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距离新港市大约四个小时车程。黑车司机姓陶,陶姐。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出城收费站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走国道”,萧岩说不必,走高速,越快越好。她就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驶出新港地界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那种白是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的,先是灰蓝,然后是青白,最后才变成真正的鱼肚白。萧岩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田野和厂房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显出轮廓。他的眼睛酸涩,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过了头。
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塑料袋里的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半截。他又摸了摸那张名片,名片还硬挺着,没有被汗浸湿。
“前面就是省城了。”陶姐说,“你要停在哪里?”
“随便一个公交站就行。”
陶姐把车停在省城边上一个公交站旁。萧岩下车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
“你还需要车回去不?”
“不一定。”
“那我给你留个电话。”她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陶记货运”,电话号码用圆珠笔改过,“不是我的车,是我男人的。你要是需要车回去,打这个电话,就说陶姐让你打的。他不会问你任何问题。”
萧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他打开钱包,把剩下的钱全给了她。陶姐数都没数,揣进兜里,发动引擎走了。尾灯在晨雾里亮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萧岩在公交站台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腿边。站台的遮雨棚漏了一个洞,昨晚的雨水滴滴答答地从洞里往下渗,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清晨第一班公交车进站,下来两个环卫工人,看了他一眼,没多嘴。在这个城市里,天不亮就坐在公交站台上的人,各有各的故事。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短信:“我已到。新港那边情况如何?”
过了一会儿,老周回了一条。短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手机上打了很久才发出来的:“纪委昨晚封了收容中心。孙立军被带走。曹彪在火车站被抓。万局今早开了一上午会,会上说这是一起内部管理失职事件,不涉及刑事犯罪。”
不涉及刑事犯罪。萧岩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攥得发烫。他想起陈志云脚底那二十几个烟头烫疤,想起那些被刀片割掉的进出记录,想起孙立军照片背面那十七个名字和十七个目的地。这些都不涉及刑事犯罪?这些只是一起管理失职事件?
他又看了一眼短信,注意到老周没有提到徐凯。他打字过去:“徐凯呢?”
过了很久,老周回复了三个字。
“没出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省城的早晨比新港市更嘈杂。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窜来窜去,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上早班的人潮开始从公交车上涌下来。萧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是那种老式的橙黄色半封闭亭子,里面的电话机漆面斑驳,但拿起听筒,居然还有拨号音。他把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您好,这里是省纪委信访办。”一个年轻的女声,标准普通话,不带任何口音。
“我找林静。”
“请问您是哪里?”
“新港市。有一个案件需要当面反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声说:“请稍等。”
这一等,等了将近五分钟。萧岩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人流,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电话线的螺旋卷。卷起来的电话线已经被拉松了,伸缩的弹性几乎没了,垂在空气里微微晃荡。
“您好。”一个新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女声,比刚才那个年纪大一些,语调平稳,不冷也不热,是那种听不出情绪但能让人感觉到威严的声音,“我是林静。”
萧岩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被怎么对待,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叫萧岩。是新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刑警,昨晚被停职。我手里有一份关于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的账本和证据材料,涉及至少七个公职人员,时间跨度三年。还有一系列非法拘禁、暴力伤害、伪造死亡证明的线索。收容人员陈志云于三月二十日凌晨被殴打致死,主要嫌疑人之一是分局副局长万国豪的侄子万兴文。”
他把这段话说完,电话那头没有任何打断。然后林静问了一句话。
“你现在在哪里?”
“省城。”
“具体位置。”
“城西公交枢纽站,一个黄色的公用电话亭。”
“待在原地不要走远。半小时后会有一辆黑色轿车去接你,车牌尾号是537。司机穿便装,会叫你的名字。你在电话亭旁边等着,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位置。”
“好。”
“萧岩同志。”林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话筒被拿近了一些,“你手上的东西,是目前唯一一份完整的收容中心内部流水记录。在你之前,我们已经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但信里的内容只有线索,没有物证。你提供的物证,将会是省纪委决定是否立案的关键。”
萧岩把听筒握得很紧。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我在电话亭等。”
挂断电话,他走出电话亭。早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穿过公交站台的遮雨棚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他站在电话亭旁边,把帆布包背带从右肩换到左肩,然后靠着电话亭的橙黄色外壳,开始等。
等的过程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拉长了的胶片上过的,缓慢到他能注意到身边每一个细节:地上被踩扁的烟盒、旁边早餐摊老板娘擦桌子的动作、公交站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发车时间。他数了一下,从挂电话到黑色轿车出现,他一共数了二十三个红绿灯周期。
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一辆不起眼的老款轿车,尾号537。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他看着萧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萧岩?”
“是我。”
“上车。”
萧岩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内很干净,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后视镜上没挂挂件,座椅套是统一的灰色。车门一关,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部分。司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发动引擎,平稳地驶入了车流。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进入了一片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灰白色外墙,整齐但陈旧。车子拐进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挂着的不锈钢牌子上刻着几行字——没有国徽,没有明显的标志,只有一行宋体字:省属机关来访接待处。
院子深处有一栋小楼。司机把车停在小楼侧面,带萧岩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楼梯口的墙上贴着几块展板,上面都是反腐倡廉的标语,纸张平整,没有卷边,是新换的。
司机把他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标牌,没有门牌号。他敲了两下,里面说了声“请进”。
萧岩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边一个铁皮档案柜。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五岁,短发,戴一副银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台历、一杯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杯盖上印着红色的字,被水汽蒸得有些模糊。
“萧岩同志,请坐。”她说。
萧岩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坐垫有些硬,弹簧应该用了很久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我是林静。”她说,“你电话里说的东西,带来了吗?”
