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城区那栋居民楼被围了整整三个小时,邱国良还是没找到。
林静站在楼下指挥车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下一盘每一步都被对方提前看穿的棋。搜索队把整栋楼从上到下翻了三遍,每一户的门都敲开了,每一个地下室、天台、管道井都查过了,没有。邱国良的手机信号在凌晨五点五十四分消失,消失之前最后定位的位置就是这栋楼的四楼楼梯间。但人不在楼梯间里,只留下那台还在运转的手提电脑。
“进度条走完了。”技术科的人把电脑捧到林静面前,“文件全部删除了。连回收站都清空了。他用的是一种军用级的覆写软件,删除之后在硬盘上覆写了七遍随机数据。恢复不了。”
林静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打电话给省公安厅要求启动跨省协查。第二件,通知新港市刑侦大队——邱国良可能携带登记系统数据的纸质备份逃离,要求他们在新港市所有车站、港口、长途客运站布控。第三件,她拨通了萧岩的电话。
萧岩在港口码头接的电话。新渔17号刚刚靠岸,李海山和曾雨婷正在被港口派出所的人带去做笔录,那四个被救的渔民裹着老岳给的毛毯坐在候船室里,手里捧着热茶,眼神空洞而茫然。
“邱国良跑了。”林静说,“他把登记系统数据库全部销毁了。现在除非有纸质备份,否则那些被送走的人的下落就全断了。”
“纸质备份在哪里?”
“根据孙立军昨天的口供,钱文彬在收容中心办公室里藏了一份纸质备份。但收容中心被查封之后,那间办公室被清空了,所有文件都被打包送去了市局的物证仓库。今天早上市局物证仓库发生了火灾。”
萧岩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火灾?”
“凌晨六点左右。消防队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烧了大半。物证仓库的管理员说,起火的原因是线路老化。但陈伯年刚才告诉我,仓库的烟雾探测器在起火前二十分钟被人为关闭了。”
“有内鬼。”
“对。”林静的声音很冷静,但冷静里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邱国良在新港市还有人手。他在跑之前安排人同时做了两件事——销毁电子数据、烧掉物证仓库。现在数据库没了,纸质备份也没了。唯一还能证明那几百个人去向的东西,是你手里的录音磁带和李海山手里的B面磁带。但磁带只能证明犯罪事实,不能提供每一个受害者的具体位置。”
萧岩靠在码头护栏上,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领灌得鼓鼓的。他想起了孙立军账本上那些铅笔补写的名字,想起了曹彪照片背面那十七个人的姓名和日期,想起了李海山在茶庄后门录下来的交易细节——“矿上缺人手”、“渔船发船之前凑齐”、“人头费一个两千”。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可以还原出整套规矩的运行方式,但无法回答一个问题——那些已经被送走的人,现在在哪里?
“还有一个人知道。”萧岩说。
“谁?”
“曹彪。”
曹彪。那个在看守所转移途中跳车逃跑的护工,那个在收容中心里打了无数人、在陈志云脚底烫了烟疤、临走时还带着橡胶棍的人。他手里有那些死者的身份证,有那份老崔手写的受伤人员名单,有收容中心里每一起暴力事件的记忆。他是施暴者,也是最完整的目击者。
“曹彪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林静说,“他跳车以后就消失了。全市布控了一个星期,没找到。”
“他不是消失了。”萧岩从护栏上直起身,“他是藏起来了。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用他手里的东西换一条命的人。”
挂了电话,萧岩走进候船室。李海山正坐在长椅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港口医务室的人包扎好了。他看到萧岩,站起来。
“邱国良跑了?”李海山问。
“跑了。登记系统数据库被销毁了。纸质备份被烧了。”萧岩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现在只有你手里的磁带能证明茶庄的交易,但找不到那些被送走的人的位置。你知道曹彪可能藏在哪里吗?”
