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索尔市立图书馆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灰白色方顶建筑,四面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暗的水泥层。主入口朝南,正对着一条种满悬铃木的窄街,下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一片碎金。艾伦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收费停车场,步行走到图书馆北侧那条消防通道入口。
通道的铁门锁着,一把新挂锁——比之前蓝图上看时更新。萨米尔蹲下来看了一眼锁芯,摇了摇头。“这把锁换了不到三天。原来那把旧锁是图书馆统一配的,这把是第三方品牌。有人提前来动过。”
金从战术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钳,跟上次剪通风井挂锁时一样干脆。“不管谁换的,都能剪。”
十秒钟后,锁梁断开。艾伦推开铁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墙面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发黄,有几块裂了缝。楼梯底部是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就是图书馆地下资料室的主通道——一条大约十五米长的走廊,两侧排着铁皮档案柜,顶上挂着日光灯管,有一半已经熄灭或者闪烁不定。
走廊尽头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配电间,几组老式开关柜贴着墙壁排列,电缆槽从天花板垂下又钻进地板。萨米尔拿着那张市政蓝图,走到最里面的那组配电柜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柜体侧面的检修孔。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金属盖板,用四颗十字螺丝固定着,螺丝表面有新鲜的拧动痕迹——滑丝了。
“有人在我们之前开过这个盖板。”萨米尔说,“而且那个人没有把螺丝完全拧回去,只是拧到看起来像固定了,实际上只有手指的力量就能转开。”
艾伦蹲下来,用多功能刀把那四颗螺丝逐一卸下。金属盖板取下之后,后面是一个深度约三十厘米的夹层空间,原本应该用来容纳多余的电缆和备用接线端子。但此刻,那个夹层空间里是空的——没有电缆,没有端子,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防静电垫布,垫布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痕,直径与那枚黑色薄片完全吻合。
薄片已经不在了。
金站在后面,看了一眼那个空凹痕,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走到另外两组配电柜前面,打开它们的检修盖板——同样是空的。三组柜子,三个凹痕,三块薄片,全部被取走了。
艾伦把手指伸进那个空凹痕里摸了摸。垫布是凉的,但凹痕底部的温度比周围略高,余温。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腹上的银色粉末——它们在接触到空凹痕的瞬间,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曾经存放在那里的物体留下的残留信号。
“大约六到八个小时前取走的。”艾伦说,“垫布的余温还没完全散掉。时间窗口跟我们进入诺维格勒矿道的时段重合。有人在我们在矿道深处的时候,同步清理了图书馆的三个节点。”
萨米尔在电脑上迅速调出图书馆的安防监控系统——他通过一个旧的后门端口绕过了图书馆的登录认证,调出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视频记录。他把时间轴拉到凌晨两点左右,屏幕上的画面显示配电间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工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形瘦小。那个人在配电间里待了大约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用黑色布袋包裹的物体。
“不是北岛的人。”金说,“北岛的人不会用布袋。这个手法更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搬运工’——有人雇佣了第三方人员来执行清理任务。费用高,速度快,不留痕迹。”
艾伦站起来,把金属盖板重新盖好,但没有拧上螺丝。“雷克斯被北岛带走之后,他的私人档案和管理权限应该全部被冻结了。但他还有一层备份——一个他信任的、可以在他无法行动时替他执行指令的人。”
萨米尔把视频截图保存下来,放大了那个人的肩部和步态特征。“肩宽比例和步幅间距跟奥尔加太太描述的那个‘来问过约瑟夫话的瘦年轻人’不一致。不是同一个人。雷克斯不止有一个外围联络人。”
韩正洙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低沉而急促:“我们该走了。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北面街道有一辆黑色的厢式车停在对向车道上,发动机没熄,车窗贴着深色膜。不像巡逻车,更像观察车。”
艾伦没有犹豫,他转身朝配电间门口走去。经过萨米尔旁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取走了图书馆的三个,剩下八个。我们得去下一个节点——那个跨河桥梁的主桥墩。如果所有节点都在同一天被清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抵达。”
四个人沿着地下走廊返回楼梯口,经过那排铁皮档案柜的时候,艾伦的余光扫到其中一个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褪色的蓝色圆珠笔写着:“S. K. 补遗·第三批”。他停了一步,拉开那个柜门。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面是牛皮纸,上面没有抬头,没有日期。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线路图,用铅笔标注着梅尔索尔市的地下水道和隧道走向。图上有十一个红点,其中三个被红笔圈掉了——正是图书馆的三个节点位置。
