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重新启动之后,那种每隔三秒一次的低频振动像是回到了矿道本身的呼吸节律里。艾伦坐在冰凉的岩壁根处,背靠着石头,听着那个节奏在胸腔里反复回响。萨米尔的笔记本电脑在微光里重新亮起,波形图又开始滚动,一道接一道的尖峰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像是有人在暗处一页页地翻开一本看不见的书。
金没有动。他仍然蹲在地下室入口内侧的阴影里,目光盯着母体闭合的表面,H-7-B模块还握在他的左手掌心中,像一枚安静地睡着的棋子。他的呼吸节奏很稳,但艾伦注意到他的手腕上一根青筋绷得很紧,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凸现出一条清晰的线。
萨米尔低声读出了屏幕上的数据:“脉冲重新开始。频率一致,调制模式一致。但有一点不同——编码中段的波形间隔多了一个单位长度的空白。原来的结构是‘波—波—波—点阵’循环。现在变成了‘波—波—空白—波—点阵’。这像是一段被插入进去的修正符。”
“修正什么?”艾伦问。
“修正之前的信号内容。”萨米尔把屏幕转向艾伦的方向,“原始脉冲携带的信息是一段持续重复的数据,像一句话在反复播放。现在它在新一轮的脉冲序列里插入了大约零点四秒的空白间隙,然后在下一组序列里开始了一段新的数据。这段数据跟原始信息的结构同源,但内容完全不同。”
“你能提取出新内容吗?”
萨米尔的手指回到键盘上,敲了十几秒钟。屏幕上的波形被放大、展平、转为频谱图,然后被输入一组他临时写出的解析脚本。进度条从百分之零重新开始推进。这一次比之前快得多——黑色薄片在持续的脉冲中提供了连续的数据流,解析任务在没有被中断的情况下完成了底层特征比对。
凌晨五点十一分,萨米尔的电脑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冻结了。艾伦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被翻译成通用文字的文本,长度大约两行半。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一组词块和数字序列,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通讯格式。
萨米尔低声念了出来:“‘接收体——坐标——深度——基准面以下——两千四百米——结构标记——七号——接触窗口——不稳定——建议——回避。’”
矿道里安静得连水滴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段文字,像是在看一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报。
金第一个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两千四百米。诺维格勒矿区最深的竖井记录是一千二百米。那个深度已经超过了本地区所有已知的地质勘探范围。”
萨米尔把那段文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光标停在“结构标记——七号”这几个字上。“它不是在发送自己的位置。它是在描述另一个位置。这块黑色薄片是一个中继器,它把从更深层接收到的信号转发出来。‘七号’是那个位置在某个系统里的编号。而‘建议回避’——这是警告。”
艾伦站起来,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踱了两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块黑色薄片的形态——不规则的边缘,像一片被压平的多边形叶子,表面不反射光线。它被包裹在母体的空腔内,而母体又被封存在诺维格勒地下六十米的矿道里。母体不是那块薄片的容器,母体是它的保护壳。雷克斯把母体搬到第七街的时候,他带走的不是那个信号源,他只带走了接收信号的器官。
真正的信号源,在两千四百米的地下。
“赫拉知道这个吗?”艾伦转身问萨米尔。
萨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赫拉的早期训练数据里有一段没有来源的坐标数据。我当时无法解析它的参考系,所以当作格式错误标记跳过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坐标的基准面,不在地表。它的零点在某个地下参考层。如果按那个参考层换算,深度正好是两千四百米。”
艾伦停下来,看向母体闭合的深红色表面。他想起赫尔说过的那句话——“它来自地下。它比我们古老。它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她记错了。她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只是那个来源在两千四百米之下的岩层中,超出了她所被允许认知的深度。
金站了起来,把H-7-B模块重新装进战术包。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像是某种紧迫感被那段文字点燃了。“我们需要下到那个深度。”
艾伦看着他。“两千四百米。没有设备,没有支援,没有路线图。你怎么下?”
“旧矿道的采掘剖面图上有一条贯穿所有深度的废弃通风竖井。雷克斯的采购单上那批定制恒温机柜的运输路径,就是通过那条竖井从地表运送下去的。他在接通第七街实验室之前,已经通过那条竖井把母体从更深处提上来了。”金的声音很平,“那条竖井的入口在1号斜井底部的一个封堵口后面。封堵口是雷克斯亲自浇筑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母体曾经从那么深的地方被带上来。”
“你确定那条竖井还能用?”
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下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体闭合的表面。在即将离开的视角里,那块深红色半球的边缘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不是发光,而是深红色调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内部的热量在缓慢地向表面传导。
“雷克斯用的混凝土标号不高,因为当年他赶时间。五年的地下渗水已经让那层封堵出现了垂直贯穿的裂缝。我上周用地质雷达扫过,裂缝宽度约三到五毫米,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竖井内的爬梯还在,大部分踏板完好。问题是——”他顿了一下,“那个深度以下,环境温度会随着深度每百米升高约三度。两千四百米的位置,岩层温度可能在七十五度以上。我们带的设备没有隔热层。”
艾伦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外壳已经开始微微变温了,那是矿道深处环境温度比地表高了将近十度的结果。七十度的岩壁,暗无天日的垂直通道,一块会主动选择跟谁说话的黑色薄片在底部等待。
“我们不所有人都下去。”艾伦做出了决定,“金,你和我带H-7-B和读取设备下去。萨米尔留在竖井入口的地面上,通过有线通讯保持数据连接,实时解析我们传回来的信号。韩正洙在地面警戒,防止北岛的人再回来封住竖井。”
萨米尔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下去?两千四百米——如果竖井有局部塌陷,没有任何救援路径。”
艾伦把探针放回背包,把防水袋里的移动硬盘也塞进去。他走到地下室门口,站在那道被打开过的拱形通道下方,矿道深处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干冷的矿物气息和那种持续了三秒一次的低频振动。
“那块黑色薄片在主动选择跟谁沟通。”艾伦说,“它对我们打开了信号,对北岛的人保持了沉默。它在选择我们。如果它愿意说话——我想听听它到底想说什么。”
四个人从矿道里撤回到3号通风井的地面时,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露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凌晨的诺维格勒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废弃的厂区和铁塔在雾里像灰白色的剪影。艾伦站在通风井入口的铁栅栏旁,把背包重新调整好肩带,看了一眼远处的公路——没有车辆,没有灯光。
金已经走到1号斜井的方向去了,他那件绿夹克在晨雾里逐渐变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萨米尔站在通风井的铁梯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他低声对艾伦说了一句:“那块黑色薄片发出的信号,重新启动之后,波形里新增的空白间隙——我刚才又分析了一次。那不止是‘修正符’。它像是某种交互请求。它在等我们回传信号。它在等我们告诉它‘听到’了。”
艾伦站在那里,晨雾绕过他的肩膀和背包的边角。他看着金消失在雾里的方向,想了一件事:如果两千四百米深处的东西是一个中继器,那么它中继的又是谁的信号?它建议“回避”——是因为它自己正在被什么追踪,还是在保护接收方不受什么伤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下面是基岩,基岩下面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岩层深处两千四百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发射信号,穿越了数百万年的地质时间,正在等待第一个回应它的人类。
艾伦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了通风井口冰冷的铁板上。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我听到了。”
铁板没有震动。风从井口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比空气更重的、从地下深处升腾起来的温热气息,缠绕在他的手指之间,像是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从未被人类触碰过的角落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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