李海山沉默了一会儿。候船室里的广播正在播放早班轮渡的发船时间,声音被墙壁反弹了好几次,显得模糊而遥远。
“曹彪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李海山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收容中心倒了,他会去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但每个人每天都会路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在跟我说,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记得他说话的时候正坐在值班室里,窗外正对着火车站钟楼。”李海山抬起头看着萧岩,“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每天有几千个人从你身边走过,但没有人会抬头看你一眼。’”
火车站钟楼。新港市最中心的地标,每天有几万人从钟楼下面的广场上走过。钟楼是旧时代的遗产,解放前就立在那里了,后来改成了观光钟楼,但楼梯口常年锁着,没人上去。上面只有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钟房,四面都是表盘,里面的机械早就锈死了。
萧岩站起来。
“你要去钟楼?”李海山问。
“对。”
“一个人?”
“对。”
李海山把左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把东西放在萧岩手里。是一把改锥,木柄已经磨得油亮。
“这是我从货场带出来的。钟楼楼梯口的锁是老式挂锁,用这个能撬开。”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找到曹彪,帮我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那天晚上我蹲在陈志云身边擦他脚底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看见。”
萧岩握紧改锥,拍了拍李海山的右肩。然后他走出候船室,开着那辆蓝色面包车朝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火车站广场在早晨七点已经人声鼎沸。早班列车到站,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从出站口涌出来,卖早点的小推车冒着白汽,擦鞋的老孟已经把摊子摆好了。钟楼立在广场正中央,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底层的楼梯口被一道铁栅栏封着,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萧岩走到铁栅栏前,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他掏出改锥,把尖端插进锁芯,用力一拧。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铁栅栏,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铁栅栏重新拉上。
钟楼里面很暗,楼梯是旋转式的木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挂着厚厚的蛛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萧岩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头顶上有风声——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风,是某种更细的、被建筑物内部空腔放大了的气流声。
快爬到顶层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在睡梦中翻身时压到硬纸板的声音。
萧岩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钟房门口。钟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一扇巨大的圆形表盘,表盘上的玻璃已经碎了大半,晨光从破洞里倾泻下来,在钟房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一道的光柱。
光柱里坐着一个人。曹彪背靠着钟房的墙壁,膝上横着那根橡胶棍,身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和一箱矿泉水。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是在跳车时被路面擦伤的,从左颧骨到耳根,红肉翻出来,没有缝合,只用一块撕下来的T恤布条胡乱绑着。他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看到萧岩推开门,停下了咀嚼。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曹彪问。
“李海山说的。你以前跟他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钟楼顶上。”
曹彪把压缩饼干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精神并不恍惚。他的眼神和那天在收容中心平房里递给萧岩照片时一样——清醒、锐利、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你来抓我?”他问。
“不是。”萧岩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改锥放在地上,“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问。”
“邱国良跑了。登记系统数据库被删了,收容中心的纸质备份被烧了。你是收容中心里干了最久的护工,你知道每一批被送走的人去了哪里。能不能告诉我,那些石矿、砖窑、远洋渔船的位置?”
曹彪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干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迷彩服的领口上,他没有去拍。
“那些人,”他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一共有二百四十七个。三年里,从收容中心出去却没有登记在接收档案里的人,就是这些。我在收容中心里打了人,但我从来没有少记一个人。我从孙立军办公室里偷了接收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记在一个本子上。”
“那个本子在哪?”
“烧了。”
萧岩的心往下一沉。
“昨晚听说邱国良跑了,我把本子烧了。”曹彪说,“本来想用这个来换刑期的。但邱国良跑了,说明邱国良在新港市还有人。如果那个本子被那些人找到,上面所有的接收方都会接到通知——然后他们就会把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全部往别的地方转。转完以后就找不到他们了。所以我烧了。”
“也就是说,唯一知道那些地址的人是你。”
“对。”曹彪把橡胶棍拿起来,放在一边,像放下了一件用了很久的农具,“地址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没有人能烧得掉。”
晨光从表盘破洞里渗进来,在钟房的地板上缓缓移动。外面钟楼的钟声忽然响了,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带动四面表盘上的指针同时跳动。早上七点整。钟声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把萧岩和曹彪之间短暂的沉默填满了低沉的金属共振。
“你有什么条件?”萧岩问。
“条件?”曹彪笑了一下。那道新伤在笑容中裂开了一小截,渗出了一颗血珠,“我杀了人——不是陈志云,但我在收容中心打死了另一个人。去年冬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当时他把宿舍里的馒头藏了两个给旁边床铺的年轻人,被我看到了。我打了他,他倒在地上以后没爬起来。事后孙立军把他的档案改成心脏病猝死,尸体火化。没有人追查。没有人知道。”
萧岩看着他。曹彪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萧岩,而是看着钟房墙壁上那个破掉的表盘玻璃。他的眼神不是悔恨,是一种承认——承认自己做过的事属于什么性质,承认自己配不上任何减刑,承认自己是规矩的一部分,而不是被规矩逼着打人的无辜者。
“我已经背了一条人命。”曹彪说,“这辈子洗不掉了。但我记得所有被送走的人的位置。我知道他们在哪里的矿上、哪里的砖窑、哪艘渔船上面。我可以把这些地址全部写出来交给警方,然后这辈子就在牢里待着。”
“你要什么交换条件?”