萧岩打开帆布包,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先是孙立军的账本,牛皮纸包着,边缘已经磨毛了。然后是曹彪的照片,七张,每一张背面都写满了备注。接着是孙立军写的档案,陈志云案的完整记录,死因栏里那行“失血性休克”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最后是老胡的硬盘,黑色的,巴掌大,接口处贴着医用胶布。
林静没有急着翻看。她先把每一件东西都仔细看了一遍封面和外观,像是在检查出土文物的完整性。然后她打开账本,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她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萧岩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没有说话。他发现林静看书的速度很慢,但每一页都从头看到了尾,没有跳行,没有扫视。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看到下一页的时候,又写了一个。萧岩悄悄看了一眼——她写的是账本上出现的名字和对应的金额。
“这个账本,”林静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里面的名字不止七个。”
萧岩愣了一下。
“你看到的签字单上有七个名字,但账本里记录的资金流向涉及十二个人。其中五个人不在你的名单上。三人在新港市民政局,一人在劳动局,还有一个在省厅。”
“省厅?”
林静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一个条目给他看。那行字写得很小,夹在两行账目之间,是用铅笔补上去的,字迹潦草但清晰——X月X日,转至省厅社会事务处某某某,叁万元整。那个名字萧岩从未见过,但“社会事务处”这个单位,主管的正是全省收容教育工作。
“如果你昨天把这个账本交给了市局纪委,”林静说,“这一页可能已经被撕掉了。”
萧岩看着那个铅笔补写的条目,后背发凉。孙立军的账本,连孙立军自己都不敢把所有名字写清楚,只能用铅笔在夹缝里补记。而那些被补记上去的人,层级一个比一个高。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林静问。
萧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文华里带出来的旧报纸。报纸里包着的两个鸡蛋早就碎了,蛋液干涸在报纸上,变成了深色的渍。他把报纸摊平,放在桌上。
“这是陈志云的母亲给他煮的鸡蛋。”萧岩说,“他死的那天早上没吃上。我答应过她,给她一个交代。”
林静看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报纸拿起来,折好,放在账本旁边。
“这些东西我们会全部封存,作为正式立案的证据材料。立案决定书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下达,届时会通知新港市配合调查。但在立案之前,你不能回新港。”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一个被停职的警察,并且你掌握的证据涉及你曾经的上司和同事。在程序上,你不能同时出现在被调查对象和证人的两种身份里。我们需要你留在省城,作为第一举报人和关键证人接受正式谈话。”
“徐凯还在招待所里。”萧岩说。
“我们会处理。”林静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市局纪委没有权力长期留置,最晚明天必须放人。如果明天不放,立案决定书就是放人的理由。”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萧岩。她的目光透过镜片,没有任何闪烁。
“萧岩同志,你昨晚拿到这些证据之后,有没有做过备份?”
萧岩犹豫了一下。
“有。”他说,“在老胡那里。法医科的副主任,他把所有验尸数据备份了一份,包括陈志云的DNA比对报告。”
“很好。备份继续保留,暂时不要动。如果万国豪那边想要销毁物证,备份就是救命的东西。”林静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上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萧岩面前。
“这是你的证人临时住宿手续,安排在省纪委的招待所。地址在信封里。你现在可以过去休息,我们会派一个人在招待所大堂值班。”
萧岩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静已经重新坐下了,她的笔在便签纸上快速移动,在摘录账本里那些用铅笔补写的名字。窗外的梧桐树把她的侧影剪成了几道明暗相间的色块。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会查到底吗?”
林静没有抬头。
“你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我做我该做的。”她说,“如果一个查了三年收容中心案件的人,在最后一关问别人会不会查到底,那说明你见过太多查不下去的人。”
她的笔没有停。
“我不是那些人。”
萧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水磨石地面反射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墙壁上映出一道波光粼粼的光带。他跟着司机下楼,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招待所在省城的老城区边上,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楼。前台登记用的是假名字——林静给他准备的那张纸上写了一个他从未用过的工作化名。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
萧岩把门锁好,把帆布包放在床边,脱了鞋,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个很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账本、不是照片、不是那些被烟头烫出的疤痕。而是今天早上在公交站台上看到的一个画面。
一个环卫工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烟盒,扔进垃圾车,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普普通通的一个瞬间。是陈志云再也看不到的瞬间。
萧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是招待所统一用漂白剂洗的。这个味道忽然让他想起了母亲在他小时候洗床单的样子——把床单泡在大盆里,撒上洗衣粉,用手一下一下地搓。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以为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最后都会被警察抓住,好人最后都会回家吃晚饭。
他闭上眼睛。黑暗终于涌上来了。
而在新港市,天已经完全亮了。文华里巷口的石墩上,陈志云的母亲仍旧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两个新的煮鸡蛋。鸡蛋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捧着,像捧着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巷口外面的大街上,一辆检察院的车正在驶过。车里的收音机播着早间新闻,主播念了一条简讯——“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因管理问题被暂停接收新人员,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调查。”
新闻很短,只有几秒钟。车子开过去之后,街上恢复了原来的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条简讯,没有人把它和巷口那个盲眼老妇人手里的两个鸡蛋联系在一起。
但萧岩知道。林静知道。那些在账本上被铅笔补写进去的人,很快也会知道。
而此刻在省城招待所三楼的房间里,萧岩终于睡着了。他的帆布包就放在床头,里面空了。所有证据都已经交到了该交的地方。包里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陶记货运”,和一个从陈志云母亲那里带出来的、包过煮鸡蛋的旧报纸。
报纸上凝固的蛋液在黑暗中慢慢变硬,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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