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看着那枚模块躺在锈蚀的加油泵罩棚柱子上,阳光在哑光的外壳上切出一小片暖色的反射。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后退。他只是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那个绿夹克。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偏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了一个很短的笑,嘴角动了一下。“你可以叫我金。不是姓,是名。我以前跟萨米尔同一个研究组。他做数据清理的时候,我做信号解码。”
金。萨米尔提过这个名字吗?艾伦在记忆里快速检索——萨米尔没有直接说过,但赫拉的日志里提到过“负责信号解码的同事”曾协助过模块封装。原来就是他。
“你从俄耳甫斯出来以后去了哪里?”
“没去哪。”金把双手也插进夹克口袋,姿态比艾伦松弛得多,“雷克斯以为我会像萨米尔一样消失。实际上我一直在梅尔索尔。我换了份工作,给一家做楼宇智能化的公司写嵌入式系统。白天上班,晚上盯着北岛那边的动向。”
“H-7-B是你从雷克斯那里拿到的?”
金摇了摇头。“雷克斯在实验室被封存之前,把两枚模块都交给了同一个人保管——韩正洙。但韩正洙只带走了H-7-R,也就是萨米尔植入的那一枚。H-7-B被韩正洙留在了MDA地下层那个旧机房里。他以为那里够安全。但实际上,雷克斯在移交之前就已经通知了辛格议员的秘书。所以H-7-B从来就不在韩正洙的控制范围内。”
艾伦脑子里有一条线瞬间被拉直了。韩正洙那天早上在职工村外找到他,说要帮他,给了寄存箱的钥匙和萨米尔的备忘——但韩正洙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H-7-B的存在。他隐瞒了第二枚模块。
“韩正洙知道你拿了H-7-B吗?”
金微微笑了一下。“他今天下午应该已经知道了。他那位军医前妻在车里看了萨米尔的模块之后,有没有提过那层非金属夹层?她不可能不提。那说明她注意到了热脉冲。而只要有热脉冲,就证明那枚模块里封装了生物源信号。韩正洙会立刻意识到:既然H-7-R有生物封装,那H-7-B一定也有。他漏掉了它。”
艾伦沉默了几秒钟。风从加油站的空地上吹过来,卷起一小片碎纸屑,旋了两圈落在两人的脚边。艾伦看着那片纸屑,说了一句:“你拿H-7-B去找母体。刚才在新闻中心你告诉我,等我知道差异是什么的时候会后悔。现在我就在这里。你说吧。”
金收起笑容。他把那枚模块从柱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然后朝艾伦走近了两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两米。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废弃加油站的墙壁听到。
“H-7-R是‘记忆’。母体把自己的生物电场打印在那枚模块里,每一帧脉冲都是它在地下生活时对环境感知的切片。当H-7-R靠近母体时,母体会认出这些脉冲是它自己的‘过去’。它会靠近,延伸触丝,但不会有攻击性。”
“H-7-B不同。”金把模块举到两人之间的日光下,“它封装的是母体的‘应激响应’——母体在实验室里被雷克斯反复调试时产生的应急反射模式。雷克斯通过那台深层生物电信号记录仪,记录下了母体在感受到危险时的完整放电图谱。他把那套图谱编码进了H-7-B。所以当这枚模块靠近母体时,母体不会认出‘过去’,它会进入防御状态。”
艾伦的喉咙微微发紧。“防御状态是什么意思?”
“它会把所有感知层集中向信号源方向,而且——它会加快自身的形态结构重新配置。简单说,它会从‘一团缓慢变形的东西’变成‘一个试图扩张到信号源所在空间的东西’。如果它在诺维格勒矿道里这么做,那一整段矿道的支撑结构会在四十分钟内发生位移。”
艾伦的脑子里浮现出矿道里那些旧木支架和风化页岩的剖面图。四十分钟。如果有任何人在那些矿道里——比如那些跟着绿夹克下过1号斜井的人——他们可能来不及撤出。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它去找母体?”
