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诺维格勒回梅尔索尔的路上，艾伦坐在韩正洙的灰色轿车后座，萨米尔靠在右侧车门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面色仍然苍白。军医坐在副驾驶位，把医疗包放在脚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窗外的景色从废弃的矿镇逐渐过渡到农田、郊区、最后是城市边缘那些千篇一律的灰色住宅楼。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压着一层薄薄的云。
艾伦把手机上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屏幕转向韩正洙的后脑勺。“你认识这个号码吗？”
韩正洙从内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未知号码，没有归属地标识。但它能说出‘金属片’和‘密封袋封口扣’这两个细节——说明发消息的人确实在现场。他们从1号斜井下去，找到了一枚核心模块。这意味着在萨米尔之外，还存在第二个被植入赫拉核心的人。或者——雷克斯在实验室被查封之前，已经用别的方式复制了一份核心。”
萨米尔睁开眼睛，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雷克斯确实备份过。我清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被隐藏的交易记录，日期是我离职前一个月。内容是‘模块封装服务·生物级·一枚’——采购方是俄耳甫斯，但接收方的地址不是第七街实验室，是一个邮政信箱，在北岛。”
“北岛又出现了。”艾伦靠回座椅，“雷克斯跟北岛方面的联系比我们想的深得多。辛格议员办公室签了字让北岛工业安全局带走雷克斯——那北岛方面拿到的是什么？雷克斯本人？还是雷克斯手里的备份？”
韩正洙沉默地开着车。过了一阵子，他开口了，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说得慢：“北岛那边的人不是冲着雷克斯来的。他们是冲着矿道里的‘母体’来的。雷克斯当年能发现那个东西，是因为他给北岛地质调查局打过三年工。他调走了那一带所有深层物探数据。而物探数据里显示的那个异常信号点——就在诺维格勒矿道三号通风井正下方二百米处。”
艾伦觉得一道电流从脊椎底端窜了上来。“北岛地质调查局知道那个东西存在？”
“他们只知道‘异常信号’。是雷克斯自己判断出那是有机体。他背着北岛私下做了采样、分类、培育——然后用‘农业实验站’的名义申请了MDA的地块，把母体和它的数据从矿道里搬到了梅尔索尔第七街。所以北岛现在找雷克斯，不是要保护他——是要问他：当年你从矿道里搬走的，到底是什么？”
车子驶入梅尔索尔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艾伦让韩正洙先送萨米尔和军医去城北一个安全的地方——露娜的一个亲戚家，空置的公寓，没有登记，没人知道。韩正洙答应了。艾伦自己则在市中心下了车，步行前往报社。
编辑部的气氛跟往常一样，几台老旧的台式机在嗡嗡运转，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露娜坐在她的工位上，面前的屏幕分成六个窗口，分别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和PDF文件。她看见艾伦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的衣服上那层灰尘和干泥印子上停了半秒。
“你下矿了。”她用的是陈述句。
艾伦拉了把椅子坐过去，把从矿道里带出来的所有信息用最精简的方式说了一遍——恒温柜、母体、蓝光、核心植入、第二枚备份，以及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露娜听完之后没有惊讶，她只是转了一下屏幕，把一张截图放大给他看。
“你说有第二枚核心模块。你看看这个。”
截图上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画面，画面里是一间白色的、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正中一张不锈钢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无菌铝箔袋。袋子旁边的桌面上摊着三张打印出来的热成像图，每一张图上都标着同一个位置——诺维格勒矿道3号通风井下方的深层剖面。铝箔袋的外标签上，印着一行清晰的字：“H-7-B // 备用模块·封装日期：两年前九月。”
“你从哪里搞到这张图的？”
“MDA档案室老头的私人电脑。”露娜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六点去找他‘喝茶’。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答应偷偷让我看一段他私自保存的备份录像。这段录像拍摄的地点是MDA大楼地下一层，那个从外部进不去的旧机房里。拍摄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画面的内容，就是这个铝箔袋被一个人放在桌上，然后那个人退出了画面。”
“那个人是谁？”
露娜把截图往下拉了一帧——画面的边缘露出一个背影，瘦小，左肩明显比右肩低，右脚落地时有轻微的拖曳感。艾伦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格议员的那个行政秘书。”
露娜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那枚备用模块，进了MDA的地下层。然后他在那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铝箔袋还在他手里，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艾伦把这两条信息并排放在脑子里。一枚备用模块被辛格的秘书带进了MDA地下层，四十分钟后出来时空了。另一枚核心模块被某个人带进了诺维格勒矿道的1号斜井，在碎石堆里留下了一根封口扣。两枚不同的模块，两处不同的地点，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方势力——在同时运作。
“辛格议员的记者会在几点？”
“下午三点。地点在梅尔索尔新闻中心，一楼大厅。邀请函已经发到各家媒体了，我们的名额被排在第三排中间。”露娜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一点二十。你还有一个多小时。”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记者会的邀请函发给了所有主流媒体，意味着那是一场地毯式的公关表演。辛格要当众“澄清”他妻子的土地来源问题，主动退地、公开道歉、切割与雷克斯的关系——这一套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政治公关教材里抄下来的。
