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直播审判

萧岩从钟楼下来的时候,曹彪已经被押上了警车。他坐在警车后排,双手搭在膝盖上,那根跟了他三年的橡胶棍被装进了证物袋。透过车窗,他看了萧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一句什么话,但被警笛声盖住了。萧岩后来在笔录里写下了那一幕,但他始终不确定曹彪说的是什么。

笔记本在萧岩手里。他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翻开第一页。曹彪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用圆珠笔在纸上刻字。第一页上写着——

“石场名单:云安县青石镇三号石矿,联系人黄老三,电话139XXXX。送人日期11月7日,六人。”

“砖窑名单:平州市城关镇红砖一厂,联系人老魏。送人日期12月3日,四人。”

“渔船名单:海盛渔业公司,船名‘永丰号’,船籍港南海港。送人日期1月15日,三人。”

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时间、人数、接收方的联系方式和具体地址。有些地址后面还画了星号,曹彪在旁边用歪扭的字注释:“打过电话,人还在。去年打过。”萧岩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曹彪在纸页最下方写了一句不属于名单的话——

“这些人不是数字。他们每个人都有名字。但我记不全了。对不起。”

萧岩把笔记本合上。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朝省城的方向驶去。

到省纪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林静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那份从居民楼地板下找出来的文件。萧岩一进门就看到了文件的标题——全省收容教育改革试点方案。他把曹彪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看那份文件。

文件的内容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底。

试点方案的行文非常规范,从“指导思想”到“基本原则”到“具体措施”,每一条都用了标准的公文语言。但它背后的逻辑让萧岩不寒而栗。方案里写着——“总结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三年来的管理经验,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操作流程,在全省二十一个地市设立收容教育分中心。各分中心实行统一管理、统一调配、统一输出,实现收容人员的集中化管理和劳动力资源的合理化配置。”

“劳动力资源的合理化配置。”萧岩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把文件放下,“他们管贩卖人口叫劳动力资源配置。”

“对。”林静说,“这份文件的起草人就是邱国良。省厅社会事务处。他在收容中心被封之前就写好了这份方案,藏在居民楼地板下。如果不是搜索队仔细搜查,这份文件就和数据库一起消失了。”

“这份方案上面有人批过吗?”

“还没有正式上报。但是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林静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一行铅笔字,“‘建议加快试点推进速度。年内完成全省布点。’签的日期是一个月之前。”

萧岩看着那行铅笔字。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日期。

“谁写的?”

“笔迹还在比对。但这份文件是从省厅社会事务处的内部会议纪要里流出来的。能在这个位置上签批注的人,不止邱国良一个。”林静把文件合上,“萧岩,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因为这份文件本身。是因为文件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她把文件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个段落。那是“试点单位推荐名单”一节,列出了全省第一批被推荐为试点单位的收容教育机构名称。萧岩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停在了名单的最后一行。

“云安县收容教育所。”

云安县。曹彪笔记本上第一页第一行——云安县青石镇三号石矿。那个矿上的接收方叫黄老三,是新港市收容中心送人的目的地之一。如果云安县收容教育所被列为全省试点单位,意味着云安县的收容系统会被正式纳入省级管理体系,而那座石矿的接收链条就会变成“合法”的劳动力调配。

“这不是试点方案。”萧岩抬起头,“这是洗白。收容中心被查了,但邱国良想用这套试点方案把同样的模式换一个名字重新铺开。收容中心封了一个,试点单位要开二十一个。被封的是新港,被推的包括云安。”

“对。”林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曹彪的笔记本在我桌上。云安县青石镇三号石矿上面有六个人。如果试点方案在年内推下去,那六个人会被重新登记为‘合法输出’,永远不会有人去解救他们。”

“六个人?不止。”萧岩把笔记本翻到曹彪画星号的那几页,“笔记本上画了星号的地址,是曹彪去年打过电话确认过‘人还在’的。这样的地址一共有九个。九处矿场、砖窑、渔船,每一处都有几个人到十几个人不等。算下来至少有八九十个人还在那里。”

林静重新戴上眼镜。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按下了座机免提键。

“接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我要申请全省协查令,对曹彪笔记本上列出的全部地址进行同时解救。时间定在明天清晨六点。不能提前通知地方——尤其是云安县。”

“明白。”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回应。

林静挂断电话,看着萧岩。

“你明天跟行动组一起去云安县。曹彪的笔记本是你带回来的,你对名单最熟。”她顿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一个人进矿。行动组有专业的解救队伍,你负责外围确认名单。如果进矿以后发现情况不对,马上撤出。你不是刑警了——你现在是借调人员。借调人员没有执法权限。”

萧岩点了点头。他把曹彪的笔记本重新拿起来,翻到云安县那一页,用手指摸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地址。云安县青石镇三号石矿,六人。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省城的黄昏和每一个城市的黄昏一样——街道上的车流慢慢稠密起来,下班的人群开始涌入地铁站,路边的小贩正在给煎饼果子翻面。所有这些都是活着的、有处可去的人在过的生活。