金的视线低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丝很短促的缝隙——像是一层坚固的表面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
“因为我需要母体进入防御状态才能让它‘打开’。雷克斯花了三年都没能让母体主动改变内部结构。他从外面给它指令,它只会做表面形变。雷克斯根本不知道它里面包裹着什么。但防御状态——当它感受到自身被‘侵入’时,它会从内部重新组织以应对威胁。那个时候,它包裹的东西会暴露出来。”
艾伦盯着金的瞳孔。“你觉得那里面包裹着什么?”
金把模块收回夹克内袋,重新戴好棒球帽,然后把帽檐拉低了一些。他一边往自己那辆绿色轿车走,一边回头说了最后一段话:“你从萨米尔那里拿到了H-7-R的记忆图谱。如果你愿意把那套图谱的数据副本跟我共享,我可以确保H-7-B在靠近母体时不会引发不可控的扩张。我只需要你的图谱来做一个‘校准’——让母体在防御状态里稍微保留对过去的识别力。这样它既会打开,又不会把矿道弄塌。”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但没有坐进去。他扶着车门,看着艾伦。“你有我的号码,虽然你查不到归属地。你想好了就发消息给我。但我劝你尽快——雷克斯在北岛那边的审讯已经接近尾声。等他交代完所有他掌握的通讯协议,北岛就会自己派人下诺维格勒。到那时候,矿道下面就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决定的事了。”
绿色轿车的引擎发动了。金从车窗里探出手,朝艾伦比了一个手势——不是那个圆圈和竖线,是拇指向上的普通手势,像告别,又像确认。
车子开走了。艾伦一个人站在废弃加油站的罩棚下面,阳光斜斜地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掏出手机,发现韩正洙已经发来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我们在你下车那个路口往西三百米的路边。上车谈。”
艾伦走回去的时候,灰色轿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引擎怠速运转着。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萨米尔坐在另一边,韩正洙在驾驶座侧过半张脸来看着他。
艾伦把金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萨米尔先打破了沉默:“H-7-B在金的身上。他想要我的记忆图谱去做校准。如果我们不帮他,北岛的人会抢在他之前拿到H-7-B。如果我们帮他,他就能让母体‘打开’——然后我们就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韩正洙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他说得对,时间窗口不宽。北岛的人一旦从雷克斯嘴里拿到了完整协议,他们不需要H-7-B也能用设备强行激发母体的反应。到那时候,矿道能不能保住都不重要了,他们要的是那个包裹物。”
艾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想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萨米尔。
“你的记忆图谱,如果共享给金,你本人会有风险吗?”
萨米尔摇了摇头。“H-7-R已经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图谱数据跟我的生物信号已经没有绑定关系。共享给金,对我没影响。”
艾伦点了下头。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以0703结尾的短信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我同意共享。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跟你们一起下矿道,全程在场。”
消息发出之后大约十秒钟,回复进来了。只有一个词:“好。明天凌晨四点,老地方。3号通风井。”
艾伦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城市的街灯逐一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倒影。他忽然想起金在加油站的最后一句话——“四十分钟内发生位移。”如果母体在矿道里扩张,诺维格勒地下的旧巷道和通风系统会崩塌,而地面上那些废弃的厂房和公路会跟着沉降。
那是一整座废弃的工业小镇地下的东西。而他明天凌晨就要走进那东西的深处,看着它打开自己。
萨米尔在后座轻轻说了一句:“艾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母体包裹的东西,也许不是实体。它可能是一段信号。一段被那个东西在很久以前接收到的、从某个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信号。”
艾伦转过头看着他。“更远的地方?”
“赫拉在早期自我意识输出里,产生过一条完全无法解析的数据段。我当时以为是乱码。但后来我用不同编码试了三次,发现它符合一种非常古老的波形调制规则。那种规则现在已经不用了。”萨米尔的声音很平,“那条数据段指向的方向,不是地表,不是诺维格勒地下。它指向的是更深的地方,远超出矿道和基岩的深度。”
车子里三个人都沉默了。车窗外,梅尔索尔的夜空正在从橘灰色变成深蓝。远处的天际线上,几颗星已经冒了出来。
艾伦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想起那句话——“它来自地下。它比我们古老。它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也许,它只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但它记得自己来自什么方向。那个方向,远在他们的脚底下,比任何矿井、任何基岩层都要深得多的地方。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引擎的低沉振动从座椅下面传上来,像一次极其轻微的、持续的地震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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