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梅尔索尔的馈赠

六月,梅尔索尔的雨季总来得不讲道理。上午还是白花花的大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到了午后,乌云就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轰隆一声闷雷,雨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了。艾伦·罗斯把夹克顶在头上,从总督府街一路小跑到老市政厅的侧门,裤腿已经湿了半截,皮鞋里咕叽咕叽响。

门卫认得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也没拦。这栋灰扑扑的殖民时代老楼里,梅尔索尔城市发展局占了二楼整层,档案室又占了最尽头那间朝北的屋子,常年不见光,进去就是一股子霉味和旧纸灰的味道。艾伦抖了抖夹克上的水珠,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字条是三天前塞进他报社信箱的。没有署名,没有回邮,那种劣质的横格作业本纸,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去问MDA档案室,48/7号地块的用途变更记录。你会感兴趣的。”下方还画了个潦草的箭头,指向“50:50补偿计划”几个字。

艾伦把它夹进笔记本里,走到最深的那排铁皮柜前。MDA的档案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艾伦轻车熟路地抽出第48号地籍卷宗的盒子,翻开到第7分册。

48/7号地块,面积约3.2标准亩,位于西区第七街,毗邻新建的商务公园。五年前,这块地的权属方是“俄耳甫斯农业科技私人有限公司”,用地性质:农业实验。但后面附了一份加盖了MDA主任印章的补充协议,就在一年前,这块地突然被纳入“50:50补偿计划”——城市发展局征用农地,原业主可以选择拿一半现金、一半价值同等的开发地块。于是,俄耳甫斯科技把48/7号交了出去,换回了西区高档住宅区“金合欢花园”里的十四块住宅用地。

十四块。艾伦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金合欢花园的地价,是第七街那片废弃农田的至少三倍。而且,那块地名义上是“农地”,但卷宗里没有任何农作物种植记录,反而附了一张五年前的“建筑结构验收不合格通知”,理由是“地下设施存在安全隐患”。

他掏出手机,把这几页文件拍了下来。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老档案员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出了MDA大楼,雨停了。湿漉漉的街道上,水汽蒸腾起来,混着柴油车尾气和街边炸油饼摊子的味道。艾伦靠在廊柱上,给报社的搭档露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公司,俄耳甫斯农业科技,法人、注册地址、存续状态。”

露娜回得很快:“这会儿在跟审校撕头花呢,晚点给你。”

艾伦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辆突突车。“西区,第七街,老铁路道口。”

实际上,第七街已经不是“街”了。前几年新商务公园落成之后,周边的地全被围挡圈起来,塔吊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森林。48/7号地块正夹在两个在建楼盘中间,却是整条街上唯一一片没有被围起来的荒地。铁丝网围栏生锈了,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大片,野草从裂缝里疯长,半人高,开着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艾伦拨开草走进去。地面是压实的碎石,但踩上去感觉不对,有些地方有回响,空的。他蹲下来拨开碎石子,露出下面一块铸铁井盖,边缘焊死了,焊点很新,不像是五年前的活。井盖上什么标志都没有,但井盖旁边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电缆护套,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编码——ORP-07。

ORP。俄耳甫斯的缩写?

他试着掰了掰井盖边缘,焊点纹丝不动。这时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碎石上劈啪作响。艾伦站起身,注意到铁丝网围栏的南角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桉树,树干焦黑,但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人用刀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小孩随手划的。

他拍下这个符号,然后匆匆退出了荒地。雨越下越大,突突车已经不见踪影,他只能沿着第七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快关门的小杂货铺,就钻进去躲雨。铺子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收拾货架,看见他浑身滴水进来,也不赶人,指了指门口的铁皮凳让他坐。

艾伦要了一瓶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随口问:“老板,后面那片荒地空了很久了吧?”

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说铁路道口那片?”他看了艾伦一眼,眼神有点闪烁,“空了有……四五年了吧。以前好像有个什么公司,搞实验的,晚上老有动静。”

“什么动静?”

“嗡嗡的,跟变压器那种声差不多。有时候还往下走人。”老板把最后几包饼干码好,压低了声音,“后来突然就关了,一夜间人全没了。我侄子以前在里面当保安,说他们走之前把地底下全灌了水泥。”

艾伦放下汽水瓶。“你侄子现在在哪儿?”

老板摇了摇头。“死了。两年前,说是晚上骑车回家撞了货车。肇事车跑了,到现在没找到。”

铺子外面,雨声忽然变得更大了。艾伦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谢过老板,走进雨里,在路边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报社的地址。

回到编辑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露娜还没走,正对着两块屏幕同时敲键盘。她看见艾伦进来,扔过来一个文件夹。

“俄耳甫斯农业科技,查到了。五年前注册,注册地址就是第七街48/7号。法人叫维克多·雷克斯,别的地方查不到这个人更多资料,像凭空冒出来的。两年前公司注销,原因是‘经营目的达成’。税务记录干净得跟白纸一样。”

艾伦翻了翻,问:“股东呢?”

“只有一个股东,是个信托基金,开在北岛的。信托受益人——”露娜拖长了声音,敲了两下键盘,“是米拉·辛格。”

艾伦的手停住了。米拉·辛格,现任梅尔索尔选区联邦议员阿贾伊·辛格的妻子。而阿贾伊·辛格,三天前刚刚被提名为维拉尼亚共和国西部事务协调委员会的主席——一个权力极大、管着整个西部土地和基建资金的职位。

露娜盯着他:“怎么样?值不值得你这一身落汤鸡?”

艾伦没回答。他想起那块地底下的井盖,想起焊死的边缘,想起那个裂开的桉树根部的符号。他翻开笔记本,把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去问MDA档案室。”那个给他递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翻出来?他知道地底下有什么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了。不想死的话,就当没见过48/7。”

艾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后,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面是他今天傍晚站在第七街铁丝网外的背影,拍摄时间显示为十七点四十二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街对面那栋废弃钟楼的顶层,一个黑漆漆的窗口里,隐约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望远镜片的反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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