但那条短信说“我在台下等你”。有人在那个大厅里等着他，带着那枚从1号斜井找到的核心模块。那人是谁？为什么要选在记者会这个场合见面？
艾伦回到工位上，用电脑查了查新闻中心的大厅平面图。一楼大厅是开放式空间，主席台在东侧，记者席设在中区和西区，观众席在后区。后区和记者席之间有一条横向走道，走道两侧有应急出口，通往侧廊和卫生间。
如果那个人坐在观众席后区，那么隔着一条走道就能跟记者席的艾伦形成视线接触。在麦克风和摄像机的包围下，那是整个城市里最“安全”的隐秘会面场所——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两个人隔着过道互望一眼。
艾伦把那张平面图关上，对露娜说了一句：“我去。你留在外面。如果我进了大厅之后超过二十分钟没有给你发确认消息——你就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在新闻中心携带不明物品。别管真假，先把场面搅乱。”
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别去。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手机，塞进他手里。“这上面装了我写的一个小程序，能在一分钟内把当前位置和录音文件自动转发给三个备份邮箱。你要是觉得不对，按一下电源键三次就行。”
艾伦把手机收好。
两点四十五分，他到了梅尔索尔新闻中心。一楼大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摄像机的三脚架像一片黑色的金属丛林，一排排地架在记者席后方。主席台后面挂着一块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印着维拉尼亚共和国的徽章和“土地事务·公开说明会”几个白色大字。辛格还没有出场。
艾伦按照邀请函上的座位号找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记者席坐满了，后排观众席大约坐了五成，有穿正装的人，也有穿便装的。他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遍，没有看到明显可疑的面孔。
三点整，主席台侧门打开。阿贾伊·辛格走上台，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话筒前面站定，先是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讲话。
“各位新闻界的朋友，各位市民。关于我夫人米拉·辛格女士名下那十四块梅尔索尔西区的地块，我作为她的丈夫，也作为维拉尼亚共和国的一名公职人员，有责任向公众做出完整、诚实的说明。”
他的声音稳定、温和，带着适度的情感起伏，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艾伦听着他的发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在后排观众席里搜寻。从前排扫到后排，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他看到了。
后排走道尽头，靠近右侧应急出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暗绿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个人没有在看主席台，也没有在看镜头。那个人的脸微微侧向记者席的方向，帽檐下面，有一副圆框眼镜的镜片边缘在反光。
圆框眼镜。
艾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座位上微微侧转身体，试图看得更清楚。那个人恰好在这时抬了一下帽檐——露出一张脸，瘦削，颧骨高，下颌线收得很紧，跟萨米尔完全不像，但那双眼睛的焦距和注视的方式，跟萨米尔一模一样。
那不是萨米尔。但那个人在模仿萨米尔——或者说，那个人在故意让艾伦误以为那是萨米尔。
那人看见艾伦注意到了自己，然后做了两个动作。第一个动作：抬起左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圈，中间划了一竖。第二个动作：把右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小，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边缘有一圈银白色金属网。那东西隔着三排座位的距离，被那人捏在指间，轻轻地转了一下。
赫拉的核心模块。
艾伦几乎要站起来。但那人把模块收回袋中，然后朝艾伦微微点了一下头，起身走向应急出口，推开门出去了。
艾伦想追，但辛格正在台上说——“我郑重承诺，所有涉及该地块的档案将接受独立审查。本人及家属愿意配合任何形式的司法调查。”
整个大厅响起了快门声。艾伦在快门声里侧身穿过记者席，快步走向那扇应急出口。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通往侧街的安全门在缓缓合上，门缝里透进一道午后的阳光。
他追到侧街上，街面也是空的。只有一辆深绿色的两厢车正在街角转弯，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大半。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空荡荡的侧街上，手里的备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件人跟早上是同一个人：
“你没跟丢。我在看着你。那枚模块我暂时保管。今天的会面只是告诉你一件事——赫拉的备用核心和萨米尔那枚核心之间，有一个你们还不知道的差异。那差异跟诺维格勒地下的那个东西有关。等你知道差异是什么的时候，你会后悔今天没有追上来的。”
艾伦站在阳光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辆绿色轿车消失的街角。街角有一根路灯杆，杆身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广告贴纸。贴纸上印着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广告——“金合欢花园，黄金地段最后机会。”
在广告贴纸的下缘，有人用黑色马克笔新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圆圈，竖线，竖线底下，多了一个小点。
跟他在榕树底下见到的一模一样。
艾伦摸出手机拍下了那个符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备用手机的屏幕——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显示为下午三点零七分，也就是一分钟前。发件人的号码，他查不到归属地，但他注意到那串数字的最后四位：0703。
萨米尔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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