艾伦把文件夹塞进背包,快步跟上其他人。他们从北侧的消防通道出口离开,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绕回到灰色轿车停靠的位置。艾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的厢式车正缓缓从图书馆北侧的街道拐出来,没有加速,只是维持着跟在他们同一方向的路线。
“它跟着我们。”萨米尔说。
艾伦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正常车速,右转进入一条车流较多的主干道,混入晚高峰初现的车流中。那辆厢式车没有跟进来,在路口直行离开了视线范围。
韩正洙在后座说了一句:“它不是在跟踪我们的路线。它在确认我们的目的地。如果我们被识别出是在一个接一个地访问节点,北岛的人就能提前封锁剩下的位置。”
艾伦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右手的指腹上,银色粉末在方向盘皮革的摩擦下微微发热,像是那枚密钥在提示他剩下的时间正在减少。他看了一下车内的时钟——下午五点二十一分。从被标记算起,大约过去了十个小时。还剩六十六个小时。
跨河桥梁的主桥墩在城西的旧工业区边缘,一座建于五十年前的钢拱桥,现在已经不再承担主要交通,只有少量行人和自行车经过。桥墩内部有一条检修通道,入口在桥南岸的河堤下面,被一丛茂密的灌木半掩着。艾伦把车停在河堤上的一条土路边,四个人步行下到河堤底部,拨开灌木,露出一个铸铁检修门,门锁是旧的挂锁,锈蚀严重,但锁舌上有新鲜的金属刮痕——最近被打开过。
金用折叠钳再次剪断锁梁。检修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小的水平通道,高度只有一米六左右,需要弯腰前进。通道里弥漫着河水的潮湿气息和混凝土风化的粉尘味。走了约二十米,通道左侧出现了一道钢制梯子,向下通往桥墩内部的基础承台。
艾伦第一个下梯子。基础承台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圆筒形空间,混凝土地面干燥,墙面有一条垂直的电缆桥架从顶部穿下来,延伸到地面以下。在电缆桥架的根部,有一个嵌入混凝土的矩形金属盒,盒盖是暗灰色的,表面有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波浪线和点阵交替排列,跟黑色薄片边缘的符号完全一样。
艾伦蹲下来,伸出右手,把食指贴在了金属盒的表面。
银色粉末在接触到盒面的瞬间开始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温度变化,从常温逐渐升高到略高于体温的程度。然后金属盒的盖板内部传出一声极其轻的“咔嗒”,像是机械锁扣被解开。艾伦缓缓掀开盖板——盒内嵌着一枚黑色薄片,跟穹顶室那块一样,边缘锋利,表面不反光。它的四周有一圈薄薄的恒温垫,依然温暖,说明它一直被维持着适当的存储温度。
萨米尔把信号读取器接上金属盒侧面的一个预留接口,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串波形。频率稳定,每三秒一个脉冲,跟穹顶室那枚发射的信号完全一致。但这一次,波形里多了一个微弱的附加波峰——像是一层额外的信息叠加在主信号上。
“它在发送定位数据。”萨米尔盯着屏幕,“它把自己的物理坐标编码进了脉冲里,同时发送给地下穹顶室和另外十个节点。这是一个实时的自报告系统。只要有一枚薄片被移动,整个网络就会检测到它的位置变化。”
金站在艾伦身后,看着那枚黑色薄片安静地卧在金属盒内。他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们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整个网络都会知道。”
艾伦没有犹豫。他伸出双手,轻轻托住薄片的两侧边缘,感觉到它在掌心传来一种持续而均匀的温热脉冲,跟心跳差不多。他把它从金属盒里完全取了出来,捧在掌心中。
萨米尔电脑上的波形在一瞬间发生了急剧变化——主信号的幅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附加波峰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像是整个网络在同时响应这一枚薄片被取出的动作。
“网络在重新校准。”萨米尔说,“它正在根据新的坐标更新所有节点之间的相对位置。如果其他节点里的薄片还在原位,它们会重新计算通讯链路。”
艾伦把那枚薄片放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静电屏蔽袋中,拉好封口。他正要站起来,忽然感觉脚下的混凝土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共振——不是来自桥墩,不是来自河流,而是来自地下更深的地方,像是被取出的薄片在离开金属盒的那一刻,向某个更深处发出了一个状态变更信号。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末四位又是0703。只有一行字:“你动了一个。现在整个北岛都看到信号异常了。他们会把所有出口封住。如果你不想被困在桥墩下面——出来之后往西跑,河堤上有一艘旧巡逻艇,引擎是好的。我给你留了钥匙。”
艾伦把手机屏幕给其他人看了一眼。金读完之后,只说了一个词:“走。”
四个人沿着来路以最快的速度退出检修通道,拨开灌木,冲上河堤。夕阳正在西沉,河水泛着暗金色的反光。在河堤下游大约五十米处,果然系着一艘灰白色的旧巡逻艇,塑料雨棚半旧,但引擎罩是新的。
艾伦拉开舱门,方向盘侧面的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黄铜钥匙。他拧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稳定地运转起来。
他转头看向北岸。桥头方向,三辆没有标识的深色越野车正停在路边,车门正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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