而那些在石矿上的人,此刻正被困在某座大山的深处,不知道有人在找他们。

第二天凌晨四点,萧岩跟着省厅的行动组出发了。车队一共六辆,前四辆是武装特警的中巴车,后两辆是刑侦总队的指挥车。萧岩坐指挥车后排,身边是一个叫方远征的刑侦总队副支队长——就是之前在省厅给他做笔录的那个方副支队长。方远征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对讲机不停地确认各小组的位置。

云安县在新港市以西两百公里,山高路险。车队下了高速之后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才远远看到了青石镇的轮廓。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几排贴着白瓷砖的低矮楼房。三号石矿在镇子外面七公里的山沟里,路到一半就断了,再往前只能步行。

“矿上的联系人叫黄老三。根据曹彪的笔记本,他应该是矿上的包工头,负责接收外来劳动力。”方远征把笔记本上的内容对着对讲机念了一遍,“目标位置是青石镇三号石矿的工人宿舍区,在矿坑正上方两百米处。矿上现在应该有六名从新港市收容中心转来的人。名字不全,但有一个叫周世平的人,是曹彪名单上记录了受伤情况的——左臂骨折,送往市二院。这个人应该还在矿上。”

“周世平。”萧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崔给他的那份手写名单上排第一的人,备注里写着“左臂骨折,送往市二院”。老崔记下来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七号。从那天到现在,这个人已经在这座矿上待了快半年。

天亮了。山沟里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开,露出了三号石矿灰扑扑的轮廓。矿坑像一座巨大的漏斗嵌在山体里,边缘上是一排用石棉瓦搭的工棚。雾气里能隐约看到有人影在矿坑边上移动——是早班的工人正在准备开工。离矿坑两百米的半山腰上有一排低矮的砖房,那就是曹彪笔记本上写的“工人宿舍区”。

行动组兵分两路。一路特警从山脊绕到矿坑后面,控制住矿场老板和包工头的办公区;另一路从正面上山,直扑工人宿舍区。萧岩跟着第二路,手里拿着一张从曹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名单复印件。

宿舍区的砖房有五间,每一间都锁着铁门。特警用液压剪把铁门上的锁全部剪开。门推开的瞬间,里面涌出一股混着汗味、霉味和人体长期不洗澡积攒下来的酸臭味的浓烈气流,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间砖房里,住着三十多个人。

方远征让人把所有的人都带到空地上,排成两排。这些人大部分都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肩膀和后背上有新旧不一的伤疤,有些是被石头砸的,有些是被鞭子抽的,有些看不出来源,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捶打留下的组织增生。他们的脚上没有鞋,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老茧,踩在碎石子地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萧岩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问名字。问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一个蹲在人群边缘的人站了起来。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左臂从手肘到肩膀有一条明显的弯曲变形的疤痕,骨头没有接正,整条手臂往外拧着。

“你叫什么?”萧岩问。

“周世平。”

萧岩把名单放下,看着他。周世平的脸上全是煤灰,灰缝里嵌着汗珠,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无数道细密的黑色纹路。但他的眼睛是清的,没有浑浊,没有呆滞。那是老崔在受伤人员名单上第一个写下来的名字,而这个人还活着,就站在他面前。

“去年十一月七号,”萧岩说,“你在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被打伤。左臂骨折。后来你没有回家。你被送到了这里。”

周世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们把我送来的。”

“还有谁跟你一起被送来的?”

周世平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砖房,又看了一眼正在被特警一个一个扶出来的其他人。他数了一下。

“一共来了六个人。现在还剩五个。”

“还有一个呢?”

“走了。”周世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萧岩几乎听不见,“一个月之前晚上偷偷往山下跑,被黄老三追回来,打了。第二天早上没起来。挖出来以后埋在矿坑后面的山坡上。”

方远征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对身后的特警做了个手势。两个特警朝矿坑后面走去,靴子在碎石子路上踩出细密的、沉闷的声响。

“黄老三在哪?”萧岩问。

“刚才你们上来的时候,他跑了。”周世平说,“他看到警车就跑了。往山后面跑的。”

方远征按下对讲机,通知山脊上的特警组搜索后山。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和断断续续的回话。然后萧岩听到了一句让他定在原地的话。

“山后发现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往省道方向逃窜。车牌尾号是省厅社会事务处的公务车牌。车上两个人——一人体型较瘦,戴金丝眼镜。另一人平头宽肩。”

邱国良。

他在云安县。昨天晚上他在居民楼地板下留下了那份试点方案,然后逃到了新港市以西两百公里的云安县。他到云安县是为了什么?萧岩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白色面包车,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昨天晚上省城居民楼地板下的铁皮箱子里,那份试点方案被翻出来的时候,文件封面上有一个铅笔画的星号。星号旁边写着两个字。

“云安。”

他不是在逃。他是来云安县亲自落实那个试点方案的。他是来把这条产业链转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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