没有消息,你就给我打电话。”

“好。”老周顿了一下,“萧哥,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来分局找过你。”

“谁?”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开一辆黑色轿车。她说她姓陶,在火车站那边开黑车的。她留了一个信封给你,说里面是给你的东西。”

陶姐。那个从新港市把他送到省城的黑车司机。她找到了分局。

“信封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信封没封口,但我也没打开。我放在你原来的办公桌抽屉里了。等你能回来的时候自己看。”

萧岩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夜色正在降临,省城的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和新港市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公交车、同样的早餐摊、同样的在暮色中匆匆赶路的行人。唯一不同的是,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他走回招待所。大堂里值班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织毛衣。萧岩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手里的毛线是灰色的,已经织了一大半,看形状是一条围巾。

萧岩回到房间,把门锁好,坐在床边。他把借调证明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老胡的硬盘从包里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硬盘里存着陈志云的完整验尸数据——那些照片、那些DNA比对报告、那些老胡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鉴定结论。这些东西本应该在法院上成为定罪的铁证,但现在它们被困在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里,和他一样,在等一个能回去的时间。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放收音机,隐约传来一个女声在唱邓丽君的老歌,歌声穿过雨后的空气,被墙壁和雨棚反弹了好几次,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

他想着徐凯往分局方向走的背影,想着曹彪在夜色中跳进排水渠的画面,想着李海山在货场用手掌掐灭烟头的那个动作。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按着陈志云的手,一个在陈志云死后用棉签蘸冷水擦他的脚底。现在两个人都消失了。

但他们消失的方式截然不同。曹彪是逃,带着橡胶棍和假身份证,想翻到边境去。李海山呢?

李海山是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被人注意到。老崔说他没回来,曹彪说他没回来,连方副支队长都说他的手机信号消失在省界附近。

但萧岩想起了一件事。

在货场的那次见面,李海山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志云的尸体,解剖的时候注意一下脚底。

他知道陈志云的脚底有烫伤。他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就知道。他还在307宿舍里找到了钱文彬,打了钱文彬一顿,把钱文彬的眼镜打碎了。然后他一个人在陈志云身边蹲了很久,用棉签蘸冷水擦掉脚底的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收容中心已经没人敢靠近307宿舍了。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把门锁上,贴了那张“维修中勿进”的纸,走下了楼梯。

然后他去了哪里?

萧岩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拿起手机,拨了林静的号码。林静接得很快。

“萧岩?”

“林主任,帮我查一个人的去向。李海山,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的临时工。他最后的手机信号出现在省界附近,但我怀疑他没有离开新港。”

“为什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陈志云死后回到现场照顾尸体的人。如果他只是想逃跑,他在曹彪之后就可以跑。但他没有。他回来找钱文彬打了一架,然后一个人待在尸体旁边。他是在等什么。”

电话那头的林静没有马上回答,但萧岩听到了她拿起笔的声音。

“你认为他等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岩说,“但他在货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陈志云的档案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等一等,会有人来的。’”

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林静说:“我让人去查。有新情况立刻通知你。”

挂了电话,萧岩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那盏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投下一圈黄色的光晕。收音机里的邓丽君唱完了,换成了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在播晚间新闻。

他盯着巷口那个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李海山没有跑。李海山藏起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件还没有交给任何人的东西。那件东西,可能比孙立军的账本更致命。

而他要等的人,可能不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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