曹彪从墙边拉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水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我不要减刑。我不要任何条件。我只要一样东西——把邱国良抓住。”
萧岩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邱国良?”
“因为烧掉仓库物证的人,是邱国良的人。他们不光烧掉了纸质备份——他们烧掉的是我收集的那些照片、那些被烫伤的人的照片、老崔记录的那些人的档案,全在物证仓库里。全烧了。”曹彪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然后迅速降下来,降到了一个几乎是嘶哑的低音,“那些资料是我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把它们放在那里,是想等有一天翻案的时候,能有证据证明那些人经历过什么。现在全没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萧岩。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没有泪。在收容中心里打过人、烫过人、逼着人吃剩饭的人,此刻的眼眶是干的,但他的声音像钟楼里那口锈死的老钟一样,发出了胸腔深处被撞击之后才有的嗡鸣。
“我打人,我杀了人,我认。但那些人被送走之后经历的事,不只是挨打——他们在渔船上被人当奴隶用,在矿上一天挖十六个小时煤,断胳膊断腿也没人去管。如果有人把这些事记录下来,以后翻案的时候可以用。但现在被烧了。被他们烧了。”
萧岩想起老崔给他的那张手写名单,想起那些被刀片割掉的进出记录,想起孙立军照片背面那十七个名字。这些碎片在每一个角落里都存在着,但在物证仓库那把大火里,它们全部被烧成了灰。
“你写地址。”萧岩站起来,“把你能记住的所有地址全部写下来。矿场、砖窑、渔船、接收方联系方式。我去帮你找纸和笔。”
曹彪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从迷彩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超市购物袋裹了好几层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汗浸湿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
“刚才我说本子烧了,是假的。我在试探你。”曹彪把笔记本放在地上,推到萧岩面前,“万一你是替那些人来的——万一你拿了本子以后把它交回去给邱国良的人——我就完蛋了。”
“那为什么现在给我?”
曹彪把橡胶棍拿起来,握在手里,然后松开。橡胶棍落在纸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因为你刚才问我的条件,我以为你要开个条件。但你什么都没开。你要我写地址,是因为你要去救那些人。你不是来抓我的。你是来替那个死了的年轻人讨债的。”
他把手放在笔记本上,推给萧岩。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钟房门口,把手背在身后。
“我叫曹彪。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护工。”他说,“我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现在你是我自首的见证人。”
钟楼的钟声还在响。七点整的最后一下钟声从四面表盘同时传出,在火车站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萧岩站在钟房的光柱里,手里攥着那个被汗浸透的笔记本,看着曹彪把双手并拢伸出来,等着手铐。
而在省城,林静终于收到了一条她等了一整夜的消息。
消息不是关于邱国良的。邱国良仍然下落不明。消息是来自省公安厅协查通报的回应——在邱国良待过的居民楼里,搜索队在地板下面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夹层里有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省厅社会事务处的抬头,日期是一个月之前。标题是——全省收容教育改革试点方案。文件的第一段写道:“根据中央关于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意见,拟在全省范围内扩大收容教育试点覆盖面,将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的管理经验向全省二十一个地市推广。”
邱国良在跑路之前,已经把一份新的试点方案放在了地板下面。他不是一个在逃的犯罪分子。他是在逃的时候,还在为下一套规矩铺路。
林静把文件摔在桌上。办公桌发出一声闷响。
“全省推广。”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所有人,“萧岩回来了吗?让他马上来省纪委。这个东西,他是最有资格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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